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被劈之后》浪天鹰

17、世事轮回终无期

　　十七：世事轮回终无期
　　一个激灵醒过来，看着头顶花样繁复的帐幔，杨戬慢慢回想着。昆仑山下，他终究一念之差，输了个干净。他的手堪堪停在沉香脖子上，看着沉香露出惊恐的表情，那是他的亲外甥，难道真的要杀了他吗？
　　一瞬的犹豫，满盘皆输。
　　开天神斧劈下的一瞬间，杨戬恍惚看到了嫦娥，还有她手中的一朵金花。大概是娘娘给的吧。他的一生，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主宰引导他生命的，全是女人，他的生源自母亲，他的死因为妹妹，他的爱恨被娘娘和嫦娥反复地否决和肯定。四重天上娘娘否定他的存在，广寒宫里嫦娥却又给他存在的肯定，嫦娥说他要有大爱，又拒绝了他的小爱，娘娘先是要除去他，后来却又助他摆脱尴尬的局面。这些年爱与恨，情与仇，无论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今日都要化作一江东流水了。
　　也不知道她们如今都怎么样了。
　　正想得出神，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怎的占据了小王的身体？”
　　杨戬一惊，定睛看去，只见他所在的屋子，雕梁画栋，摆设精致，而他躺在床上。下意识想起身，却没有丝毫气力。
　　那声音又说话了：“阁下是想起身吗？”
　　他多半是……夺舍了。
　　夺舍害人补己，有违天道，杨戬向来厌恶用此法还魂之人，却不想今日自己也做出这种事来。虽不是恶意为之，却也让他心下过意不去。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原主无恙。
　　杨戬试探着开口：“在下乃是修道之人，突遭横祸，身首异处，不想魂灵竟宿在王爷这里，如今无法自行出去。还请王爷不要害怕，我并非邪灵恶鬼，也不会害你性命，一有机会我立刻离去。”
　　那人笑道：“你若真是恶鬼，我也奈你无何。”
　　“不知在下如今身在何方，是何年月？”
　　“阁下与小王语言相通，看来并非海外之人。此处仍是华夏之地，此时是康熙四十七年，国号为清。”
　　杨戬想起师父的藏书中，有透露未来之事的，当时略略翻了一下，只把朝代大事记个大概，这清朝还有些印象。此人身有龙气，却被缕缕黑烟缠绕，恐怕与皇权是缘深福浅。杨戬静心查探，此人并非坦荡无私，满心壮志抱负，然而没有大恶，手足之情也深，遇到此等灵异之事处变不惊，可见也有几分胆识。他能有此机缘，借人身体存活，本也欠他一份人情，这人日后若果真是个好的，帮他一把也无不可。
　　那人又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杨戬对他心存好感，便自报家门：“在下杨戬。”
　　那人一惊：“莫不是灌江口的显圣二郎真君？”
　　杨戬无奈笑道：“正是在下。”
　　“想不到我还有此等机缘。我是康熙皇帝第八子，名叫胤禩。”
　　“原来是八王爷，幸会。”
　　两人正交谈着，外头有人来报，言阿灵阿、佟国维并吏部尚书等求见。
　　胤禩命人带他们到书房等候。
　　“我如今行动自如，不知真君可有不便？”
　　“并无不妥，王爷有事只管去办。”
　　书房里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见胤禩进来，纷纷起身，胤禩与他们见礼毕，宾主落座。佟国维率先开口，将眼下局势分析一番，总结道：“如今太子被废，皇上令群臣推举太子，正是八爷大展宏图的好时机。”
　　余者纷纷赞同。阿灵阿公爵更直言愿效犬马之劳。
　　胤禩心内激荡，想起自小受的苦楚，母亲的谨小慎微，如今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怎能不高兴？胤禩仿佛看见了群臣推举赞颂声中，皇父终于对他报以厚望，正待安排众人推举之事，却听到杨戬开口：“八王爷，不知能否听杨戬一言？”
　　胤禩一愣，不知杨戬为何要插手凡间夺嫡之事，但出于多年来温和处事的习惯与对神明的莫名畏惧，胤禩做出一副思考样子，心内道：“真君有话请讲。”
　　杨戬如今能看能听，说的话却只有胤禩一人能听到，因而也不怕吓到众人：“杨戬借住在此，虽不能知晓王爷所思所想，但也能感受到方才王爷的喜悦之情。只是以我经验来看，此番推举太子，恐非至尊真心实意要选继承人，王爷还是莫要锋芒太盛为好，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胤禩兴冲冲要施展抱负，却被个陌生人乍然浇了一盆冷水，不觉有些恼怒：“不知真君为何如此认为？”
　　“皇帝最喜爱的是太子，太子刚刚被废，皇帝心中必然不乐，王爷这时候跳出来，要取而代之，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真君说得如此肯定，莫非见过我汗阿玛？”
　　“我一来便在你这里，并没有见过这位康熙皇帝，只是天下共此一理，但凡君主，都不会乐意看到权臣存在。”
　　“我乃皇子，岂是普通权臣？”
　　“正因你是皇子，所以更加危险。普通权臣若想登基还要费一番功夫，防天下人口舌，而皇子是有正当皇位继承权的。皇帝刚刚废了太子，又心疼又恐惧大权被人窥伺，正是多疑易怒的时候，你让他看到一个权倾朝野、年富力强的皇子，莫不是想他直接废了你？”
　　胤禩沉默了。杨戬所言不无道理，胤禩也并非真的看不清这些，只是身为人子，他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在他父亲眼里，他们所有人比不上一个太子。而太子，在威胁到皇权的时候，他的皇父，又能对太子存有几分父子之情？
　　“八爷？”
　　胤禩回过神来，略抬了抬手，安抚道：“众位大人的心意，我都领了。只是如今局势复杂，依小王之见，我们不宜太过冒进。”
　　阿灵阿公爵不死心：“八爷为何犹豫？”
　　胤禩眼神有些木：“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们且静观其变吧。”

　　微笑着打发了众人离去，胤禩回到房里，呆呆坐在书桌前，思想着往日种种。正出神，下人来报，后院里福晋又闹了起来。胤禩不免有些气苦，打起精神去见郭络罗氏，却看她正指着毛氏怒骂不止。胤禩只得上前打圆场，争执中郭络罗氏不曾留心，一掌打到胤禩右心口。按说以郭络罗氏的力气，这一下并无大碍，却没想到杨戬魂灵正停在此处休养，一推之下，杨戬不曾防备，被打得偏离此处，却没能从胤禩身体里出来，反倒连着撞了几下。胤禩只觉遍体疼痛难忍，顿时眼前发黑，冷汗涔涔，竟站立不住。郭络罗氏也慌了神，忙命人将胤禩扶回屋里躺下，自己站在床头绞着帕子看着他。
　　一时胤禩喘过气来，让郭络罗氏自去休息了，杨戬才不好意思地开口：“方才对不住王爷了。”
　　“原本也是我的福晋推的，怎能怪到真君头上，不知真君可有伤到？”
　　“我不曾伤着。”
　　一时两人无话。
　　胤禩半晌又说：“今天叫真君见笑了。”
　　杨戬今天见了郭络罗氏，见她性情外露，爱胤禩却又将他推得更远，不由得想起了寸心，想到他原本是要补偿报答寸心，最后却害她伤心绝望永镇西海，心下恻然。听胤禩这样说，便开口：“你不必害羞，我前妻与尊夫人性情是一样的。”便说了与寸心的过往。
　　胤禩沉默一会，开口说：“真君与我素昧平生，却真心待我，指点迷津，我若有话不说，倒显得小人之心了。方才听真君所言，公主是爱你的，只是公主与真君观念不同，又有些小脾气，误会不能及时解开，而真君夹在兄弟情义、手足亲情与夫妻之爱中间，未能做好平衡，这才痛苦千年，最终劳燕分飞。”
　　杨戬叹了口气：“王爷所言极是。我一心想着所有人都在我身边，朝夕相处就是快乐，反而忽略了他们各人的感受。等到兄弟走了，妹妹走了，我想尽由着寸心去吧，却忘了我和她的矛盾，最深的是对于皇权的看法。我不在意天庭，也不惧怕天庭，她和她的母家却是一直效忠天庭的，也只会认为得到天庭承认、才是最好的出路。我们都没有错，可是从一开始，我们对伴侣的期望就是不同的。”
　　胤禩安静听着，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颤。他和郭络罗氏，何尝不是如此？郭络罗氏爱他是无疑的，他也爱着他的妻子，可是郭络罗氏要的丈夫，是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女人，而他胤禩，需要的福晋，却必须是个不争不妒，符合皇家要求的“贤惠人”。杨戬乃是战神，天地之间声名赫赫，他可以反抗天庭，不怕皇权，自己呢？郭络罗氏一脉呢？何况杨戬如今尚且落到要靠他这个凡人之躯才能保住魂灵不灭，他爱新觉罗胤禩，一朝触怒天颜，这一家老小何以保全？
　　胤禩这一番思索，竟是越想越没了头绪，只觉得要寻个双全之法难如登天，忍不住长叹一声。
　　杨戬却不知道他这一通想法，见他忽然满心愁烦，自己呆着也觉得憋闷，便问他：“王爷因何突然忧心至此？”
　　胤禩想了想，觉得杨戬是过来人，向他讨个主意也未尝不可：“我是想到了我和福晋。新婚之时，我便答应了她不纳新人，可皇家容不得如此，我汗阿玛也因此责骂过我。我意要不负她这份情谊，可方才听真君一席话，又觉得生在皇家，图谋帝位，若想不负她，没有两全的法子。”
　　杨戬听得一愣，细细想了一番，也是无法。杨戬在别的事情上绝顶聪明，要他征战沙场、回护战友、调拨粮草、出奇制胜，要他安邦定国、治理万世基业，都能得心应手。唯有情之一字，是一点好主意都没有过。亲情爱情友情，三者遇其一，便能糊涂。见了妹妹，谎话都编不全，与兄弟相处，只知道不能背叛，却不知道如何解开心结，至于爱情更是一笔烂账说不清。
　　杨戬不由得苦笑：“此事我却帮不了你了。我若能处理好感情矛盾，也不至于夫妻离散，更不至于求爱不得了。”
　　胤禩也不由得叹气。
　　这一神一人，天上人间难得的两颗七巧玲珑心，竟都被感情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