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象》青衣行

28、第二十四章 青山的话 这个世界要

　　孙小墨原以为自己会在等待中备受煎熬，却在忙碌的项目计划书撰写中忘记了是怎样等到了那个周末。
　　方青山带着孙小墨爬上山去，只挑陡峭的登山道往上爬，越爬越快，自虐一样的速度。
　　到达山顶，都是爬山的人。
　　孙小墨不安的心，到了这山顶，让风一吹也就平静了下来。
　　她默默地看不远处的大学城，看远处的深圳湾，还有湾的另一头的香港。原来，有些爱不过是瞬间的事，有些人的爱情其实很短。有些人的爱只是含蓄的，多年以后，在确定能给对方一个安稳的未来时，他才终于表达出来。姗姗来迟，所幸，还来得及。
　　他和她，只对望一眼，千言万语还未曾说出，似乎就已悉数把心中的世界给交流了。
　　“小墨，我今天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头。但是，我得告诉你，今天是我们奶奶的忌日。我没有回去，我想来这儿静静地陪着你说话。”方青山说，话里带着悲伤的味道。
　　孙小墨的心跟着沉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诧异：“我们奶奶？我从小就知道我没有奶奶。”
　　“不，小墨，你有奶奶，她也抱过你，她抱着你的时候叫你达妹，那时你还只是一个吃奶的婴儿。”方青山有些吃惊地看着孙小墨，问，“怎么？小墨，你爸爸从来没跟你提起？”
　　“我爸说他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奶奶就已经在动乱中同时过世了，说是我妈妈也没有见过他们。”
　　“也许他是不愿意跟你说起吧。你还记得大三时那次狮子山篝火晚会吧？我们当时照了集体照。”
　　“是照了很多张集体照。我还记得我们从下午就开始，一直玩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校的，全班人差不多都赶末班车。”
　　孙小墨原本还想说她还记得那两只糍粑的，可是，想了想，终于没有说出。
　　“我奶奶无意中看到了那些照片。她指着你问是谁是哪儿的人。我当时觉得很纳闷，难道奶奶能一眼看穿我喜欢的人吗？后来想想，也不可能，因为我从来没说过。然后我就说你是孙小墨，家在那垌。奶奶当时就变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久也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方青山喝了一口水。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事发生了。小墨，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遇上这样的事。”方青山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嗯，青山，怎么了？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呢？”
　　孙小墨虽然不知道方青山接下来再要说什么，但是，她在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才是我担心的。奶奶后来偷偷让我姑姑拿着相片托人打听，一打听之下，你的爸爸就是孙维扬。小墨，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你爸爸就是奶奶的儿子。”
　　方青山阴晴不定地看着孙小墨，他担心孙小墨会不会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什么？我还有奶奶？我爸是私生子？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青山，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还有曾奶奶的，我记得的，怎么可能？！”孙小墨难以置信。
　　“不，小墨，你听我说完。你爸当然不是私生子。我当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相片里头那么多人，奶奶一眼就只看到你。奶奶后来告诉我，你的两道眉梢各有一只旋，看起来眉毛就像是上扬的，加上你又长得像你爸爸，她就疑心了。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不认得自己儿子的母亲。何况你还有明显的孙家标志。”
　　方青山从来没有看到孙小墨有过这么惊讶的表情，他很认真地看着孙小墨。孙小墨修过眉毛，可是还隐隐能看出旋的样子来。
　　“嗯，青山，我们孙家人的眉毛都会长旋上扬，我弟弟也一样。”
　　孙小墨每次看到别的女生的眉毛就有些自卑，看看自己都长了什么眉毛，男人倒还不打紧，可这样的眉毛长在女生身上，多少觉得有点刚硬不衬脸。
　　“后来，姑姑打听回来的消息是，你爸爸就是奶奶的儿子没错的了。那么，你就应该是她的孙女了。这事要怎么说呢。我说了，你不用担心你爸爸是私生子，相反，你爸爸很伟大。奶奶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我听妈妈说过，爸爸在十岁的时候就没了父母，跟他奶奶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相依为命，他还照顾我曾祖母。那么小的孩子真是不容易，后来算是白手起家，才有了我们现在的日子。”孙小墨回想起妈妈说过的事，不免有些心酸。
　　“我奶奶，噢，现在应该说我们奶奶，在和我爷爷结婚之前，结过一次婚，生下你爸爸也就是孙叔叔，孙叔叔长到八九岁上，遇上动乱，那是一个让人失去理智的时代，你舅舅在一次批斗中不得不打了你爷爷，你爷爷原本就已经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哪儿还经得起再这么一打。你爷爷挨完打后被丢在晒谷场上，没人敢去理会他。还是奶奶趁天黑后，偷偷把他背回家中。奶奶不敢声张，更不敢去寻医问药，没多久，你爷爷就咽气了。”
　　孙小墨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年代，那是离她太遥远的事。可到底是血脉相通，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悲伤。
　　“你说奶奶能怎么办，你爷爷一走，她和孙叔叔真成了孤儿寡母了，邻里都说她克夫，排挤她，族里人也更是容不下她，大家都咒她，骂她没良心的弟弟，往她身上吞口水，不管阿猫阿狗，大家有了气都往她身上撒，脏水也往她身上泼，有时还不知被谁从角落里就扔来石头。奶奶好不容易在院子里养几只鸡种点菜，要过日子，可邻里愣是借口割资本主义尾巴，把鸡捉回自家宰了吃，把菜拔回自家炒了吃，吃完还专门到奶奶家门口大便。你说奶奶能怎么办？有苦也不能说出来，早上开了门也只能默默地把大便清理了。”
　　“奶奶真苦。后来，后来怎样了？”
　　“还能怎样？奶奶就这样过了好几年，那样的日子不知道她是怎样过来的。”方青山低低地说，声音有些哽咽。
　　“是啊，不知道她是怎样过来的。”
　　“奶奶也是个命运不济的人，自己的弟弟被逼失手打死了自己的丈夫，左右都不是人，孙叔叔那时还小，奶奶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依靠，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奈之下，奶奶唯有离开那垌这个地方去讨生活。可是，孙叔叔毕竟姓孙，族里的人又怎么会放她带孙叔叔走？待要舍不下孙叔叔吧，留下来是决计没有活路的，奶奶只好狠心留下孙叔叔，一个人离开那垌。奶奶说她离开的那一天，那垌的霜特别的冻人。可是，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比人心更冻。我想孙叔叔从来不跟你说这些事，其实也是不想提起旧伤吧。”方青山叹了一口气。
　　“大概吧，爸爸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幼年时，看见别人都有爷爷奶奶，孙小墨也曾问起自己的父母，得到的答案都是爷爷奶奶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孙小墨又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看我。这个时候，爸妈都会摸着孙小墨的头，说，小墨乖，爸爸妈妈最疼小墨，爷爷奶奶也最疼小墨了，小墨乖乖的，有一天爷爷奶奶就会回来了。
　　小小的孙小墨心存幻想，一直到读了小学二年级，每天回家，她都很小心地开门探头进去看，希望能在突然间看见爷爷奶奶坐在家里了。等到年龄大些了，孙小墨才无比失望地知道这样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小墨，奶奶其实忍不住回那垌看过你爸爸。那时，小墨，你还很小，应该还在吃着奶。奶奶说她抱过你，叫你达妹，你只知道裂嘴咿咿呀呀，回吐了奶奶一身奶汁口水，我还记得奶奶说到抱你的时候，她笑了，说那奶有点腥有点骚。其实，婴儿不都那样，吃得太饱了，又吐出来。我爸爸说，后来的几天，奶奶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看到她。我后来长大了一些，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奶奶一个人时，会对着远处的山，失神地看着，好像很不开心。”
　　说到这儿，方青山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凝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孙小墨喃喃重复着，想不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心酸的故事。
　　方青山又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说：“奶奶后来就碰见了爷爷。那时，我亲生的奶奶已经过世几年了，爷爷带着我爸爸过日子，爷儿俩的日子没个女人家照顾的，总是过得不像样，冷饭冷菜将就着就是一天。奶奶一个女人家在外谋生更是不容易。一来二去，两个人同病相怜，爷爷和奶奶就过到一块去了。刚开始，我爸爸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妈妈很是排斥，无论爷爷怎么要求，他也不愿叫她一声奶奶。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爸爸不得不接受他妈妈已经没有了的事实，加上奶奶把家里照顾得很好，实在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自从奶奶进门后，他就吃热穿暖，脸干净了衣服也不脏了，一个新的家庭就这样过下去了。爸爸渐渐地也就接受了奶奶，开口叫她妈妈了。第三年，我姑姑就出生了。爷爷劝过奶奶，有机会要回去把孙叔叔接过来一块生活。可是，奶奶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每见一次自己的儿子，她自己心里就难受一次，加上族里的人一直怨恨她弟弟打死了族里的男丁，更加见不得她回那垌去。只有那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才回去看你爸爸。”
　　“原来，我们还真是有同一个奶奶，只是她是我的而不是你的亲生奶奶。”孙小墨想，也许这就是后来方青山有意疏远自己的原因吧，且听他往下说。
　　“小墨，其实，我在心底里是把她当成亲生奶奶看的，她对我和对我爸爸都很好，从来不打骂我们。如果不是那些集体照，这件事我还一直蒙在鼓里。”方青山说着，看了孙小墨一眼，停下来喝水，也许是说得太长了，喉咙干得厉害，他一下子就被呛了一口。
　　“青山，你慢点喝。不过，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家族里会有这么曲折离奇的事。”孙小墨听到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出乎她的想象。
　　“小墨，你知道吗，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亲切。这个世界要遇上一个第一眼就能让你感觉到亲切的人不多。后来，我发现你虽然在班上表现平平，可是，你是一个善良纯真的人。如果不是有同一个奶奶这件事，我想大学毕业，你就已经是我的妻了。只是，事与愿违，从大三那年，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开始有了心结，一直放不开，可是心里也是喜欢你的，跟你相处得越多，越是觉得你的好。可同时，我又很矛盾，我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我觉得我们要真成了情侣，我这心里就挥不去那种□□的感觉。后来，毕业了，我来了深圳，想离你远远的，忘记你，重新开始。只是，每一次都忍不住跟你联系，人越长大越难碰上真正把心给你的人。”
　　“嗯，是呀，这世界上的人很多，可是，真正能够跟自己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人，其实并不多。”
　　孙小墨想起张弓长，此刻心里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感觉，只觉得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想起他来，自己的心也已经很平静。
　　“深圳那么大，可是，小墨，这么些年过来了，我也没遇上一个能够交心的人，我也不敢跟工作的上partner交朋友，职场的竞争太大了，做得了同事，却未必能做得了好朋友，更别说是男女朋友了。这样，我更加怀念起你的了无机心。真的，你可以偶尔对别人使点小诡计，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一种生存取舍，何况，你压根就是一个良善的人，你也根本不会对我使什么诡计。再后来，听到你说你跟张弓长谈上了朋友，我也劝自己死心了，可是还是做不到，心里又放不下那些伦理观念，只好拼命地埋头工作，上帝也真是公平，你看，我得不到你的时候，得到了事业。再后来，没想到张弓长会这么的无耻，小墨，我心疼你。只是，你怎么那么笨，难道这么久以来，你都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好？”方青山说。
　　“青山，别说了，我知道的，我只是一直在等，等你说出来，说出来你爱我。可是你一直都不说，我害怕我只是错觉。就像以前我跟张弓长在一起，他对我其实也挺好的，可是我就是心里觉得不踏实，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女人的直觉，后来，这种感觉应验了。还好，你来了。”
　　孙小墨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跟张弓长在一起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一半是因为张弓长，一半其实还是因为自己。
　　“我不想纯粹地讲故事，我想给你一些故事之外的美好。小墨，经过了这么多年，见识了这么多外面的社会，我也想明白了，其实我们原本可以早早在一起的，只是因为我的心结，现在，我已经放下了，我们是表哥表妹又怎么样，那只是一个称呼，我们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你允许，小墨，答应我，从现在开始，做我的女朋友，我会补偿给你，拖手逛街，玫瑰鲜花，烛光晚餐，星光电影，我能想得出的情侣们喜欢的事，我都一一做给你，当然，还有吵架拌嘴，如果你也想要，我也一一满足你。我要把完整的恋爱过程给你补回来，直到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不要你日后遗憾地说你没有享受过恋爱。小墨，从现在开始，我要追你，我还要先给你套你一只定情的戒指，免得你又再跟别人跑了，”方青山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说：“小墨，做我女朋友吧？”
　　“嗯，我答应你。”孙小墨低头，看他很激动地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手上，他实在是太紧张了，套到第三次才终于套好。
　　“那个，那个，小墨，我是你的青山了，你看你现在得到这么大一座青山，我家的柴，你随便砍随便烧。”
　　方青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看，青山，那边有海，真宽阔。”孙小墨指着对面说。
　　远处，海水正蓝，天也正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