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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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已经北撤。
现下的时机，无论在江东方面，还是在刘备方面，都将是宿命的转折。那么，周瑜还是刘备？这二人是谁能够更好的利用这个机会呢？
白色丝缎铺开，上面用烟墨丝线绣绘出图案。那些山脉，那些河川，那些大大小小的城镇，在图上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的标识而已。但是，如果闭上眼睛，便能够清晰的看见它们的景象，甚至连当时双脚踏上这些土地的感觉都可以回忆上来……
闭上眼睛，手指自柔软的织物上缓缓划过。本应沁凉的缎面上却似乎有了一点温暖的感觉自指尖流入。庞统的手微微一颤，睁开眼睛定了定神。他的手指所按之处，是这幅图正中央微偏西北的一点。那是夷陵。也是他们现下的所在之地。
“到目前为止，还是周瑜大人赢了半分呐。但是，刘备也没有输。”
曹操自赤壁退兵，留曹仁守南郡江陵城，于禁、乐进守襄阳，自己率残部北还了许都。已经追击至与江陵一江之隔的南岸的周瑜，突然下令全军按兵不动，暗中派甘宁率千余人夜袭了夷陵。曹仁怒不可遏，调了五千人又反将甘宁连带夷陵围了个水泄不通。于是周瑜亲带了一半人马，急往夷陵解围。
随后，刘备也到了夷陵。
帐外有士兵走来小声通告了句什么。庞统连忙起身，抓起面前的地图，抖开，反披于身——原来这幅地图是绣在一件墨黑外袍的衬里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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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带着点冷淡的好奇审视着眼前这个中年人，觉得这个人无论如何也难以和“皇叔”二字联系在一起。刘备穿着一身交错着刀兵伤痕的旧铠甲，满面尘土，尤其是他的头发，居然是像囚犯一样胡乱披散下来的。而这位“皇叔”的半生，归结起来完全可以用“狼狈不堪”这个词语来形容。年过半百了还未挣下半分立足之地不说，就在几个月前，还被曹操的几十万大军追得落荒而逃几乎丧命。
然而，最让人放心不下也正在于此。
被曹操忌惮到要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追击的人，同时也是那个被周瑜时时放在心上的聪明剔透的男子对之忠贞不二、沥心沥血的人。
是囹圄之虎、未鸣之凤吗……虽然年龄是大了一点……
周瑜在心中冷哼了一句。
看刘备现在的模样，倒更像是一名刚从战场上激烈厮杀下来的老兵。甚至连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漠然和疲惫的神情，他都完全具备了。想到这一点，周瑜不期然回忆起在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的自前线士兵们口中听闻，刘玄德身先士卒，和普通的士兵们在一起，冲杀在前线的敌阵之间的事情。于是他打量着刘备，眼眸深处悄然泛起了一丝幽暗之色：像士兵一样冲杀在前线吗……那么，就也像士兵一样死在前线，大概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罢，刘玄德！
这时，有一个人不声不响的从后面走过来，在刘备的身边站定。他的眼神凌厉，就像两把锋锐的刀子，紧紧的钉在周瑜身上。
一看见这个人，周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了一把。
那个决绝离去的白色背影……
转眼之间，那袭白衣却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自孔明在南屏山上受他一箭离开时起，直到刚才为止，周瑜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瞬息万变的战事之上，根本无暇考虑其他。甚至就连看见刘备站在面前时，他的潜意识仍然可以逃避开自己让孔明身受重伤的事实，他的精神没有半点的动摇。然而这一切在他再次看见赵云的这一刻全部瓦解。再次看见这个就在几天之前，将孔明从自己手中带回去的人，他一直在心中深埋着的对孔明性命的担忧和挂念就在这一瞬间一下子破闸而出，迅速的控制了他的全部思维。甚至……甚至连他的身体也盛不下了这种挂念，因为满涨而微微疼痛着。
周瑜对着赵云跨前了一步，在刹那间，他几乎要伸出手去抓住这人的手臂——
孔明……孔明……
孔明……眼下是否平安……
孔明……
他要问他。他太想知道了，所以他要问他！
然而，周瑜仅仅只跨出了一步。赵云本是英气逼人的脸上现在却没有任何表情。正是这种面无表情，简直就是给周瑜兜头泼了一桶冷水，方才在心中翻涌不息的热潮陡然间完全被浇熄了。
真有趣……真是有趣呐……
发热的思绪骤冷，变成一股阴寒之意慢慢地绕上了心头，却顾不得如此最是伤身。周瑜和颜悦色地转向刘备：“请问皇叔，这位是？”
无论是周瑜一开始的审视和方才的杀机忽起，还是赵云的怒意，自始自终刘备都一副对自己周遭的气氛一无所知的模样。见周瑜问他，便语调明快的回答：“哦，这是赵云，赵子龙。”
“莫不是当阳长坂怀抱阿斗冲杀敌阵的赵云将军？”
“可不是？当时小犬真是全仗子龙之勇才得周全啊。”刘备爽朗的拍了拍赵云的肩膀。
周瑜赞叹道：“真将军也！”回头大呼：“拿酒来！”即刻有亲兵递上盛酒的皮袋。周瑜自斟了两碗，递一碗给赵云道：“我敬将军一杯。”
赵云始终冷冷的注视着周瑜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根本没有要领下这杯酒的意思。
忍吧！忍吧！忍字心头上一把刀！
周瑜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在恶意的冷笑。他当然知道赵云在隐忍着什么，也知道赵云的怒火因谁而起。当他斟起这碗酒笑对赵云的时候，他看见武将眼眸中的凌厉和冰冷又更加深一层。
——你怎么敢！在当着我面伤了孔明之后，你怎么敢！
眼下这个男人心里一定在这么想着。然而——
我又为何不敢！因为我也在忍，比你忍得更加的辛苦。
周瑜的嘴角突然微微向上一勾，和赵云对视的目光中带上了挑衅的意味：哼，我也想看看你怎么敢！在这个非常时刻，我倒要看看你怎敢不喝我这杯酒！
周瑜和赵云，他们两个人都正挂怀着那相同的一个人，又为着各自不同的立场，于公于私，两人之间自上回初见时起就结下的芥蒂，在这一时刻似乎尽数溶进了周瑜手中平端着的小小一碗酒中。
庞统走进这间军帐的时候，看见的刚好就是这一幕。即使不知道之前他们说了些什么话，他心里清楚，周瑜和赵云遇上，只怕不是好事。这时，一直都处在漫不经心的状态的刘备听见有酒，顿时两眼放光，早就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摸了摸鼻子，对周瑜笑道：“好香的酒啊，惹得我都口渴起来，少不得也要向大都督讨碗来喝啦。”
周瑜原本正全神等着赵云的反应，冷不防刘备插进来这么一句，微微一愣，便也笑道：“皇叔无须见外。”又回头训斥拿酒的亲兵：“怎么不给皇叔倒酒，这么无礼！”
“没事没事。有些天不闻酒味，闻见就嘴巴馋了。我自己来吧。”说着自斟了一碗，回头看看周瑜手里端着的那碗酒，二话不说也接了过来，递一碗给赵云，边将自己手中的酒饮尽，边笑说：“子龙，现在是在打仗，见到酒，还不眼快、手快、口快，迟一步，下次再闻酒味可不晓得要等什么时候了。”又对着周瑜埋怨：“曹操老贼实在太性急，害得我那么些好酒全数丢在襄阳城，便宜他了。”
赵云和周瑜各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赵云依旧不动声色。周瑜却看了二人半晌，才似笑非笑的对刘备说道：“皇叔喜欢，这酒就送皇叔了。”
刘备摇头笑道：“只好解解嘴馋。眼下哪里敢多喝。”
周瑜点头：“那好。等退了曹贼，告捷回归时，我拿我柴桑的好酒送几坛子给皇叔。”
“那感情好。大都督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定和大都督喝个痛快，一醉方休。”刘备舒活了一下手脚：“嗯～这下子觉得手脚轻松，浑身都舒坦了……酒可真是好东西。不过，喝了酒就该干活啦……大都督，我这就告辞啦！”
刘备转身离开，赵云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旁。然而，一直到走出军帐，赵云冷冷的目光却不曾离开周瑜身上半刻。这名俊朗、甚至总是给人温和的印象的武将，这时候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怀着十二分的警惕，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身——既不让外界的危险靠近一步，也不让自己胸中那危险的怒火，溢出半点它应有的范围……
而此时的周瑜已完全不再理会刘备，他微皱了双眉，带着点警觉注视着刚才走进军帐的庞统。而庞统，庞统自走进这里时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赵云的脸上半分，好像对那张英俊的、同时又面无表情的脸有着致命的兴趣。庞统用可以称作是阴沉的目光就这么一直盯着赵云，甚至等到后者和刘备一起离开了军帐，他仍然还死死地盯了帐门好一会儿，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而后，他走到那边的炉火旁边，也不知是刚才保持一个姿势站太久的缘故，还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他有些僵硬的在火炉旁边蜷坐下来。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而他自己似乎全然不觉。
周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示意其他人全部退下，自己走到庞统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了他好一会儿，便在对面席地坐下。短暂的沉默之后，周瑜开始讲话。
他讲的是方才和刘备达成的协议。江东这边将全力攻占江陵城；刘备欣然将他自己的军队一分为三，其中关羽率荆州水军将切入汉水上游，阻断襄阳对江陵援助，分张飞予周瑜调度，协助攻打江陵，而刘备自己余下的军队，则会分散成游击军游走在南郡周围，监视武陵和长沙二郡，清扫江陵城四周的阻碍。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庞统一直保持着蜷坐的姿势，默默地看着火炉中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周瑜也根本不关心他听与不听，只是紧盯着庞统，用一种冷淡的、漠然的语气径直讲下去。
火炉中跳动着金黄色的、明亮的、温暖的火焰。在这火光的照映之下，庞统这些天来始终冰寒彻骨死气沉沉的眼眸深处，也仿佛燃烧着一簇小小的金黄色的、明亮的、温暖的火焰。不知不觉间，庞统的嘴角边溢出了一丝细微的笑意。
周瑜的声音嘎然而止。片刻后，他问：“你怎么看？”
“你想要的是荆州；刘玄德的当务之急却是土地。”庞统终于开口答言。他对着面前的火焰伸出手去，指尖触到了火苗，灼热的疼痛传来，他蓦地收回了手，为了要缓解烫热似的，手指攥紧了身上墨色的衣袍。夷陵，夷陵。在地图上所绣的只是简单又不起眼的一个小小记号，周瑜还有刘备，为了什么在这个时候先后来到夷陵。那幅地图上，代表长江的一根墨线九转曲折，划中而过，往西穿越夷陵之后，便没入了衣襟折缝之中，看不见更上面的源头。然而现实中的这奔腾了万古的大江，自现在脚下的土地再沿江往西走的话……这次周郎出手的迅速真是完美！刘备一定很心痛，却只能无可奈何。自此以后，刘备大概面临着明知面前是烫手的火焰，却仍然必须要伸出手去牢牢抓住的局面，因为——
“他必需要尽快得到一块土地。眼下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这一点，刘玄德自己也似乎清楚得很呐。虽然他未必不想拿下整个荆州，但就他目前的实力，还是太困难了点。”
周瑜轻笑：“荆州的南部，可是一大片的土地呐！”
“啊，虽然和南郡、南阳、江夏三郡相比是贫瘠一点……不过，”庞统点头接言：“对刘玄德这种到如今尚无立足之地的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罢。”
周瑜冷冷的说：“哼，若让刘备得了荆南，这无异于是在荆州圈地养虎！”
“耶？你觉得刘备是老虎啊？我倒不这么看。我看啊，与其说刘备是猛虎，不如说他更像是擅长驯虎的‘驭虎人’。驭虎之人，只要没有他的老虎在他身边，是没有什么危险性的。相反的，他所驯养的老虎们……”这时庞统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弯月型的小刀，利落的在地面上用几根线条划出南郡的示意图，然后突然手起刀落，刀刃准确地刺入那代表着江陵城的标记，深没至柄：“刘玄德驯养的老虎们，可以供我们使用，这不是满好的？”
周瑜扬起眉，伸手握住刀柄将之轻轻从地上拔起来，只见那刀刃薄凉，透出一股幽寒之锐气。他将它拿在手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对庞统说：“刀鞘给我。”庞统迟疑了一下，从怀里取出刀鞘。周瑜接过，一手持刀一手持鞘，不言不语地只是看着。
“周瑜大人？”觉得他有些反常，庞统出言叫道。
“是把好刀！”周瑜“唰”地收刀入鞘，将之递还庞统，蓦然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回头对庞统冷笑道：“庞士元，你方才的话……是在处心积虑地叫我纵容刘备么。”
“啊？”庞统似乎愣了一愣，然后他叹气道：“不，不能纵容刘备。我只是想建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急于要取刘备的性命而已。”对上周瑜幽暗的双眸，庞统说：“曹操是强大的敌人。而周瑜大人你……现在你手中所持之剑既不够锋锐也不够趁手。你需要一副足够好用的爪牙。即使仅仅是暂时的也好，目前，只有刘备可以为你提供这样的爪牙……”
周瑜猛然背转身去，他的神色黯淡。这些天来的所有忧虑和疲惫突然纷涌而至。
如果……
如果……
他闭了闭眼睛，将口中泛起的那丝苦意强行压了下去。良久，他声音平缓地叹道：“庞统，你评定人物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呐！”
庞统没有答言。
暂时，不会对刘玄德动手了。而且，一旦真的要动手，只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周瑜想起赵云那面无表情的脸。不得不说，刘玄德是相当出色的驭虎人呐，这一只“虎”，也是对他忠心不二的——刚才的那一碗酒，刘备虽然替赵云接过了周瑜手中要敬给赵云的那碗酒，但他随后递到赵云手中的，却是他之前自斟的那一碗。凭着这一个小动作，巧妙的化解了僵持的局面，还不忘安抚自己的武将——这些没能逃过周瑜的眼睛，也让周瑜真正的不会再对刘备掉以轻心了。
像刘备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甘于久居人下的。但是不拿下作为荆州之门户的江陵城，周瑜就无暇南顾。好在刘备眼下也是兵力不足，同时还要顾忌着曹操和江东。所以，暂且就让刘备在这个荆州多自由几天罢。只要迅速拿下了江陵，荆州也好，荆南的四郡也好，绝对不能让刘备得到手！
周瑜踱回到庞统身侧，看着他现在抱膝而坐，手里正将那把弯月小刀翻来覆去地玩弄着，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自那天起，你一直相当的不合作。如果今天不是因为你见到了赵云，知道了他……还活着，如果……他这次死了……刚才我问你话，你是不是就不会回答？”
闻此言，庞统突然从地上站起身来，他用三根手指晃晃悠悠的提着刀柄斜睇了周瑜一眼，咧嘴笑嘻嘻道：“……你说呢？周瑜大人？”说着，他裹紧身上墨黑的衣袍，径直离去，很快消失在同是墨黑的夜幕之中。
——一边是自己要效忠的主君，一边是自己珍爱若宝的……兄弟。还真是让人为难呐。这些年来，他背地里用了多少心思安排种种一切，全是为了他，全部为了他好！可是，可叹天意难测，他二人的命运几数交错之后，还是各自落在了不同的道路之上。在西山赤壁重逢的那时起，他就已经知道，分道扬镳的日子终究要来的。只因为不论情深情浅，他庞士元，也是有他一定要守住的道义的！
“也许，我和你……我和你们，命中注定就无法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只是，乱世中的天命却是更加的变幻莫测。正如即便是已经对刘备十二分提防着的周瑜，此时还不知道自己依然低估了刘备，或者说是低估了到现在为止尚无任何消息的诸葛亮的实力；现在的庞统也还不知道，他以为自己与诸葛孔明之间那已然散开的他二人的命运之线，在不久的将来，依然还要紧密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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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刘备，在远离周瑜的行营以后，停下了脚步。他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条将自己一头披散的乱发束起。
“子龙，自你到南屏山把孔明接回来，到现在是几天了？”
“十一天。”赵云手按着剑，半刻也不曾放松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即使如此，他回话的声音仍是有掩饰不了的些微发紧和压抑。
“已经这么久了啊……”刘备望着东南方向。夜色正深沉。
“子龙，你往长沙走一趟吧。替我去，看看孔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