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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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聚餐。
下班后，他和同事去附近的后海酒吧街喝酒。
他那时还穿着警服，但在进门的那一刻，他犹豫着，还是脱掉了上衣。
后海的酒吧治安不错，服务也周到，最重要的一点，干净。
不止是环境氛围干净，从法律角度来讲，它也算是干净的。
当警察多年，那职业病是养出来了。
进到一个地方，总是不由自主的观察和审视，甚至是暗地里的调查采风。
他的同事们，三五成群，大多数都是同龄的本地人，平日里互相照应着，也算合得来。
他的同事们经常说他为人刻板严肃，有些食古不化。
但他不以为然。
他为人虽然称不上风趣幽默，但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顽固肃穆。
他只是，没有多余的笑神经而已。
同事们倒是没有多注意，穿着警服就进去了，把那看门的俩小门童吓得不轻，以为又是突击检查呢。
他暗暗的笑了笑，随后跟着进了去。
北京的爷们儿都有一个共同性，那就是天生的好讲究和好面子。
也许身家不怎么地，钱包不怎么鼓，依旧能打肿脸充胖子，装排场装的倍儿是那么回事。
几个人浩浩荡荡的进去，也把那些散心的小年轻吓了一跳。
但他们几个找地儿入了座，全场这才放了心。
又是各干各的去了。
这个酒吧环境比较清幽，格调也高雅，没有群魔乱舞的疯闹场景，也没有你侬我侬特别显眼的活春宫男女，大多数都是来喝酒散心找清净来的。
他拒绝了同事推来的伏特加，只点了一杯喝起来比较清淡的鸡尾酒。
那个同事倒是没多说什么，就只是笑笑。
他其实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特别是不必要的场合。
男人们混在一起，话总是特别多。
他就淡笑着听着其他几人的谈话。
下班时间，大家都识趣的没有说案子那点子事儿，除了这点，尽情的聊天。
他听了一会儿，就走了神，然后视线就游离开来。
最终，他的目光一闪，定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个有着一头冲天的红发，耳朵上打了不少钻钉，穿的很朋克的少年。
那个少年放佛是注意到了他的关注，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两人对视。
他发现，那个少年，有着一张很秀气的脸。
也是那张脸，让他职业病的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一个长相秀气的孩子，会有这么古怪另类的打扮？
不是很夸张，很不搭吗？
他有些冲动想去给少年上上教育课，可他还是避开了视线。
心不在焉的喝着新叫来的鸡尾酒。
也是真是命，当他有些醉意，打算打车回家的时候。
在酒吧的后巷，他又看到了那个朋克少年。
只是，情况不对劲。
那个少年，瘦弱的身躯，正被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暴打。
他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脸，因为他死命的抱着头，躲避着那些致命的击打。
他脑袋登时就是一蒙，想也没想的冲上去，用他练了不少年的拳脚功夫，把那几个施暴的给弄开。
他大声说他是警察，正要拿证出示的时候，那几个闹事的男孩子，已经远远的跑开了。
当然，辱骂是必不可少的。
他心里一松，搀扶住瘫在地上的少年。
那原本火红的冲冠直发，此时却糟烂的团在头顶，像一团不规律的火舌。
然后，他就笑了。
虽然觉得笑的有些不分场合。
果然，那个男孩抿了抿嘴边的血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推开他，就要一瘸一拐的离开。
他本着警察的职责所在，自然是不可能放他离开。
职业病的问了他认不认识那群打他的人，为什么会被打，以及，他的家在哪里，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等等其他什么的。
问了半天，那个男孩除了“啰嗦！”两个字外，就没在说什么了。
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话唠和多管闲事，毕竟不是办公时间，他想逞英雄，这世界上的糟心事儿那么多，他也管不过来啊。
可是，他就是没办法无动于衷的放那个男孩走。
最后，男孩熬不过他，就让他送他去了医院。
检查了一下，又开了些药，他这才大功告成的离开了少年。
当然，叮嘱了不少，又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了那孩子，这才放心的走了。
本以为是个小插曲，谁的生活都得过，可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后，他又一次，碰到了那个少年。
这次，那个少年的角色，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而他，就是亲自抓捕那个少年，给他戴上手铐的警察。
从始至终，除了最初认出来的惊愕外，他都面无表情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那个少年好像是认出了他，倒没有第一次时的冷漠，反而是别有兴趣的盯着他看，还笑。
笑的意味深长，笑的毛骨悚然。
“叫什么名字？”他垂着头，拿着笔，例行公事的询问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还是那头火红的怒放冲冠，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不良少年。
“叫什么名字？”少年没有回答，他好心的淡定的又问了一遍。
少年开口，“不知道。”
他还没说什么，他身旁的同事急了，狠拍了一下桌子，“甭跟我这臭贫！老实交代！”
少年咧嘴一笑，“我也没跟你说啊，跟他说呢。”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着男人。
同事差点没发飙，倒是他淡定如常。
“你不说也成，就在这里待着吧，直到你坦白为止。”
他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事件，孩子之间的打架斗殴，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不外乎是一时意气和冲动。
但是，到这孩子身上，就有报仇的意思了。
因为，那个被他殴打的不成样子的男孩，就是那天在酒吧后巷打过这孩子的人中的其中之一。
男孩撅了撅嘴头子，仍然很不服气。
“我就跟你说，你让他出去，否则我不说。”
同事平日里就是急性子的人，这回立马起身，愤愤不平。
“唉，我说你小子找打是吧？”
他扯住同事，看了眼眉开眼笑的少年，应了声，“好。”
然后就让他同事出去了。
事实上，就剩下男人一个人，少年其实挺配合。
问什么答什么。
魏离，二十，家住东四，高中肄业，与那帮人原是一个乐队的，后来因为一点儿纠纷，他退出，弄的不欢而散。
至于为什么弄到非得打架这种程度，少年只是笑着说，“没什么，就是看对方不爽而已。”
他看着少年，不，应该称作男孩明显还稚嫩的脸，不明白，为什么那秀气的脸上会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决绝和狠戾。
好在那个被他殴打的男孩受伤没有很严重，魏离在所里拘了一段时间，就离开了。
令男人觉得奇怪的是，魏离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人，而他的家里人也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直到他离开，都是一个人。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怜悯，他对男孩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若说第一次第二次遇见是巧合，那么若来第三次，就是缘分了。
那天，他带着他女朋友去逛街。
在一个商业区的露天广场，他又看到了那个男孩。
叫魏离的男孩。
那个时候，他意外的挪不开眼睛。
依然是火红的头发和朋克的打扮，男孩背后背着吉他，弯着腰，在给一群鸽子喂食。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掉少年那专注的微笑的脸。
纯净，真诚，毫无芥蒂，像是脆弱的水晶般透明纯粹。
女友疑惑着问他怎么不走了，再看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来，又是意外的，那个男孩像是发现了他似的，竟然直直的看了过来。
男孩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他看着男孩脚步轻盈的向他走来，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之后，他送了女友回家，然后，去了两人最初相见的酒吧——男孩约定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胸腔里的一个摸不着的部位裂开了一条小缝，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缝隙汩汩的流了出来。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才明白。
那是绝望的前奏。
依旧坐在上次来过的那个位置，男孩点了一杯血腥玛丽。
那血红的颜色，与他头发的颜色交相呼应。
他第一次破例，来了杯伏特加。
那种辛辣的味道，就像男孩古怪张扬的红发，留在了他的感觉中。
沉默许久，他先开了口，“你怎么在那里？”
男孩咧嘴一笑，更显得有些孩子气，“哪里？我去过的地方多了，不知道警察叔叔你说的是哪里呀？”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叔叔？他不过二十八而已，哪有那么老？
男孩得意的看着男人吃瘪的样子，自此以后，一直再也未曾改口，一直叫他叔叔，直到……
那天，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喝了很多杯。
好在留有几分清明，他打车回了家。
那个男孩一直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跟着他结账，跟着他上了出租，跟着他回到了男人的家。
男人住的地方离公司并不远，是局里给配的房子，统共七八十平。
虽没有多大，但好歹他女朋友没有住过来，所以，也够他一个人使用。
男人像是没发现身边还有一个搀扶着他的人，手脚不稳的开了门，然后关了门。
男孩第一眼看到这个屋子的时候，第一印象就是干净。
太干净了。
话说单身男人，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仪表堂堂，内地里也可能很邋遢。
可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的家和他本人一样，都是那么干净。
不染尘埃。
好似这世间唯一的一片净土。
魏离当时有些心慌，本能的就去抓住身边东倒西歪的男人。
男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扶着墙壁就要去洗澡。
这是他的惯例，早已经成了本能。
男孩定定的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眼睛中有些光芒一闪而逝。
他下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一早，男人是被脑中惊醒的。
素来的习惯，让他不可能赖床，即使是宿醉。
他揉着额角，为自己第一次的失控感到泄气。
他从来没有过喝醉的时候，昨晚上算是平生第一次。
突然，来自床底的一个声音，让他回过了神。
他凑头过去，正好对上男孩惺忪迷茫的睡眼。
男人不解，“你怎么在这？没回家吗？”
“你让我来的啊，说担心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男孩揉着眼睛，随意答道。
“是吗？”他没印象了，不过，那倒是有可能，他有时也觉得自己挺好心肠的。
男人草草的洗了漱，男孩也毫不客气的占据着卫生间的一角。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看着还挺有喜感的。
男孩当时就喷的镜子全是牙膏沫。
男人不解其意，但是也莫名其妙的跟着笑了一下。
男人收拾好就决定去警局，思索着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倒是男孩先开了口。
“警察叔叔，您能好心的收留我几天吗？要不然我真没地儿住了。”
“你那东四的家呢？”男人记得男孩的家是在那的。
男孩遗憾的一摆手，“我那是租的房子，欠了好几个月房租了，这几天手头紧，我都不敢回去了。警察叔叔，你就大发慈悲，容我在你这住几天成不？那个，等我过几天有了闲钱，我就付你房租。”
男孩可怜兮兮的脸，外加那纯澈的眼神让男人瞬间心软了又软。
“你家人不管你啊？”
男孩一怔，平淡的说道，“我没家人，在北京，就我自己一个。”
男人的心，此时已经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揉了揉男孩的鸡窝头，“好吧，但是，不能随便碰我东西知道吗？”
男孩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像是夜空中璀璨的明星。
“嗯！谢谢警察叔叔！”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警察叔叔，我只比你大八岁。”
男孩呵呵一笑，“我就叫你叔叔，你管不着我，呵呵呵……”
男人觉得自己可能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但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去热。对了，那牛奶可别喝，可能过期了。”
……
之后的几天，男人的生活极其规律，警局，家，和见女朋友。
每天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那个小型牧羊犬，男人觉得自己的心，在某一处好像奇迹般的被填满了。
男孩很乖，温顺的让男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男孩也很勤快，打扫房间的家庭事务，如今，不用说，男孩也会自动的去完成，就好像是为了显示他没有白吃白住一样。
每当那时，男人就会笑着揉揉男孩的头发，“好了，休息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