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春月

1、朝颜（1） 什么？

　　什么？
　　林听到电话时，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酒店告知这月的帐单多出将近3万块，
　　比房费还高。
　　有人挂在他的帐上，
　　每天消费一支上好香槟，
　　一包THIS香烟，
　　另有小点心若干。
　　林震惊，
　　立即抓起西服，
　　匆匆下楼，
　　酒店还在这个城市的郊区，
　　林开着车，脑子迅速地想着，
　　会是谁？
　　难道是朋友的恶作剧？
　　或者是客户的消费？
　　公司在这个高级酒店有两间长包房，专为招待各路客户。
　　但是客人们都是3，5天的停留，
　　怎么会出现这样没路数的帐单？

　　林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
　　径直走向接待前台。
　　相熟的大堂经理早迎了上来，
　　手一指，
　　林先生，
　　就是这位小姐，
　　您可是认识的？
　　林倒吸一口气，
　　他看到一个极其标致的年轻女郎，
　　穿着白色短袖上衣，蓝色宽松背带牛仔裤，
　　正坐在窗边，
　　边悠然地看着夕阳的风景，
　　边喝着他请的香槟。
　　不知道为什么，
　　林的怒气顿时消减大半，
　　他走到她面前，
　　用手轻轻地扣了两下桌子。
　　女郎抬起头，
　　呵，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清亮清亮，
　　丝毫无惧，
　　林心里问，
　　你可知道你已经被识破？
　　女郎看到林身边的侍者，
　　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突然感到有点为她担心，
　　她要怎么走的掉？
　　可她突然一笑，
　　象是一朵雨后盛开的红玫瑰，
　　脸上是稚气的干净的笑，
　　她撒娇地拉起林的手，
　　嘴唇嘟起，
　　直直地看着他。
　　林，
　　任由她拉着手，
　　他看着她，
　　一时间怔住，
　　竟没有抽回手。

　　好半晌，
　　他逼迫自己露出微笑，
　　转身说，
　　这位小姐是我的表妹，
　　所有帐单请寄给我就可以。
　　待侍者走远，
　　林坐下来，
　　问，
　　你是谁？
　　女郎转过脸，
　　黑色的长发抚摩着她樱桃一样的面颊，
　　她拿起一整块黑森林蛋糕，
　　直接放到嘴巴里，
　　腮帮鼓鼓，
　　一言不发。
　　就象小孩子啊呜一口吞完喜爱的食物，
　　是简单而可爱的贪婪。
　　林象是完全不受控制一样轻轻问，
　　你可有20岁？
　　她总算开口，
　　她晃了晃手里的烟问，
　　可以吗？
　　林点点头，
　　他看着她点了一支他买的烟，
　　那是一种奇怪的烟，
　　烟纸是鲜艳的黄色，
　　散发出柠檬的酸酸甜甜的香气，
　　她象是在含着棒棒糖，
　　手里翻着一本快看完的书，
　　犬夜叉。
　　林快40岁了，
　　他完全搞不懂这个岁数年轻女孩子的嗜好，
　　他只知道那是一本漫画书。
　　这只是一个非常美丽而又非常需要教育的孩子。
　　她看起来是那么安然而舒适，
　　林觉得自己象是完全多余，只得问，
　　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这个度假酒店附近都没有住宅区。
　　林又问，
　　我送你回家见见你父母可好？
　　她放下书，
　　一字一顿说，我没有地方住。
　　林愕然。
　　她看上去不象是一个没教养的街头小太妹。
　　还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站起来，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林只得跟着她，
　　急急地等把车子调出来，
　　她已经没了影子。

　　林开着车子，
　　往市区的方向缓缓追出10多分钟，
　　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开始焦虑起来。
　　不是为了钱，
　　只是为了那一瞬的幻景，
　　夕阳下，
　　她天使一样的笑颜。
　　林拉开领带的结，
　　把车子停到路边，
　　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
　　象是从梦境里回转到现实里来，
　　那女郎，
　　是真的吗？

　　夜色渐渐浓起来，
　　郊区的路上车子更少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
　　远处的天空是通红的火烧云，
　　奇丽的景观。
　　林靠在车子里，
　　想到在这辽阔绚烂的暮色下，
　　自己何其渺小和灰暗，
　　再也不想动，
　　突然感到在这个都市里的凄清和疲累。
　　这片刻间，
　　竟不知道要身往何处去？

　　林闭上眼，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
　　又睁开眼，
　　他想让自己清醒点，
　　却又把车子掉转，
　　往酒店的方向开去。
　　她没有地方住，
　　也许还会回去饱餐一顿？
　　林这样想着，
　　不禁嘲笑自己的荒唐念头，
　　那只是一个美丽的女骗子，
　　逃走了又怎么还会回来？

　　酒店的侍者看到他，
　　神情略有些诧异，
　　递上一个酒店的信封，
　　林先生，
　　您表妹给您的。
　　什么？
　　林张大嘴。
　　她什么时候回来过？
　　一个钟头前，用过晚餐，刚刚离开。
　　怎么林先生不知道吗？
　　林说不出话来，
　　象是惊喜又更多的是惋惜？
　　侍者有点紧张，忙问，
　　这有帐单，林先生是否要过目？
　　呵，
　　这女子真是有胆色。
　　林压下十二分的惊异，
　　不怒反笑，
　　帐目没有任何问题，
　　以后她在此的一切消费请直接挂在我名下。
　　侍者点头应声，
　　心里想，
　　这女子明明是有蹊跷的，
　　可他却照单全收，
　　酒店里的客人总是千奇百怪的吧。
　　林略一迟疑，终于忍不住问，
　　她吃的可好？
　　菜品丰富，足够两人量呢。
　　哦，对了，小姐每次来，必点一客黑森林蛋糕。
　　林笑了，
　　可不是吗？
　　正是傍晚时候，亲眼看到她吃下一整块。
　　那摸样实在可爱。

　　第二天还未等到下班，
　　林就驱车来到酒店，
　　眼睛巴巴望向咖啡座，
　　她并没有来。
　　林肩头一垮，
　　心里一阵失落。
　　满心以为今天可以再见佳人。
　　只因她在信里写下两个字，
　　再会。
　　连谢谢也没有，
　　可林并不介意，
　　一整天无心工作，
　　拿出来看了又看，
　　字体清秀，摆叠松散大方，
　　甚至带有两分稚气。
　　字印人心，
　　他断定她绝非恶人。

　　林找到她昨天坐过的位子，
　　在对面坐定。
　　大片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小叶梧桐，
　　花圃里红色的玫瑰田已见规模。
　　夕阳洒下一片安详的金，
　　优美的宁静。
　　若不是她提醒，
　　林从来没有意识到，
　　原来这里是这么一个好地方呢。
　　侍者随之而来，
　　林先生，用餐还是喝茶？
　　还是咖啡。
　　这家酒店的咖啡口感独特，
　　是因为咖啡豆用自制的玫瑰香料熏过，
　　林曾被邀请参观整个研磨过程，
　　名字也独特，
　　唤作天使初恋，
　　据说甚受女士欢迎。
　　他端起杯子想，
　　不知道她是否尝过？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夜已经完全黑透，
　　他知道她今天是不会来了。
　　可他甚为享受这两个钟头，
　　远离闹市，
　　亦丝毫不觉得孤独，
　　似乎她就在面前，
　　在品着香槟，
　　在吃蛋糕，
　　在翻书，
　　睫毛眨眨，
　　朝他摇摇手里的烟。

　　林叹一口气，
　　万般留恋，
　　却又不得不站起身，
　　明日还要早起，
　　继续辛劳的工作。
　　不要怪女人的美丽，
　　不要怪男人的无情，
　　要怪就怪这逼人的生活吧。
　　无论是一月千文的底层苦力，
　　还是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的专业人士，
　　现代社会，
　　人人自危。
　　剥掉一层华丽的皮，
　　都是腐朽佝偻的□□和千疮百孔的心，
　　又有何二致？
　　林原以为这世界上早已经没了天使，
　　只剩下彼此消耗折磨的男男女女，
　　但现在心却再次清晰地跳动起来。

　　一路把车开回家，
　　林躺在床上，
　　顽固地醒着。
　　黑夜里，
　　脑子里的影象，
　　异常的清楚。
　　他看到她，
　　那一双大眼睛，
　　正望着他笑，
　　艳光流动，
　　似有千言万语。
　　可只一瞬间，
　　长发飘逝，
　　佳人不见。
　　她到底是谁？
　　叫什么名字？
　　林已经不再关心，
　　他只想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