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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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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倾盆大雨。
一丝一毫天光不见。
除却疾速穿透天穹的闪电,轰然炸在耳畔的雷响,天壤间仿若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黑。
暴风雨中的帝国大厦如同一座巨大的,华丽而冰冷的墓碑。
这座墓碑是属于秦氏集团的。
没有人不知道秦氏集团。它是仅用九年时间横扫亚洲,令对手既恨且畏的商界神话。它创下了太多业绩,而帝国大厦不过是它无数勋章中的一枚。
帝国大厦第二十二层是秦氏集团总裁的办公室。
嬴政面无表情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场几乎要淹没整个帝都的雨。
他所站的地方离天空已经很近,可以看见盘踞在头顶的乌云。闪电如同撕裂的嘴角,嘲讽的意味刺痛了他的眼。
漆黑的双瞳里有凌厉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是一手写就神话的帝王,是无懈可击的商界领袖,是秦氏集团的心脏。
他微微倒退一步,落地窗上映出与他的业绩同样无懈可击的脸。
轮廓清明,五官英挺。
为人倾羡。
而他现在却在这张脸上看见了阴翳,厌倦,冷漠,挣扎,不甘……
再退一步,窗外的雨势分毫未减。有一瞬间,他希望这场雨可以一直下下去,毁灭一切。
嬴政冷硬地皱眉,转身,略带嫌恶地扯落百叶窗帘,回到办公桌前。
他憎恨这种软弱。
他是让秦氏集团叱咤商场的神,他怎么能有软弱这样可笑的情绪?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能允许。
他是不可战胜的。
他掏出手机,荧光屏上有一条短信提示,发信人是盖聂,短信只有一句话。
“放他出来。他还是个孩子。”
嬴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小会儿。
唇角扯出一分冷笑。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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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家地下室。
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声音。下雨的天气,石灰板地可以嗅出的阴冷。
天明把手伸到眼前,努力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皮,证明自己确实是睁着眼睛的。
黑的什么都没有的黑。也没有声音。
天明在屋子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摸到了几摞木板箱子。唔,他忽然想起来,这是放酒的地方。酒,成年人的标志。他才十二岁,离成年人的世界还很远。
天明贴着一面墙坐下来,伸手捂住耳朵,咚咚的心跳声居然那么响,真让人心烦意乱。
那么睡吧,黑暗很适合睡觉。
他慢慢仰躺在地上。
一丝光也没有的黑,像压在心口的一块固体,推不开躲不掉,让人透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躺着的地方正变成一个黑洞,一点一点把他吞没。
天明从地上跳起来。
他睡不着。
天明在一片黑暗里站着,发呆,而后慢慢坐下,缩成一团。他渐渐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家里有一片花园,花园里的紫藤和秋千,风和而暖,母亲丽姬坐在悬着的藤椅上轻轻地摇,小天明赖在丽姬怀里撒娇。丽姬笑,“小笨蛋,累了么?你父亲让你学好多好多东西,很枯燥,很讨厌,是不是?”天明瞪着眼睛看她,点点头。她笑着摸了摸天明毛绒绒的头发,像在安慰一只气鼓鼓的小动物,(←真是与众不同的妈= =)“你父亲小时候比你还要辛苦。至少还有扶苏哥哥陪着你一起学,对不对?”
天明哼了一哼,不屑一顾。他又不是我亲爹。
丽姬看着天明的眼睛,温柔道。“你要相信他,天明,你要相信他。”
好可怕! 一团漆黑里,记忆中的一切特别的清晰,清晰得像是真的能看到听到,清晰得不像记忆,像是幻觉。
天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流出泪来。
他看的见他的妈妈,但他的妈妈已经死了。
天明急促地喘息,跳起来,被墙边的木箱绊倒,爬起来后退,撞墙,再跌倒——他哭了——不不不!不!为什么她选择死亡?为什么她非死不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为什么没有人救她?是我的错吗?我做错了什么,她要抛下我一个人去死?我宁可她带着我一起去死,也不要跟那个人一起活下去,他不是我父亲他不是我父亲他不是!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他根本不值得我相信,我相信他可妈妈还是死了。我能相信谁?这个世界本就不值得信任。
极端的黑暗,极端的安静,让人面对最极端的自己。
嬴政是天明的父亲,但不是亲生父亲,天明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也许他妈妈不愿意告诉他,也许没来得及告诉他。天明也不那么想知道,因为妈妈过的很好,至少在他看来,嬴政,妈妈,扶苏哥哥,还有他,这个家很好。虽说他总被逼着去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很是不爽。
但是突然有一天这个世界变了。嬴政有整整四年的时间没有回过家,盖聂叔叔来到家里照顾他们,天明知道,这一切都和燕氏集团有关。没有人告诉他这些,因为那时他还不到十岁,但他知道,打从燕氏集团开始垮掉的那一天起,从听说燕氏集团总裁荆轲死讯之时起,一切都变了。
直到妈妈去世。
嬴政甚至没有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该恨谁?嬴政还是荆轲?该恨整个商场整个世界?还是该恨他自己?也许就像嬴政说的,他是个废物。
他连自己妈妈都挽留不住。
可他才十二岁,他离长大成人还有很远很远。
是他太没用了,一定是他的错,是他太没用了。
所以妈妈不要他了。
嬴政也不要他了。
这个世界不要他了。
他拒绝再学那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让燕氏企业破产,让嬴政四年没有回家,让妈妈死去!为什么要让他的双手也沾上泥泞和污血?他不要他不要!
天明磕磕绊绊地冲到门边,攥动着门把手狂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无边的黑暗里不知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天明稚嫩的神经,他惨叫,捶打门和墙壁,叫到喉咙嘶哑,全身上下每一根骨节都在疼痛。
他很累也很害怕。
谁来救救他。
天明缩成一团,缩在木箱子中间,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哽咽,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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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拉”
一片黑暗里天明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门被微微推开一点,似乎是担心天明会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坏。
但那微弱的一丝光,让天明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救他。
“天明!”
盖聂看见呆呆缩在角落里的天明,三两步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抱到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盖聂皱眉检探天明身上的於痕,好似自己同自己打过一仗……
天明缩在盖聂手臂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扯着盖聂的衣领“哇”地哭出来。
“大叔,我害怕!”
盖聂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天明的背,又擦了擦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沉静如水的目光里有了坚定的意味。
天明睡着了,睡的很香。
盖聂抱着天明走到赢家的正厅里。嬴政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盖聂停下步子,静静看他。
“你从来没有把天明当成自己的儿子。”
嬴政勾起唇角,冷笑。“那我何必用培养继承人的方法教育他。”
盖聂淡淡道。“天明只是个孩子,不是你手中的一把剑。”
嬴政脸色一黯,眉目间漫过一片阴冷的霾。
“我的决定,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盖聂语气仍旧平静淡然,字字句句却坚决。“你的决定与我无关,但天明的事,我不会不管。”
嬴政微微一怔。见盖聂抱着天明朝门边走,路线笔直目标明确,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嬴政冷硬道:“把天明留下。”
盖聂平淡地。“不。”
“你和他今天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踏进秦氏企业一步。”
盖聂脚下未滞,步子坚决,直直走出门去。
“盖聂!”
门在身后关上,隐隐传来杯盘落地噼里啪啦碎成一片的声响。
盖聂抬眼看了看久未放晴的天。
至少这一刻,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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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六月的海滩让人有种错觉的温暖。
日光明艳,海浪柔软地扑上白沙滩。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蓝得这么干净的天。
天明沿着海滩慢慢地走,攀上一处不高不矮的岩石。站在离海很近的地方仰起脸,海风扑面而来,一点凉,一点咸湿。
已经五年了。
他已经十七岁,再过一年便是成人礼。
他就要正式接掌燕氏企业。
五年前他跟随大叔一起离开赢家,来到墨家,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便是燕氏企业总裁荆轲。天明作为荆轲唯一的合法继承者,有权接掌并重振燕氏企业。
这些年来,他跟小高,阿雪姐姐他们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黑暗中只会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孩了。
天明低头看着湛蓝的海面,如同倒映了天空的颜色。
他永远不会忘记离开赢家之后,大叔对他说过的,关于强者的定义。
盖聂静静道。“从今往后,你和秦氏集团再无瓜葛。所有的困难你要自己面对。天明,你怕吗?”
天明抿紧下颌。“大叔,我不怕!”
盖聂淡淡看他,认真道。“勇敢,不是通过让别人为他担心来证明的,尤其是那些关心他的人。强者,是能够让他的朋友、亲人感到安全和放心。这些你能够明白吗?的确不容易懂,这个道理你可能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明白,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面,可以吗?”
天明坚定地点头。“大叔,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强者。”
“要想成为强者,就不要回避心里的恐惧。”盖聂摸摸他的头。“恐惧并不是弱点。强者,是要让你的对手比你更恐惧。”
他也曾痛恨自己是个弱者,也曾希望以死来报复这个世界。
但他终于明白生比死更不易。他恨,是因为他自己把自己当成弱者。
如果他因为曾经的伤痛,就这样草率地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对关心他的人是一种践踏。
只有勇敢地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才是强者的表现。
天明牵起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恰在此时,听得身后一阵劲风,天明还来不及闪躲,屁股上就狠狠挨了一脚,以致他毫无选择,直直朝蔚蓝的海面栽去——
“噗通”
天明呛了几口水,浮在海面上挣扎,脑中有片刻空白,朦胧水光中见那块岩石上蹲了个笑得张狂的混蛋。
“喂喂,小子,我看你有意轻生才帮你一把,干嘛一副要咬人的表情?”
天明又呛了几口水,扑腾的频率已经渐渐变缓,内心哭笑不得又一片荒凉。想当年我想自杀都没机会,现如今这算那般啊?
难道小爷我今日注定命丧于此?
不甘啊不甘。
背后暗算的混蛋,小爷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少年在岩石上看了一会儿,见天明落水之处竟然只余下一堆可笑的水泡,登时顿悟了。
“糟糕!这小子不会游泳!”
少年立时展身自岩石上扑入海中,经过一番艰难的打捞,总算将已喝水喝得七荤八素的天明小子扛上了岸。
“咳咳咳……咳咳咳……”天明全身酸软,眼耳口鼻喉无一处不疼。那少年拿一块大毛巾将天明裹了个严实,嘴上还不忘调侃。“想不到堂堂燕氏集团的继承人,居然不会游泳。得得,都是我的错。这么着,你叫我一声大哥,以后我罩着你。”
天明见此人脸皮如此之厚,言语间丝毫不怀歉意,于是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用力过猛害得他差点儿再度晕菜。
少年视若无睹,俯身要将天明抱起来,天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儿,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难难难不成你还想毁尸灭迹?
少年双手抱肘。笑笑“怎么?难道你想在这沙滩上晒太阳?”被水淹(腌)了之后在沙滩上晒太阳?你以为你咸鱼干啊?
天明内心一阵尴尬,啊,原来他是要带我回去休息。
只可惜天明小子向来是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于是嘴不烂道:“我愿意!你有意见?”
少年挑眉,但笑不语。
天明一阵心虚,瞪眼,默默无语。
少年看着天明如同小动物一般的表情,开怀一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天明愤愤然地往旁边挪一寸,再挪一寸。
少年忽然开口。“我是谁?”
天明理直气壮。“你是背后暗算我的混蛋 !”
“哦~那你就是不会游泳的笨蛋。”
那少年一点都不生气,朝天明露齿一笑,镇定地扳回一局。
天明嘴角抽筋,无耻,太无耻了。
等我缓过劲来,我,我一定要修理他。
结果天明小子从来不知掩饰为何物,一脸恨然算计的表情全叫那少年欣赏了个够。于是那少年笑道:“小子,想找大哥单挑,大哥一定奉陪到底。”
天明噎了一噎,梗着脖子,不忿,“哼,你,报上名来!”
小爷单挑,也得有个目标吧?
那少年朝他伸出手——
天明瞪眼,趁人之危趁火打劫都是不英雄不厚道的行为……
结果他只是笑眯眯地摸了摸天明的头。
“你大哥我叫项少羽。”
楚氏集团,项氏一族,项少羽。
天明恍然大悟。
转头看去,白沙滩上一串脚印,项少羽已经一边儿玩儿去了。
项少羽。
他想起了这个楚氏集团的继承人。
记得有一年几家公司联办的新年酒会上,那个举止得体侃侃而谈的少年,迎面碰上自己的时候,哪里还有在长辈面前的温文尔雅,那张脸分明是张狂又欠扁。
“这位……我是该称呼你秦氏集团继承人,还是燕氏集团少总裁呢?”
言辞里几分嘲讽几分不羁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毫不在意。
天明低下眉目掩去表情,眼睛里有了迷离水汽,更多的是忍,他要忍,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必须要面对一切,继续走下去。
再抬眼时,项少羽眼里已经没了戏谑的表情,那是一张……温和的笑脸。天明不懂,不懂为何他态度忽然转变。
项少羽喝尽了杯子里的香槟,转身离开前轻声道:“大人的世界,不适合你。”
天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里面是满满的果汁。
想要长大的愿望,一瞬间几乎将他淹没,让他透不过气。
天明眨眨眼,哦,项少羽。
而后咬牙切齿,什么转变,他压根儿没有转变,分明是站在阴暗的小角落里,随时准备着一肚子算计 !
哼,混蛋,还当我大哥,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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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海边的夜,天空里满是星星。
白色沙滩上一小堆篝火,比一轮皎月更温暖的光源。
少羽无奈地看着天明,依旧裹着白天里那条毛巾,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
“你坐过来些,是我能吃了你还是火能吃了你?”
天明又打了个喷嚏,极不情愿地朝篝火边蹭了蹭,但对项少羽绝对保持距离。
天明小子没啥特长,一大特长就是记性好,记仇尤其好,与项少羽之过节真是此仇不报枉少年。(咦?那你是咋想不起来你少羽兄的……)
少羽扶额轻笑。
这个小笨蛋,居然傻呆呆地坐在海边吹了一整天,他家里人怎么敢放他一个人出来?
他想起那年的酒会上,也是如此,他有意的挑衅抢白,而天明回应的方式只是呆呆地盯着手里的果汁默默不语。
让他在挫败感之余竟升腾起几分歉然和怜惜。
他怜惜这个小子。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
而他只是个孩子。
他甚至不懂唇枪舌剑反唇相讥,更别提尔虞我诈阴谋算计。
他不懂得保护自己。
这样一个单纯的小笨蛋,却硬要趟进这浑水。
——他不会问那句为什么。
因为很多的时候,这理由,有也罢没有也罢,听也罢不听也罢。
也许是身不由己。
但他们的执着,都有道理。
谁说商场上只能刀剑相击你死我活?
他目光掠过跳动的红焰,看着天明,挑眉一笑。
就算是对手,也得等这小笨蛋,成年礼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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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多人见证你的成长,有那么多人期待着你长大,包括你自己,甚至有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天明,不管前途遥远艰难,你一定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