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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猛 兽 就在那一瞬 ...

  •   陵子和格茹的相识是在一个最不优雅也没有情调的地方:动物园。
      动物园里最不优雅又没有情调的地方就是猛兽区。猛兽区总是吵闹得翻了天,乖宝宝们的温顺消失了,小伙子们“成长的烦恼”消失了,小孩子们和家长的五六层代沟消失了,都融化进一片好像狼叫狗吠汽笛洪钟发动机大猩猩的野蛮号叫之中。人们挥舞着五颜六色的小彩旗,发出各种难以捉摸难以想象不能预见不可避免的尖声,表示着自己的兴奋。在这个“猛兽区”里面,交头接耳的是人们,发出吼声的是人们,做出动作的是人们,五颜六色的还是人们,真正的猛兽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偶尔抬一抬头,又失望地抽回去。陵子经常惊奇,为什么身在五米深坑里的它们,抬起头时总让他觉得是在看天边无尽的地平线。他明知这些野兽看不到那么远,但是为什么,它们的目光好像能穿透几层水泥墙,到达最渴望的地方。
      独自去动物园是他心情很糟的显著标志,人遇到心事才会想起风景。从北国的家乡漂来几时,没想到辛苦赚取的生活竟也一如以往之平淡。文艺倒是文艺了,然而仍旧是庸俗、卑琐、平淡。消息已经确实,最近刚隔离了五个教授,又封禁了一个研究所,但是竟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时代变了。不知道他们跟政治有什么瓜葛,但是看起来其中一位有被永久性“禁口”的危险——除了课堂上,不许在其他地方公开演说或者做报告。在别人刺耳嚣张的大呼小叫之中,坐在高墙之内保持“安静”,就是这个时代先锋者的结果么?自己呢?为什么当时选择了旁观呢?今日的陵子看到了自己一向渴慕的虎狮竟然略略不快起来,他发觉这些猛兽的沉闷境遇似乎成为了象征。那时候,他还以为踏进这样的高等学府会遇上文雅优异的侪辈,参与精彩激动的辩驳,与理解自己的人饮酒畅谈,抚琴读诗品茶,写几篇发人深省的文章,唤唤国人浅陋的意识。所以那时候他甚至敢于在十二月份穿了单衣在窗前读书,从十几级楼梯上呼地跳到地面,而且只靠吃炸茄子和土豆过活。“活着不能只是为了活着”,他还记得并肩战斗的兄弟的这一句。那时候月黑风高,冬夜慢慢包围了四四方方的老旧建筑,只是他们快乐得很,充实得很——只要一想到每天的努力都是为了向这平淡庸碌的生活渐渐告别。
      那时候,陵子和朋友分享得最频繁的笑话,是院里那个新调来的年轻党支部干部,在听到他们的入党志愿中出现了“民主”两个字时候的那种紧张表情。后来他果真找到陵子,讲了些“唔……还是不要谈的吧”这类的话。
      如今那个好朋友变得容易激动和暴躁,而且已经疏远了。在这个两种性别可以按照排列组合深刻交往的年代,如果你恰好不幸地只能拥有一种性别,又能怎么办呢?其实不幸的是你不能好好利用这种性别啊。他心里对自己说。经过食堂和公共课堂的时候,他偶尔瞥见一小群一小群的女生窃窃私语,总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参加社团活动和班上活动之前,总要挑出身上一种认为是脏污了的东西——一件衬衫、一条布带、一条裤子或者双肩背包——放到粉色大盆里洗了又洗。后来渐渐地坐在不起眼的地方惯了,也就明了他与她们并无什么干系,或者当面重新介绍一遍也未必想得起。他喜欢跟比较陌生的生人攀谈,觉得竟然“安全”许多——或者对更陌生的人弹琴,就好象那个成语“对牛弹琴”,大概不会有紧张。
      就在那个时刻,他看到了她。恍如一头老虎在坑里看到一只发亮的、抛向自己的瓶子。
      她纤细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定格,夏日的阳光在她额上、鼻梁和上嘴唇边缘留下一道发亮的白线。披肩的毫无修饰的头发笔直地垂下来,浅蓝色的运动衣随便地缠在腰上。没有欢呼也没有烦躁,她就那么站着,看不出来是否带着点微笑,朝向躺成一堆的老虎狮子。他想起有一刻,自己骑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是红灯,两侧也是红灯,周围所有的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都等不及地穿过了,只有他一个人斜倚在晨雾里,等着对面变成绿灯。突然有一个留着花白板寸的长者朝自己鼓了几下掌,高声说道:“佩服你,致敬!”于是他向那凝神观望的陌生女孩走过去,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声嘈杂中可以听清她的话,总之她是莞尔一笑,他把一只手放在裤兜里,另一只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比划比划,两人慢慢地离开了猛兽区。
      我总是惊异上帝造物的神奇,她说,而且尽量不显出过多的兴奋来。
      他却惊异一个女生竟然用这种高度升华的怪异方式概括刚才那几只慵懒野兽的美,况且这种方式他是如此熟悉。“上帝”,他独自忖度,并将目光不好意思地慢慢从她前胸移开。
      风吹着,渐渐说起其他的事情。他委婉地试探她知不知道那五个教授的事故,同时还可以借此显出自己的身份,如果她进一步表示关心的话。
      然而她微微摇了摇头,“我对世俗的事情并不很关心”,那种淡漠简直就是冷酷,陵子觉得已经不敢去看那双纤秀美丽的眼睛,他的目光开始在她的上臂流连。陵子小时候曾经有充足的条件注意那位女钢琴老师的身体,渐渐发现她上臂朝向自己的地方虽然很光滑,背向自己的那一面却有许多发红的小点子,靠近后背的那一窄条红点子尤其多——正面总是光滑平淡的,背面却是崎岖诱人的,简直与月亮表面的情形一样。陵子更关心背向自己那一面的样子,他推测她的大腿上也应该是这样,因此每每她的裙子开衩较大或者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他就偷偷关注起来。那时候女老师就像是一轮明月。
      她的语声又变得轻柔,解释着有这么多样的生命在这世上,各各有自己的方式和归宿,又能并行不悖,一定是有什么主宰在进行控制。陵子客气地表示怀疑,举了好些人鬼共知的事例。也就是说,无论怎么理解,上帝的存在有点不可理解。
      “如果是我们自己的智识太局限了呢?比如——比如你能向蚂蚁解释电视机的原理么?但是电视机是有的呀,还会有比电视机更复杂更难以想象的东西。”
      她有些口音,但陵子认为她使用的那个词一定就是“智识”,不是“知识”,不是“自视”,不是“直视”。这个民国初年的用词让陵子陷入了震惊与迷惑:她究竟是谁?她是做什么的?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她为什么说这些话?她想要怎样?
      回想起来,他们的相识诡异得平淡,他的热情猛烈得宁静,她的冰冷彻底得诱人。多年以后,陵子仍然觉得她是一个谜。以前只有过去和未来保持着谜样的神秘,第一次,现在,当下,此时此地,有一个神秘有待探索的谜朝他走来。黑色的宇宙坑洞、野蛮人雪原上的足迹、天上莫名的五道闪光、冰冷高原湖泊里的大鱼……像所有的谜一样,这个谜也带有关涉死亡和毁灭的性质,同时带来强烈的生命存在的现场感。只是它们目前以及以后相当一段时候都罩在一层宗教迷云和神圣光环里。
      他们已经走到了猫科展区的分区,虽然讨论宗教问题,她还是颇有兴致地伸出白皙细瘦的手臂,指着玻璃墙后面一只径直走向他们的豹子。“豹子”,那种声音陵子永远不会忘记。那只纯黑色豹子只有大狗的体型,但矫健的步子超越了任何一条狗。它越走越近,来到陵子的脚下,仿佛一块健壮的石头挺立在飞奔的水面。陵子蹲下来,准备用猫科的方式把脸靠过去以示亲昵。可就在那一瞬间,豹子抬起它亮黄色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黑色身体中一道黄色闪电,头颅大的一颗彗星陨落,刺激得陵子浑身颤栗。他倒退一步,再也不敢接近这头困兽,仿佛对她的接近中含有一种罪孽。
      直到那个时候陵子才瞥见她中指上精致美丽的戒指,陵子根据判断不认为那是随意戴上去的。他要集中注意力观察,但那只像大黑狗一样的黑色豹子老在他头脑里转圈。陵子想起里尔克的诗:“威武步伐之轻柔地移行/在转着最小的圆圈。/有如一场力之舞围绕着中心/其间僵立着一个宏伟的意愿。/只是有时眼帘会无声/掀起——于是一个图像映进来,/穿过肢体紧张的寂静,/到达心中即不复存在。”难道我也只是一个“图像”么,到时候也会进入心中就“不复存在”了么?我能“到达心中”么?而“穿过肢体紧张的寂静”却让他不安地兴奋起来。罪孽罪孽,他心里想道。
      “我叫格茹”。他感到一阵眩晕,没有听清格茹的话,连她的样子也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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