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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旗袍 黄花瘦,莫 ...

  •   她的旗袍,颜色总是那么艳,鲜红的、桃粉的,哦,对了,除去这些还有黑的。比夜更深的色儿,浓墨般看上去光滑柔软却又顽固不化,若要这墨花了晕染开,需等她经过,离开,走完那条幽深的巷子,才行……
      她已经好久没穿艳色的衣服了,她已经穿着黑旗袍在槐树下等了太久,久到……满头青丝皆成霜。她是地主家的女儿,名叫金铃儿。
      父亲拥有好几百亩田地,和着还有几间店铺,整日四处闲逛、打牌,反正月末便有大笔收入。老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且膝下只得她一个闺女,更加是好生养活没有任何要求,就算养一辈子难道还养不起啊,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常常这样说。虽说她父亲是乡下的豪绅,又惯着她,可她心气倒一点不浮躁,话也不多,除了爱那艳丽的旗袍,再没别的爱好。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道穿给谁看,她有一次听到厨房老妈子这样子多舌,只冷冷地回了句,穿给自己看。吓得老妈子来回不停地搓着双手担心不止,唯恐丢了饭碗,只是日复一日的,什么事也没有,这才把心放回肚子。可是自那天后,她却爱往外跑了,原是在河边遇到了个眼生的孩子,长得清秀白净,气质又文质彬彬的,她忍不住上前搭话,“诶!你叫什么?”
      他躺在河边草坡上,头上的槐树刚好挡住了阳光,可她身上的颜色还是叫他晃了晃眼,“凌旭。”复又闭上眼不再理人。
      “凌旭……好巧,我的名儿里也有个铃,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字,可这音总是近的。”她心里想着又觉得莫名欢喜,偷偷地瞄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跑回家,明天他还会在那吗?
      夜里,她还为此事辗转反侧,想着明日若能再遇上定要多说几句话,让他与自己亲近起来,可如果他不理人怎么办?如果他不来了怎么办?就这样自己折腾自己,天亮了才睡去。结果醒来已经是下午,着急忙慌地起床连口饭也不吃便跑着去与他“偶遇”。可是他不在,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她失落地坐在他昨天躺过的地方,或许再等等他就来了吧,一刻钟、半个时辰她这么跟自己说,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她还跟自己这么说,终于连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唤了,她缓缓睁开眼准备离开,未曾想入眼竟是他微翘的唇角,含笑的眸。
      “饿了就赶紧回家吃饭吧。”笑眼又深了几分。
      她亦脸红了几分,“这就回去了,你食过饭来的?”
      “嗯。”
      “哦,那我走了……”她三步两回头,忍不住问道:“明儿个,你还来吗?”
      少年回头,“来的,吃完晚饭都来,这儿凉快!”
      她听了霎时笑容明媚,边跑边挥手,“我叫金铃儿,明天见!”
      少年的手也回应,他的手指跟这边的男孩子也不同——又细长又干净,指甲盖比女孩儿的还晶莹圆润。真漂亮!她心想。从这声“咕咕”开始,她便隐约觉得通往他的那扇门打开了。几乎每天傍晚他们都一起躺在槐树下,除了坏天气还有那入冬时节,然后她心情就会非常不好,等夏天,等晴天,等着早一点和他相见。
      那年遇见他,她只十四岁,小他一岁。
      慢慢的她也依稀了解了他的来历。他原本是沪城里的小少爷,可惜时运不济,父亲生意失败,一时想不开竟投了井。跟着寡母收拾整理了三个月才离开沪城,来到乡下。也亏是他父亲有先见,在此暗置了所屋子,别人都不知,方才没被那些人收走,母亲也是看了遗书后才知晓他们孤儿寡母总算有条退路。只是金丝雀怎么待得了木笼子,从他来乡下的第一刻起就下决心离开,总有一日他会把母亲带回真正的家,他们原本就该待的地方——沪城。
      那年他十八岁,饶有兴趣地问她:“铃儿,你有没有什么梦想?有没有想过离开家去别的地方?”
      她疑惑地望着他,“离开家?我……没有想过。”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难道你宁愿一辈子留在乡下?”
      她无法回答他,因为她确实没有考虑过这种事,父亲待她很好,从小衣食无忧,后来又遇见了他,所以只要能看见他,日复一日都是单调她也依旧幸福满足。可他却满眼都是失望,第一次意外地,早早地回家了。她惊慌地看着他,仍旧不晓得说什么才能让他收回已经泼出的失望。那次后,她鲜少再看见他,能做的只有等在榕树下,一直等着。
      七月流火,很快至八月中旬,她听说了他快要去京城读书的消息,要去好几年。虽是离别,可她为他高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梦却是知道他的,“没关系,他的家在这里,他总会回来的,只要我等着就一定能再见着他。”过了两年,他真的回来了,变得更高更新潮,只是身边陪着一个时髦的小姐,同他一样穿着学生服,是他的女朋友么?
      她是听过这个新词儿的,城里的人恋爱都叫男朋友、女朋友。那么在京城已经有人陪他躺在槐树下看天说话了是不是?
      她看见了,他的女朋友很漂亮,不像自己只会穿着旗袍安静地看他,她每天穿的都是不同的样式——丝绸的裙、棉麻的裤······她能陪着他聊梦想,谈时兴的那些事儿,他总是笑得那么开心,那个草坡不再属于他俩,他有了别人……
      她觉得难过,却没有眼泪,回去时恰好遇见父亲在合生辰八字,父亲看到那抹艳色急忙叫住,“铃儿啊,先别回房,父亲有话问你。”她不理,父亲还是追了过来,“铃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找个好人嫁了?”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吐出的字像香炉顶冒出的烟,轻飘飘地易碎,“父亲容我想想,我先回房了......”
      回到房里她还是难过,浑身不得劲,却不知怎么发泄,又想到父亲的话。或许她应该考虑一下的,反正他也有了别人,她还能再等谁呢······她沉沉睡去,眼角终是落下一滴泪,滑进绣枕里只一秒便氤氲开来,她没有机会看到。为什么只是一滴眼泪,却比她身上的旗袍还要鲜艳......
      翌日,父亲重谈此事她却一口回绝了,而父亲只给了她一句话,“爹怎么养着你、守着你都行,可铃儿啊...千万别自己苦了自己,唉...”
      她想虽然自己不曾提起只字片语,可父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吧···
      还是那个时辰,她又去了河边,今日却只他一人。她踌躇了,过去,还是不过去······他却回了头看到她,“你来了。”
      “嗯。”她尽量保持平静,“怎么只有你?”
      “你说谁?我的同学吗?哦,是的,她今早的车先回去了。”他顿了顿,“你见过她?”
      她心一跳,“那天在河边.....你和她,我看见了......”
      “我和她只是同学。”他盯着她说。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的脸开始发烫,支吾着语不成句。他忽的上前拥住她,“明天我就要走了,你等着我,我会再回来!”
      她静静地趴在他胸口,想努力听清楚她的心跳,可是耳朵“嗡嗡”的,怎么努力也听不清。“这是你给我的承诺吗?”
      他用下巴支了支她头顶上的发,不答。只说:“等着我。”
      “好。”她放下女儿家的矜持,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刚想低下头,他却捧住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她快晕倒在这样的感觉里,幸福快要带她飞起来——这,就是她的梦啊!
      于是那天之后,她安心地等着他,在他们相约的地方,一年、两年,快回来了吧......她一如既往的,穿着艳丽的旗袍,一个人躺在他躺过的地方,回忆他们的过去,回忆、那个吻......他该毕业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过了五年,他仍旧没有回来,却把他的母亲接了出去,她坐不住了,去他家邻居那打听消息。
      “哦,你说凌旭那孩子啊!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孩子啊!现在可有出息了,娶了个市长的女儿。你瞧,这不是昨天刚把他老娘接回城里了么,哎哟,他老娘有福享咯······”
      她像只游魂飘回河边,沿着草坡下去往水里走,喃喃自语:“他怎么会骗我....不!不可能!他不会骗我的,一定是他们弄错了...一定是这样的......我要信他。”她低头看到了水里的自己,像是苍白的尸体上裹了红布,她开始烦躁,开始厌恶这种颜色。她跑回家把柜子里那些颜色好看的衣服都扔了、烧了,只余一件黑色旗袍,那是有一次她去穿着参加葬礼过的。她盯着盯着便笑了,对啊,这样的颜色才是最好看的,他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后来她便终日只着黑衣,睡觉也不肯脱下。年岁渐长,她风雨无阻的,每天都去槐树底等,父亲看不下去帮她约了好几门亲事,却都被她推了,次数多了,她竟去投河。父亲便再不敢插手,只是更心疼她,直至咽气前,还老泪纵横地对她说:“孩子啊,忘记吧,别再等了......”她像是没听明白,乖顺地对父亲笑着。父亲终是走了,她阖上父亲的双眼,戴着白花,披着麻衣又来到河边,“对不起,今天来得迟了......”
      她爱怜地摸着槐树上地刻字,温柔地说。
      【凌旭金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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