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千灵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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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雷声滚滚，果然是要落雨了，却不见有人催促。天光高远，一片寂静。
恍恍惚惚，新景旧景，一程一程都在途中。
她在奔往通向他的路上，无人能够阻挠。
“小姑娘，你要去哪儿啊？”驾驶座上的司机转头问她。
美丽的嘴角缓缓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连从那樱花似的唇瓣间吐出的字也极尽温柔芬芳，道不尽的风流缱绻。只听她道：“千灵公墓。”
后视镜里反射出那漂亮的面容，那人赫然就是刚刚从警局失踪的云茶！
*
深秋的水汽似乎还没有过去。大片大片的灰色云块牢牢地占据着天空的一隅，沉沉的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将本来就疏远而凉薄的温暖隔离得更加冰冷。
寒意透骨。
凌枫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心脏沉甸甸地疼，像是不被信任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丝委屈和另一种连凌枫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奇异地混合在了一起。
当他和倪雪都一无所获地从拐角的卫生间孤身出来，凌枫就隐隐明白事已成定局。
在快速甄别、鉴定现场，排除了云茶再一次被劫持绑架的可能性后，凌枫立刻提前联系欧海默、秘密翻遍了三楼及各个出入口的监控录像，却也没发现那个两只手都被包成雪白粽子的“残疾人”的任何蛛丝马迹，凌枫几乎都要气得笑出来。
他该说不亏是智斗过犯罪分子又玩弄过黑区的“巾帼英雄”云茶吗？竟然在这里、这种情况下也能神迹一般的人间蒸发！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何等的敏感，她的精神状态又是多么令人怀疑吗？如果自己不为她遮掩、保证，她以为她还能顺利地继续待在这里吗？
可是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何之前还能聪明审慎地同各方势力周旋、并且成功获得理想结果的云茶会突然抛弃一切理智，选择在这个时候做出这般荒唐、甚至于称得上挑衅的举动。
一定有什么原因。
是了，当时她的身边，还有那么一个人。
倪雪。
*
发黑的云彩上来了，应该下一点雨了。
凌枫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心情也仿佛阴沉得能拧下水儿来。
这条路通往郊外的千灵公墓。
记得他把探究的目光凝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倪雪时，却发现对方也以一种专注而又飘忽的眼神看着自己——或者说，是在透过自己的脸看向另一个人。倪雪漂亮的脸上有着陷入回忆的、梦游一般的迷幻，若有若无的悲伤犹如一张庞大的网，将这个高傲的女人牢牢笼罩其间，难以自拔。
见凌枫注意到自己，那个一直端然如冰雪般的女人朝他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虚弱的笑来：“……果然也只有她吧，也只有她能……”
“她在哪？”凌枫没心情听她往下说，直接打断了女人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自然是有他在的地方。”
倪雪说那句话的语气和表情一直在凌枫脑子里不断重现。
有他在的地方。
凌桓在的地方。
他一直知道的地方。
千灵公墓。
在墓地门口确认了这段时间进入的人士，以及为云茶付清了出租车的费用。作为出租车司机口中碎碎念道的“小伙子要心疼自己的老婆，别没事吵架打人，让人家小姑娘大雨天跑这大老远来找死去的父母”的冷酷不孝家暴男，凌枫苦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等他打着伞进去的时候，墓地管理员在他背后以一种自以为十分隐秘的、鄙夷而担忧的微妙神情目送着他，将半开的雨伞在手里抖了抖，仿佛还有跟着他进去的意思，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再把那“小姑娘”杀人分尸埋在里面一样。
凌枫的苦笑更深了。
他想，他应该是知道了云茶到底是如何从蒲罗迦耶逃出来的了。凭借这般高妙的颠倒黑白的本事，就是把她扔到间谍情报组织，哪怕一丝功夫不会，人家也能照样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天生就是个政客的料子。
也难怪这么一个年纪的小姑娘就能从上级那据理力争、盘桓游说，利用各方势力的相互牵绊，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云层里蓄着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比前几日大得多的雨滴噼噼啪啪地敲打在凌枫的黑色雨伞上，雨中树林里特有的腥味悄悄缱绻上他的衣袂裤脚，领着他往墓地的深处去。高大古老的树木比这千灵公墓的历史还要古旧，卫士般同那石刻的神兽们立在道路两旁，守护着长眠在那一排排灰黑色下的记忆。
松柏常年不凋的青翠和棱角分明的灰色大理石就静静地立在那里，日复一日，乏人问津，肃穆而凄凉，在这不断敲下的雨里，更增添了一抹朦胧。
墓园里住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念想。所以墓，是建给活人的。
因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尘归尘，土归土。一层一层地累上去，覆上去，盖上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彼此，再无高低贵贱。
死亡，一向一视同仁。
却不知他年葬自己的又会是谁，又会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寒意愈发地浸上来了。
凌枫不禁回想起那日参加的他的葬礼。由于他的遗体出现在驻外大使馆前面，即使没有涉及他的秘密任务，以他S市青年首席天才法医之名，他的葬礼也办得颇为隆重。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只有一些业内的朋友、老师、领导，因他洗刷冤屈的被害人家属，以及一个追封的“烈士”的荣誉名号。整场的气氛哀伤得十分有尊严，令人心情平静。而那个时候的云茶在哪里？她在蒲罗迦耶又过着怎样的日子？明明最应该出现的、托她拼死的福才有的葬礼，却没有她。
所以，会不甘心么……
跨过一道沟渠，凌枫按照自己的记忆来到了那个人的墓地附近。
远远地，凌枫便看见了她。
纤细的身影柳一般的弯着，半长的黑色发丝在雨水长时间的浸濡下早就变成了一绺一绺，有些狼狈地黏贴在她苍白的脸上，顺便挡住了女子所有的表情。
凌枫举着伞，一步一步地向她的位置缓缓踱去。
就在凌枫来到这条走廊的路口时，女子仿佛盈满雨露、不堪重负的柳枝，将腰更深地沉了下去，竟是极为虔诚地在墓碑的最上方烙下了一吻。
仿若有光从云层的罅隙漏下来。
她的声音如青苔缓慢铺展，安静又潮湿的墓地，呢喃轻轻——
灰黑的云层下面飞着一群鸽子。鸽子显得格外洁白，像一群闪电，一群精灵。
划破了暗沉的天空，在云茶的眼睛里盛满了光辉。
“你来接我吗——”
*
“走吧。”
云茶望着立在另一头的凌枫，又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年的雨和五年前的一样吧，冰冰凉凉，却又细如牛毛。
是吧，也是一样的雨。可惜再没有那个人哄着她、给她撑伞了。
凌枫的车上。
车子开得很平稳，看方向居然是直接回公寓去的。
看来他和那个倪雪将事情解决得很完美么。
云茶用指尖点着雨水，在窗玻璃上画成各种古怪的形状，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拒绝去想凌枫在后视镜看见她的这种表现会露出怎样令人倒胃口的表情——觉得她精神失常？想要把她送去监狱？还是至此剥夺她的所有自由？
直到他们达到目的地、下车、锁车，爬上那不算高却也很讨厌的楼梯，打开房门，换上拖鞋，凌枫也没对我说一句话。
泡澡过后。驱逐了秋雨寒气的云茶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漫步出浴室的时候，凌枫已经在她的卧室里等她了。默不作声地替她重新包扎了双手的绷带，不顾她再三表示自己对任何姜味都厌恶的意愿，云茶硬是在他无声的坚持里被灌下了满满一大碗姜茶。
热腾腾的姜茶一进肚，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就从腹部蔓延开来，直至舒散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有了些淡淡的暖意，不再如雨滴般冰凉。
一圈金属的凉意却在此刻套上了她露在外面的手指。
“抱歉我没有早一点把它们交给你。”
这是凌枫今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云茶细细地摩挲过金属环上的住客们的每一寸肌肤。
钥匙们乖巧地贴合着云茶的指尖，每一道凹痕她都觉得亲切——那是她们家门的钥匙，连她小时候顽皮刻上的希腊字母都还乖乖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我不想要求你什么，但是，不要让他们担心。”
说完这句话，凌枫就离开了云茶的房间。
干得漂亮。
不是威胁，却比威胁更能让她——“安分”？
云茶悄然勾起嘴角——或者说，他的第一个考验成功通过了呢。
云茶把自己的整个人都滑进被窝，像虾子一样半蜷起来。
亲吻大理石的粗糙触感还停留在她的唇间，那是与亲吻他的嘴唇完全不同的触感，没有他的手指抚摸时的温度，没有他脸颊皮肤的柔软和偶尔的刺痛……不是他。
可是，云茶又怎么能不想他？
她把它们贴在她的心口，用体温温暖它们；
她把它们贴在她的嘴唇上，仿佛她就面对着他们一样。
我真的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千灵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