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泪》叶轻和

38、第三十七章

　　幻门并没有把落英山完全划归自己的地盘，只是在四周施了结界让旁人看不到幻门所在，是以落英山常年游人如织，时不时的，也三三两两的来几个神仙妖魔什么的，不在落英山闹事的，幻门就不管，止水觉得这幻门实在是通情达理。
　　不过通情达理也有通情达理的不好，尤其是对于止水来说。止水平生最怕扎在人堆里，如今这时节又是落英山最漂亮的时候，一波一波的游人如潮，险些将止水淹没。止水从小就不喜热闹，为了躲人，走的偏僻了些，看到一处断崖，下面的风景云遮雾绕的，似乎有几分看头。止水的身子反应也比脑子快，不知冥君这一脉的女子是不是都有这毛病，这边脑子刚刚想到崖底的风景似乎也不错，那边身体便纵身一跃跃下了山崖，向山谷深处走去。平心而论，崖底的风光并不像山上花团锦簇，漫山遍野铺开锦绣千层，这里很荒凉，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不过相比繁花满山，止水更喜欢谷底的清幽，左右也没什么事，干脆又向山谷深处走了走，正是多走的这几步，让她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清明，还有，烟絮。
　　谷中布了阵法，还施了结界，止水刚刚跳下来便已经察觉到了，那阵法和结界，似乎都是为了隐藏什么东西，并无恶意，止水没什么好奇心，不想知道这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便依着阵法的势在谷中游荡，反正这地方她也没来过，看哪里不是看。结果看着看着就想往深处再走走，即便像止水这般随遇而安的，也觉得只在阵法范围里绕圈子很无趣。止水布阵破阵的本事比不过洛星夙，却也是有几分心得的，更何况这个阵法布的一点都不难。更何况那幻象结界也温和的几乎不需要去破，只要看透了，很容易便可以穿过。只是……
　　止水看看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双明明纤长偏偏力大无穷的手，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猜到这结界后面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怎么就突然起了好奇心呢。不过那双手只在止水脖子上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了，随之响起的是一个惊讶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清明的声音。“唔，一言难尽。”那双手在掐上止水的脖子时，掌风掀翻了止水的纱帽，止水捡起来拍了拍沾上的灰尘，也没有再戴，本来就嫌弃这东西挡视线，干脆不戴了，反正清明也看不到她现在这幅鬼样子。“叶天浔没和你一起？”清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止水沉默，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清明自然看得出她不想说，也就没有再问。
　　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坐到一起，绝对是世上最尴尬的事情，更尴尬的是，两个人竟谁都没有觉得。清明和止水这两个人从黄昏便相对无言，一直到夜晚，还是相对无言，偏偏两人似乎都感觉不错。“看过落英山之后，打算去哪里？”到底还是清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不知道。”止水其实也在思考，接下来，她要去哪里。“有件事情，我正不知道怎么办，若你能帮我一把，那再好不过了。”止水有些奇怪，清明这个人，世上比他再清心寡欲的人也是难找，这样的人竟也会有事情要求助旁人？“什么事？”那就应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止水想。“你还记不记得，最初我见到你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嗯。”止水感觉自己大概猜到了什么，“这次的事情，和那孩子有关系？”清明点头道：“那次的事情之后，她的魂魄便飞散了，只是肉身一直还留着，在逝川岛上的时候，花事给了我一颗聚魂珠，那里面，有她的一缕残魂。”清明顿了顿，继续说道，“花事曾经告诉我，若是能找到几样东西，即便只剩一缕魂魄碎片，小絮她，或许也能醒过来。”“唔，所以，你想我帮你去找这几样东西？是什么？”清明却摇头道：“不是，东西我自会去找，只是我这一走，便没人守在小絮身边了，所以……”“我答应你。”止水十分干脆的答应下来。清明松了口气道：“谢谢你，若不是你，旁人我终究不大放心。”
　　于是止水便留在了落英山谷底，一留就是三年。三年的孤寂生活对止水来讲着实不算什么，曾经在雁留山，她一个人照样过了千百年。只是从前的千百年，无悲无喜的恍若一梦，而今只三年时间，她竟觉得那般漫长。她想念叶天浔，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从未这般思念过一个人。三年的时间，止水身上的伤痕已经痊愈，心里“叶天浔”这三个字，却是一日重似一日。而这一日重似一日的名字，在洛星夙找来落英山之后，无疑更加重了她的不安。她守着烟絮，没办法去看，便绘了传音蝶给清明，想着拜托他帮忙看上一眼也好。说来也巧，清明寻得需要的东西，刚好用了三年。事实上不是巧，清明在外界，早就听说了追缴令的事，想着止水若知晓了，必定心中不安，于是不眠不休找齐了所有的东西，提前赶回了落英山。他同止水是朋友，他知道止水的心思，也知道该怎么做，东西寻得了，止水三年的守护没有白费，之后，她便可以去看看叶天浔。清明知道追缴令意味着什么，他不想看止水被抓，不过他也知道，止水才不会在乎这些，她想做什么，别说一个追缴令，即便有人说迈出这一步便必死无疑，她迈出的步子也绝对不会慢一点。
　　但是清明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她：“你这样一去，该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止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那么，珍重。”这两个人，从来就不需要太多的话。
　　止水从落英山去往妖界时，依旧是那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行头，虽说身上的伤痕早就消了，但是自己现下这张脸若是别人看见八成会纠缠不清，止水都已经决定自投罗网了，再要应付旁的纠缠岂不是很亏，干脆将脸遮了，再省事不过。
　　墨独妍听到侍卫禀告止水就在妖君府外的时候，正觉得无比郁闷。自己的宝贝弟弟昏睡了三年没有醒过来，洛星夙和莫问两人联手竟还是逮不到止水，也亏得那炎华可算聪明了一回没在这个时候招惹她，否则别说自己的神殿，估计本人也该被拆了无数次了。
　　追缴令发下之后三年毫无音信，乍一听到要抓的人自己送上门来，墨独妍一时有些反应不来，皱眉问道：“你说，止水她现在在哪？”“在妖君府门外。”“自投罗网吗？很好。”墨独妍咬牙切齿的吩咐道，“将她带到大牢，听候发落。”“是。”侍卫正要下去，又被墨独妍叫住：“等等。别叫她死了，她若这般就死了，难消我心头之恨！”那侍卫跟随墨独妍多年，自然明白她所指何事，心下一沉，到底还是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然后，墨独妍在牢里看到了遍体鳞伤不过丝毫没有伤筋动骨的止水。再然后，墨独妍发现自己的郁闷又加深了。墨独妍对人对己，都一向是爱憎分明，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她刚刚继任妖君大统之时，便是这般作风，忠于她的，她委以重用，反对她的，能劝服的便劝服，劝服不来的，统统被修理的求生无路，寻死无门。一直到现在，墨独妍一直以赏罚分明，利落甚至狠辣铁腕治理妖界，从不手软，无人敢不服。她原本该是恨死了止水，可是看到止水现下这个样子，她竟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一种似乎是叫做“心疼”的感觉出现在她的身上。
　　“把他害成这样的是你，拼了命要救他的也是你，当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墨独妍转身欲走，却被止水叫住了：“等等。”墨独妍回头，看到止水那只比鸭蛋大不了多少的小爪子上，浮现出了一只十分眼熟的瓷瓶。“当时你给我的，你……拿回去给他用吧，朱砂酿的功效不像外界传的那么神，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可是他的伤……如果用了这个，很快就能痊愈的。”墨独妍接过那只瓷瓶，心里那心烦意乱的感觉更甚了几番：“等他好了，也许我的心情也会好一点，或者，能给你个痛快些的结局。”止水本就缩在墙角的身体又往里缩了缩，本就娇小，现在几乎完全缩进了并不大的一片阴影里，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