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罔事

2、第二章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短短的头发长及腰下，正光着脚在学校的足球场上漫步，春天明媚的阳光中，走来了巨大白色的独角兽，上面骑着一位银色头发，长得非常俊美的王子，但他穿着的却是一件民国时代的白色长袍，他在我的面前停下来，前倾身体，伸手摘掉我头上的草叶，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细长手指触碰在我头发上细微的感觉。
　　因为这实在是很不搭调的场景：学校的足球场、独角兽、民国帅哥，即便是在做梦，我的智商也没办法容忍这种无厘头的搭配，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梦便突然惊醒了，我仍然坐在窗口的理发椅上，镜子里映照出了我睡眼惺忪的脸，和身后的一个年轻的男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长得和我梦中的王子一模一样，染成银色的头发让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更加透明，一双很漂亮的内双眼睛，微微低垂着，很仔细的为我编着头发。
　　我想一定是半睡半醒见瞧见了他的模样，才会做了方才那个奇怪的梦，我伸了个懒腰，想要坐直身体，却因为他拉着我的头发而被扯了一下。这一下睡意全消，我拍拍专心致志正在编发的男生，道：“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要做编发。”
　　“六号，编发。”他摸出口袋里的一张纸，看着上面的标记皱着眉头道，“没错啊，这位顾客，您的确是要求做的编发。”
　　“我的头发这么短，做编发会好看吗？”我摇摇头，拿过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着的是两个数字6，6。“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两个数字问。
　　“第一个6是你的号码，第二6是要做的项目，6是编发。”他认真指着数字告诉我，咬给住下嘴唇侧脸低头看着我的眼，一副我在说谎的样子。
　　我觉得他这表情挺有意思的，笑了笑，把纸倒过来问，“那9，9，代表什么。”
　　“给九号顾客修头发。”他想了想肯定道。
　　“那我究竟是几号？”我抬抬眉毛。
　　看着他原本很自信的脸立即慌张了起来，拿起放在镜子前面的号码牌看了一眼，方才较真的表情土崩瓦解，“九……他们给了我这张纸，指了指这边我就……”
　　“我最讨厌就是这种麻花辫儿了，居然还编了满头，拆了吧……”我还没说完，身后快步走过来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着休闲西服，头发修成了板寸，看起来干练又成熟。
　　“请问，这位顾客，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微笑着弯腰凑近我的高度低声问，“我是这里的经理，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
　　我瞥了一眼那个给我做头发的男生，等着他自己承认错误，没想到却瞧见他一副慌张不安的样子，将手中的纸攥紧了一点。
　　中年男人收起笑容，方才那副温和的样子瞬间变得有些憎怖，扯开男生的手，将那攥成一小团的纸打开，“九，九，那你是在给客户做什么？”他提高声音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吗？”
　　“对不起，刘哥，是我粗心了……”男生低声道。
　　“粗心大意还做什么理发师？从明天开始，可以重新回去洗头了！”经理不满道。
　　我从镜子里看到那男生低着脸，长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表情，但显然非常颓丧。从小到大我没有被家人这么责骂过，身边的朋友、老师、长辈，一直都用表扬的口吻赞叹我每一个举动，在那一刻我瞧着他的身形，突然觉得被人责骂的那种自尊心受挫一定非常可怕。于是我开口道，“这位经理，我是要编发的，可能是前台没把纸上的记录改过来。”
　　经理诧异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前的男生，愣着想我为什么突然会变卦。
　　“我还赶时间，能让他快点给我编完吗？”我看了看表，冲着他笑了笑，加了一句，“谢谢了。”
　　“好的……好的。”那位经理点点头，嘱咐那个男生道，“手脚麻利点。”
　　“是的，刘哥。”男生点点头，转头从镜子里看着我的脸。他没有继续编发，只是这么看着我，似乎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不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在镜子里面和他对视，半晌他低垂下长长睫毛的眼睛低声道，“顾客，您不是不喜欢编发吗，是继续编……还是帮您拆了……”
　　“继续编吧，七号，晓晓。”我照着镜子里映射的他的胸牌读道，“试试新的发型也好。”
　　他轻轻嗯了一声，开始继续拨弄我的头发，一层一层分好，熟练用发夹固定，从最下层开始轻车熟路地编发，因为他站在我的侧面，从镜子里我看见他细长灵巧的手指，似乎在做什么奇怪的仪式一样，重复着飞舞的动作，小指微微勾起，黑色的头发在他的指缝之间服帖穿梭，有一种很奇异的美感。
　　“我真名叫庄小典，大小的小，字典的典。”他对我说。
　　“哦，蛮好听的。”我顺口道，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爸妈都是文盲，希望我能有点文化，他们觉得那些抱着本字典的人最厉害，所以叫我小典。”他很坦诚的说道，我看他真诚的样子，丝毫没有那种因为家境不好而自卑的感觉，倒让我对他的话语有了几分上心。
　　“那我告诉你。”我神秘兮兮道，“抱着字典看的人，都是在装逼，觉得文化就是熟背尔雅、诗经；牛逼就是操一口漂亮的伦敦腔英语。”
　　他笑起来，右嘴角上沿出漂亮的弧度，内双的漂亮眼睛弯如新月，“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就不注意自己的言谈呢？什么逼啊，操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微微红着，感觉本来挺粗的字儿，怎么到他的嘴里就挺清纯的样子。
　　“我可不小了，明年都要高考读大学了。”我耸耸肩，摸了摸半边已经编好的头发，这个发型虽然我不太喜欢，但看久了似乎也能接受。
　　“那你今年才十七岁，都还未成年呢。”他摇摇头道，“等大一点再说这些粗话吧。”
　　“不好意思，我才十五。”我纠正道。
　　“十五读高二？你……”
　　“跳了两级……”我比划了个二，吐吐舌头。
　　“那你还诋毁文化人？”小典不可思议看着我。
　　“我不是文化人，我只是无聊份子。”我纠正他，“除了学习以外，对别的事儿没乐趣。”
　　“学……霸……”他诧异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眼睛闪亮亮的看着我，极为崇拜的样子，“十六岁就能读大学了，我比你大五岁，高中毕业之后就出来做工了。”
　　“不准备再回去读吗？”我觉得听不可思议，其实对于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我一直很不可思议他们怎么能考那么低的分数。
　　而且，另外一个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想到庄小典已经二十岁了，他看起来那么腼腆，并不像已经在社会上工作很久的人，漂亮的脸颊和白皙的皮肤，让他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第一眼判断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和刘忻是一样的年岁。
　　“想啊……”他停下了编发的动作，用一只手捋了一下额头的刘海，有些脸红和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先……赚够钱再说吧。”
　　“要加油哦，只要下决心，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我握着拳头替他打气。
　　“好的，我一定以你为榜样，从来没有想过我认识的人里面会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天才。”他笑起来，又突然觉得失言，咬住嘴唇看了看我，又问道，“我们，算是认识吗？”
　　“我叫谢一，谢谢的谢，一二三四五的一。都知道彼此的名字了，我们自然算是认识了。”我很高兴回答道。

　　我是下午六点的时候，顶着一头细麻花辫出了校门的，刘忻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在校门口的电线杆那边等我，他靠着电线杆斜跨着书包，原本还在专心致志玩着手机，看到我这副模样走出来，立刻嘴巴张的老大的半晌都没动弹，我瞪着他，十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不是让你剪头发吗？怎么编了一头的玉米辫？”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表情好似吞了一整个鸡蛋，堵在喉咙口的样子。
　　“你不是要上晚自习到九点么？怎么现在就放学了？”我不想细细解释下午发生的细节，岔开了话题。
　　“本来想看看你头发剪的怎么样，倒是surprise啊！”他笑起来，拖长了单词的语调，抓住我的肩膀，左右晃了晃。
　　“很好看？”我托着脸斜着眼睛瞧着他，“姐很有风姿吧。”我扭了扭腰部。
　　“是啊，是啊，很风姿，很像疯子。”他大笑起来。
　　我想去揍他，他却一溜烟先跑了，我刚准备背好书包追杀他，余光看见校门旁边那个新开的理发店门口，庄小典正站在门口朝我这边看。
　　我向他挥了挥手，但他似乎没有看到，转身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