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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狐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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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思君意,此身不可分。
此心君不见,自愿永随君。
——伊香子淳行 《古今和歌集》
正如在许多传说里描述的那样,平安时代的京都,是明暗未分诡秘妖娆的城邸。百鬼夜行,贵族百姓,融汇于盛大恢弘、几近奢靡的午夜,无可预知的界限在鬼魅与人间徘徊不定。迷乱了人们双眼的精妙奇闻,带着三分倾慕七分激切从口中婉婉道出,每一条大道,每一条小路,无时无刻不衍生着绮丽的怪谈和传说,那其中或许触动的敏锐咒文,束缚着黑暗中的生灵,或打破咒念的枷锁。
然而当下匆忙踏过水坑,泼溅得彼此一身水迹,频频不爽得互递白眼的二人,显然没有这样的兴致去欣赏曼妙诡谲的佳话——平安京若非如此倒才奇了怪了呢。理所当然的纷乱,繁华如缭眼的烟花,气势非凡又不可捉摸。
“哎,授任阴阳寮天文得业生的安藤良彦大人呐,居然连这小小的雷阵雨也占卜不到 ?”
被抢白口气点到姓名的少年,琥珀色的明眸此时也泛着极其不爽的神色,松青底色鹿绞纹的精巧唐衣乘了雨水的重量也显出三分狼狈,透过滴水的暗茶绿色前发望着阴霾的天色冷笑道:“我看是身为阴阳师的物部津修比较可恶吧 ?若不是跟着大人您一通乱转,我们怎么会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迷了路 ?”这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你一手酿就的人祸。
叫做物部津修的少女闻言,毫不在意地拧了一把刘海上的雨水,静静凉凉的语调里却掩藏不住恨恨的切齿之音:“要赖就赖那个麻烦的男人好了。”津修口中的“那个男人”便是藏人所的阴阳头,她的父亲物部御守。
津修和良彦小朋友,此行正是受御守之托,到城北的船冈山收回一个游浮灵。
淅淅沥沥的水响,细密的雨帘,平日枝叶啁哳的花团锦簇而当下分外泥泞曲折的山道,良久也找不见下山的路。丝丝水线探进五凤草绣线的衣领,津修终是耐不住凉薄的寒意打起喷嚏。良彦抬起眉睫丢给她一个“你果然靠不住”的眼神,解下外裳抛给哆哆嗦嗦的少女。
“借你了。”
随即径自辨着方向继续前行。
转身的一瞬津修分明瞥见他同样苍白的脸色和泛青的唇瓣,嘴角绽开莫名和煦的微笑。
“呐呐良彦。”
难得不称呼他“良彦小朋友”,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黛绿的唐衣重新搭在良彦肩头:“等找见落脚的地方,烘干了再借我也不迟呀。”
一汪琥珀般清秀的双眸一低,少年不爽地哼了一哼。
“得了便宜还卖乖。”
步子急急行过一个青苔安谧的曜石转角,却是不禁放缓了几分—— 一路延伸下地面的衰柳垂枝辟出一条雾气迷离的小径,潮湿清艳的花朵点缀着黛色砖石伸向古老的宅邸,仿若一座浓烟烟霭缭绕的仙山琼琚。被凝暗的大雨勾画出淡淡轮廓与天幕融为一体的宅子,似有寂寞的叹息声从中悄悄溢出,若冷雨渗入空气……
似是敲击出缓慢散开的一圈水纹,柔软地覆盖了心里熟识的温暖。它到底在诉说着怎样一个凉薄故事呀。津修垂下眼帘,水汽倏忽在眉心凝紧几分。
良彦瞥了眼津修,上前一步叩响瑞兽门环:“请问主人在么 ?”
半晌无声。
稍一用力,两扇朱红门扉朝里缓缓打开。
“空宅么。”四下环顾,雨势渐趋紧密,幽晦的天色愈发打乱了视野里原本清晰的景致。良彦屏息凝神……一股微薄的清冽气息从脚下的土地上缓缓渗出。
“莫非…这里是处神社?还是受到哪位神明加护的……”
待还过神来,津修已经先一步登上陶朱桧木雕饰的回廊,站在鸦翼飞檐下朝这边挥手:“哎呀良彦小朋友,再不过来就真要感冒了哟~”
明显对这样的称呼不满,良彦毫不客气地白了津修一眼。
细细数来和眼前那个家伙已经相识有十三个年头了吧 ?分明只比自己早出生了那么一炷香的工夫,于是看似理所当然地称呼他为“良彦小朋友”。少年瞥了瞥笑得莫名灿烂的津修——自己到底是以怎样的缘由一直隐忍至今的啊 ?
朝回廊迈开步子的一刹那,眼前水色楼台如画卷般嗡地一声震颤,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良彦急切地朝少女伸出手:“等等,津修!”暗杂焦虑的声线似被凭空吸纳,“这居然还是个性情顽劣的神……”迫切地在头脑里思索咒语的间隙,漫天漫野的雾霭遮掩了全部视野,刹那白光里的最后画面,是笑如春风的津修若无其事地转身,片刻消失在拉开的门里。
脚下如水底琉璃般的温吞光源,这幽微曲折的奇妙神气,良彦也察觉到了吧。虽说是被掩藏得极其淡薄的一缕。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尽数干的妥帖,于是她不慌不忙地支起下颌暗自打量眼前的情境。
进来之后便一脚踏空……眼前一闪而过的摆设——书卷,香案,琉瑶瓷盆装着的花木,都似被碧玉帷帐悉数隔开。她抬抬手指向前伸去,冰凉温润的触感如同划过某样质地轻滑的绫罗锦缎。微小奇妙的阻力漂浮在四周,似是绵延的水雾。津修着实无奈地叹了口气。“以成为超越父亲的阴阳师为梦想的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逊啊这么逊……”天马行空的津修内心纠结成一片,眼前误入了或许某位神明的结界而之前并未察觉,对她来说似乎是不小的打击。半晌才想起当务之急是得要想办法出去。“哎。”津修短促地叹了一声,支起白皙的手指拿关节敲敲额角,难道真像良彦小朋友评价的那样,自己“果然是靠不住的人”吗?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下与同伴为避雨误闯此宅,不意惊扰了阁下,敢请阁下海涵……”向着虚空谦逊地深深一揖,音色似是传递了久远的距离。片刻之后有了回答。
“该道歉的人,似乎是我呢。”
应声从裂帛中流淌出一圈光晕,猝不及防地晃了痛津修的双眼,眯起眼睛望去,裹着一身素白十二罗衣的少年,清爽的身姿,无比友善的微笑与柔和的深蜜发色,还有头顶那一对狐狸耳朵……哎?狐狸耳朵 ?
“这个好像是是伏见稻荷供奉的狐仙大人啊…”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船冈山 ?
温柔的狐仙笑而不语。
看来是这位大人布下法阵引了我们过来。津修没来由地松了口气,继而在流光溢彩中抬眸一笑:“那能不能请您——”
柔和的光源忽然靠近。
那位大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前,满含缅怀的语气,“我一直在等你。”
“好久不见。”真的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守在这座寂寞的宅子里,我生怕再也找不到你。哪怕这一世的你再也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诶?”
少年眯起双眼似要将自己深深印在心底。未出口的请求一瞬间凝在嘴角。少年轻启水色唇瓣念出的字句似是开启了遥远时空的门锁,四周沉甸甸的宝蓝刹那融化在水波样的琉璃世界里,揉碎的荧光细屑充斥了整片视野,汇成彩墨渲染般的画面。
“你是……”摇曳的水光在头脑里寻觅那一片遗失的记忆边角,就要和津修未说出口的话追逐着自行冲口而出,却被少年青玉般的食指在唇间点住。
“嘘。请把那个名字放在心里。”
像打破了时之沙漏的禁锢,记忆锦囊里与此时重合的某处悠长间隙——幻象的碎片拼接成完整的现实,面向自己的依旧是温柔的言辞,那悠远绵软的声音似耳语般轻微又深入心底,牵扯了说不清的执念和诺言。
“记得吗?”
“我会守护你。”
“生生世世。”
千百年于神仙眼中转瞬即逝,于凡人却是几经轮回,湮没在世间……我不怕你一次又一次忘记我,一年又一年,在这座空寂的宅子里安静地等,等下一世的你再推开这扇门,念出这咒语。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然后,守护你。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
风定时残影已去,水色与天光变幻迷离。如被揉皱的水墨画卷从身边抽离,滑过脸颊温热的轨迹……是眼泪吗?津修望向已经恢复平常的明朗天色,狐狸少年似已不在。自己依旧在庭院之外,修饰了葱茏草木珠翠白石交织的小路,青铜瑞兽门环朱褐门扉。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擦掉了一脸狼藉,哎呀哎呀,不过是代表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山……辈子的自己表达了一下久别重逢的感动而已,良彦小朋友要是看到一定又要哼着那句要命的口头禅——
“哼,你果然是靠不住的。”
“对对……啥?”津修转过身,比自己矮上分毫的良彦小朋友正在眼前鄙夷地看着自己:“真是丢人现眼。”担忧烦躁的情绪在雾霭退却的一瞬消散无遗。末了,似乎有清远绵长的话音在耳边响起:“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似乎……也并不是脾气多么恶劣的神啊。
“喂,”良彦佯作毫不在意:“他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啊?”
“他?”津修摸着下巴:“你说那位狐仙大人呐……你猜?”
“哼。”良彦却是摆摆手一副不屑的模样。果然是不肯说。不过……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意识到自己这近乎直白的古怪想法,良彦小朋友的耳根呼地红熟透了。
“哎呀,”察觉到他微妙窘迫的津修,眼风一转笑得一脸诡秘:“良彦小朋友莫不是在担心……”
才不是呢。良彦纤眉微挑白了她一眼,对于眼前毫无“女子的含蓄”与“良民的公德心”的津修早已习以为常,面无波澜地揪过少女袖口,转身向下山的方向前行,语调似平常的淡定风霜:“说不定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明媚轩阔的日光推开乌云从缝隙里投向大地。清逸的色彩如盛装的舞姬,山中的一切景物似是披上曼妙的锦色织物,泛着夺目的光。清冽的草木香气与花朵沐浴后的静静凉意在空气里黯黯沉郁。片刻间恢复生机,似是从未有过那样遮天蔽日的大雨。
视线投向远处灯火阑珊已染上了暮色的平安京,如同微妙的光源,指引着津修和良彦回家的路。而那位大人不久后也会跟随她来到那个地方吧。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寂寞了呢。
津修眯起眼,顺便瞥了瞥良彦小朋友的后脑勺,笑的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