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茵陈

1、1

　　冲绳县，日本最南也是最西的地方，毗邻鹿儿岛。
　　我在那里出生。
　　记忆里，那是一个渔业发达的地方。县里的人以渔民居多。那些男人，每天一早便结伴出海捕鱼，到了傍晚才回归来。那里的生活，比起东京的车水马龙，大阪的灯红酒绿，要原始的多。正因为如此，那里也迎来送往了一群一群前来观光的旅行者。游人从未带来什么，除了给政府的旅游业收益。
　　很多时候，我牵着弟弟的手，在港口边徘徊，看着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人，从港口出发，前往宫古岛，石垣岛观光。童年时候的我总是想不通，那些岛上除了树，几乎没有其他东西，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骆绎不绝地前去拍照……
　　直到后来，到了大阪，我才明白。那些曾经在我看来最不起眼的蓝宝石光芒的海洋、白沙滩、美丽的珊瑚礁、还有各种亚热带植物和亚热带风光，是生活在霓虹灯下的红男绿女不曾拥有过的图画。
　　再后来，每天在昼夜不眠的六本木穿梭，我才渐渐开始怀念，怀念在冲绳的那些日子。那些夙兴夜寐，民风纯朴的日子。晴天里，男人们就一齐出海；阴天里，女人们就会坐在房间里补着渔网……
　　父亲是在我七岁那年离开的。
　　那年弟弟五岁，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家里的气氛比平时多了些说不出的轻快。
　　有几次在夜里醒来，透过虚掩的门，看到父亲和母亲在灯光下筹划着什么。这样的光景持续了两个月，父亲出海的次数，便较往日多了起来。从前，只要是阴天，母亲是断不肯让他出海的；而那些日子，只要天色没有阴到死气沉沉，父亲便干劲十足地外出捕鱼。
　　我知道，他们在为弟弟即将来临的十余年学习生涯做准备。弟弟在读书方面的天赋远远大于我，他四岁时候，会背的俳句就比我多出一倍。这样有禀赋的孩子，是整个村落的骄傲，也是父母眼中的自豪。偶尔，我会嫉妒。因为邻居们见面时候，就会拍着父亲黝黑晒伤的肩膀说：你家阿仁是好苗子，将来肯定能去东京，挣大钱。
　　我就拖着渔网，从他们旁边走过；不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我是村里出了名的野孩子，烧人家渔网，和同学打架，隔三差五地逃学，甚至为了搞恶作剧在别人的渔船上打洞。凡是惹人讨厌的事，我几乎都做过。因为我的天性顽劣，父亲打折了几条木板，母亲也哭肿了眼睛，但我总是不知悔改。终于，他们放弃了对我的希望，把全部期待，寄托给天资聪颖的弟弟。
　　直到那一天，一个浅灰色的黎明来临，母亲三番五次地劝着：今天不要出海了，恐怕会下大雨的。但父亲还是摆摆手，固执地上了渔船。
　　就顽固的程度而言，我和父亲是相当接近的，这也是父亲对我无奈的原因之一。每次木板打折，我却仍旧不肯认错，他则捶胸顿足：这臭皮囊，和我当年一个样。
　　父亲出海之后，暴风雨很快就席卷了整片海域。母亲在海边望了很久，仍然不见父亲的渔船，便到村里的邻居家求援。暴雨越来越凶，海上很快被砸起了白色的泡沫。母亲哭红了眼睛，邻居们也只是摇头：横山，不是我们不帮你，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敢出海啊。
　　那天，母亲哭，弟弟也哭；哭到傍晚，雨才渐渐停息。可是，父亲仍然没有归来。
　　母亲一病不起；却还在骗弟弟：裕仁啊，爸爸去给你打听学校的事情了，过一阵子就回来。村里的人眼看母亲的病情每况愈下，便一齐送她到医院看病，大夫诊治之后，毫无回旋余地地定论：必须住院。
　　于是，我开始了一边照顾弟弟，一边在医院陪床的日子，每天要来回家和医院好几趟。母亲的病况却不见好转，日渐消瘦的同时，身上的各种管子也变得更多。但这段母子都艰涩不堪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很久，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我领着裕仁去国小报名，回到医院的时候，母亲的床位已经空了。
　　村里的女人们都哭红了眼睛，男人们也纷纷拿出多多少少的积蓄塞给我：好好给你妈办后事，剩下的钱，给裕仁上学。
　　我把钱仔细地收好，尽管我本来是不想收下的——天知道这些人家被我祸害过多少次。但是，我还记得，在送弟弟报名的前一天夜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握住我的手说：裕树，要是我也去了，你一定好好照顾裕仁，代替我和爸爸，供他把书念完。离开这里，去一个大城市，不要让他像爸爸一样，过打渔的生活。
　　是的，要裕仁好好念书，看来是父母唯一的心愿。
　　后来的日子里，我帮邻居打渔，帮鱼商搬货，到海鲜市场做工……我的努力，加上村里人的周济，弟弟顺利地念完了国小，而且不负父母和村人的重望，年年成绩都是第一。
　　那一年，弟弟的毕业会，是我代替父母去参加的。他接过毕业证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竟然长的那么高了。是了，他长大了……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没用的小孩子了……
　　我一直记着母亲说过的话，要弟弟去一个大城市，离开这个小渔村。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装好弟弟得来的奖学金，还有村人攒起的供他念国中的钱；我带着裕仁，离开了冲绳，坐上了开往大阪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