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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19年9月24日 秋分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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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静静的长湖,微风偶尔泛起一阵涟漪。初秋天清气爽的日子,正是捕鱼的好时节,单薄的芦絮轻轻在空中飞舞,似雾非雾,似花非花,有的渐渐飘向远方,有的缓缓落在湖面上。岸边丛生的蒿草,却绿得正艳,让人觉着还是炎热的夏天。
我正在湖中心的船上捕鱼,突然听到小芹的声音远远地从岸边传来:“阿生哥!阿生哥!”抬头一看,太阳正在头顶上晒着,该是时候吃中饭了。看着篓里还在蹦跳的鱼,嗯,上午的收获还不错。
我稳当地把船停靠在岸边,跳下甲板,把船头系好。
“阿生哥,每回吃饭都要我来叫你。”小芹埋怨地说。她是我的干妹妹,长得很清秀,眼神亮亮的。我咧嘴笑笑:“你就不要来了嘛,我饿了自然会回去吃的。”“等到你晓得饿的时候,大概船都撑不动啦。”小芹白了我一眼。我拉了拉她的袖角:“别气啦,下回我一定早点。”“还不快走。”
“干娘我们回来啦!”到了屋门口,小芹欢快地喊着。
“阿生啊,下回早点回来,这么晚,饭菜都凉了。”娘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小芹,下次就别去叫你阿生哥了,让他自己回来得了。”“没事的。”小芹清脆的嗓子像银铃一般,“干娘,我帮你摆碗筷。”
小饭桌上,“阿生,以后中午早点回来,吃过饭再去干活嘛。”娘给我碗里夹了一筷青菜。“知道了,娘。”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答应,打了一上午的鱼,是有点饿了。“还有啊,吃过饭换件干净衣裳,去陆老爷家一趟。今天你何大伯从镇子上回来,老爷带话叫你去一下的。”“老爷家?有什么事?”我有点迟疑地说。“何大伯哪知道,他只是带个话。在老爷家要当心,不要乱动,要像个样子。”“嗯……知道了,我吃过饭就去。”我轻轻点点头。小芹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小芹,你就不要去了,下午跟我去地里找点菜。”娘像是察觉到了小芹的心思。“干娘……哦,好的。”小芹丧气地垂下头。
吃过饭,娘起身收拾桌子,小芹想帮着收拾,我悄悄把她拉到一边。“你别难过啦,我给你带好东西回来。“我笑着说。“你带什么给我啊?”小芹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告诉你就不好玩了。”我这个干妹妹一脸气鼓鼓的样子特别好笑。“可别从路边随便拾点破烂就算数啊。”“好的好的,我的好妹妹,天天忙着叫我吃饭,我敢不‘孝敬’你!”“好好好,我去帮干娘干活了。”小芹边说边转身回屋里,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说,“对了,早去早回哦。”
我笑笑,转身出门朝镇上走去。
陆家是镇上的大户,家里有着三百多亩田地,好几十户佃户农家。此外,还经营着镇子里唯一一个家具作坊。陆老爷名叫陆甫之。年近半百,听说是秀才出身,年轻时在外面跑过生意,老来还是决定回家守着祖宗家业。我们这个小镇子,日子安静得很,大伙儿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外面的世界我也没见过,有时候会听陆老爷的侄子剑秋少爷提到些,但终究我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样。老爷的夫人吴氏早已经不在世了,就留下一个女儿,就是陆婉仪小姐。陆小姐从小就读书,去年还被老爷送去省城上了一年女子学堂。
记得我上次来陆家大院,是几个月前给娘拿药的。现在这院子,好像又翻修过了吧。佣人们都在各自干各自的活,没人理睬我,院子里虽然有人来来回回,却很安静。一会儿,管家邹叔从前厅快步走了出来。“阿生来啦。”“邹叔好!”我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吃过饭了吗,没吃过的话叫秀兰带你去厨房弄点吃的。”老管家很是慈眉善目。“不用了邹叔,我刚吃过的。”“那好,你跟我来吧,老爷在书房等着你呢。”邹叔笑着迈开步子。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绕了会儿来到后院。“邹叔?”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叫我来……做什么?”邹叔笑笑:“马上不就知道了。”
听剑秋少爷说到过,陆老爷的书房平时是不让闲杂人等进去的。老爷平时没事时,常常埋在书房读书,不想别人打搅。
“老爷,来了。”邹叔恭敬地喊道。
“德昌啊,你说我们陆家,在这儿几百年啦。这个书房,还是我老太爷修的。”陆老爷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们,随手从架子上抽下一本书,翻了几页。“是啊,这年月不知不觉而就过去了。小姐都这么大了。”邹叔答道。老爷慢慢回过身来。他穿着灰色长衫,干净大方,头发已有一丝花白。“人生一世,假的很。看透看穿了,也就这几十年的事。一晃而过,再灿烂的花最后总归是落地。纷纷扰扰,争名夺利,为的是什么呢?”“呵,咱们这儿啊,叫心远地自偏。”邹叔笑道。“哦,阿生来了。好久不见,吃过中饭了么?”我正听的迷迷糊糊的,猛然听到老爷喊自己,赶忙答道:“哦,谢谢老爷,我在家吃过了。”“嗯,好,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陆老爷关切地问。我连连点头:“谢谢老爷关心,我娘好的很。”陆老爷是大好人,一直非常关照我家。“嗯,那好,我们说点别的吧。”陆老爷把书放到书桌上,向前踱了几步,站到我面前,“阿生啊,最近忙吗?”“还行。”“阿生啊,有件事情想要劳驾你一趟。”“不敢,老爷,您尽管吩咐。”我连忙答道。“有个朋友的孩子要来我们这儿来住些日子。我们这儿,清净嘛。劳烦你和邹叔去城里接一下他,怎么样。”陆老爷缓缓说道。我回过头看了一下邹叔,老管家朝我点点头。“是,老爷。什么时候去接?”老爷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天早上四五点光景吧。你和邹叔就直接在河边码头碰面,坐船去城里。”“是,老爷。”“这事,就不要跟别人说了。人家不想张扬。知道吗?”我抬头看了一下,老爷的神色很严肃。我知道了,老爷也许是要我去做一个很重要很保密的事,我连忙直点头。老爷忽而朗声笑道,拍拍我的肩:“去吧去吧。记得明天的事,不要忘了。”“一定记得!老爷,那我先走了。”
飞鸟和鱼
你走在后院里。院子很大,里面花木很多,东边有个小凉亭,亭边是几簇月季花丛,粉色和黄色的月季开得正灿烂,在微风里摇曳生姿。背面的青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须须绕绕,绿油油的,里头隐藏着不知名的小虫子在鸣叫着。北面有几株桂树,已经爆出了些许米色的花粒,清香四溢。桂树旁边不远处有一个竹竿搭的棚子,不大却很精致。棚子里放着花架,也是竹竿制的,一层一层摆放着稀奇的花,好多你都不认识,有的开了,有的则不在花季。嗅着风送来的花香,你的步子不禁缓了下来,边走边看着周围的景致。真是美啊,不愧是陆家,长这么大,你这还是第二次来到后院。现在比先前更漂亮了,你心里这样想着。从前,还没有这么多花花草草吧?你已经不太记清了,整天忙着干农活打渔的,从前很多东西其实也许没必要记。你把视线投向西边,角落里的那颗梧桐树,长的已经好些高大了。你凝望着树梢,忽而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随即加快步子。
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呼唤你的名字。你听着声音,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过身。十步以外站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少女。她的头发按西洋发式卷着,后面扎着一个蝴蝶结,看上去美丽大方。原来是陆小姐,你应了一声低下头,你们从小就认识的。寒暄了一阵,她说最近一直忙着跟城里来的先生念书。你心想,要是自己也能读书,那该多好,不像现在,大字不识一个。她笑笑,说阿生你看那棵梧桐,都长这么大了,那是我们一起种的,记得吗。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记得,长得真好。
老爷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了后院。你赶紧告辞,匆匆朝门口走去。她已经回过去和父亲说话了。他们的声音不高,而且越来越远。你听得模模糊糊的,本来你也没想听,你只想着快点离开陆家大院。起风了,梧桐树繁茂的枝叶梭梭作响,风声把回忆使劲往前吹,吹到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和一个甜美干净的小女孩,一起用力用小铲子掘着土,一起扶起那棵幼小孱弱的树苗……
你行色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快走出镇子时,才想起来还没给干妹妹带东西。你往四周看看,有个捏糖人的担子,就走了过去。
“请问想要什么?”担主客气地问。
你抬头看了看天,说:“给我捏只小鸟吧。”
“好嘞!”老板说着便开工,不一会儿就捏了只栩栩如生的黄鹂出来。
你付了钱,拿在手上端详着。突然你觉得她就是这只小鸟,而你是长湖里的一条鱼。鸟可以飞很高,而鱼只能一辈子待在水里。
他所不知道的一切
“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婉仪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来想去,瞒住你也不是办法,”陆甫之摇摇头,“是福逃不了,是祸躲不过。”
“祸?爹,什么祸?”婉仪不解。
陆甫之神情凝重地说:“上个月,省城发生了件大事,有人去刺杀一位亲日派的重要政府官员。”
“难道是李克广?我在省城读书时略有耳闻。可是这与我们何干?”婉仪秀气的眼神充满了疑问。
“仲寒。”
“什么?!”婉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鸣哥哥……”
“婉儿,”陆甫之拍拍女儿的肩膀,“仲寒刺杀李克广未遂,但是无意中把他的小儿子打死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的?”婉仪的眼神交织着震惊、困惑与不解。
“也许是李克广命不该绝。当时是深夜,仲寒潜入李公馆李克广的房间,怎料那时的李克广还没就寝。李公馆的人发现了有刺客,慌乱之中仲寒一枪误打了闹着从房间跑出来找父亲的小少爷。当时仲寒蒙着面,李公馆的人也都看不大仔细,但为了打听李公馆,仲寒曾跟他们中有人喝过酒靠过近乎,于是他们便怀疑到了仲寒头上。再说身形什么的,大致也能猜着出来。”
“怎么会这样……”婉仪仍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李公馆不敢贸然说是仲寒干的这事,毕竟徐伯伯是警署的人,他们还是不敢口无凭证就兴师问罪。但你想,爱子被杀,李克广会放过仲寒吗?他们现在正在暗地搜寻。仲寒的处境实在岌岌可危啊!”由陆甫之的语气,可以听出他的心也是揪着紧紧的。
婉仪一语不发,默默地低下头。陆甫之也沉默地站着,一时间书房内只听的见风透过窗户的轻微呼啸。猛然间她抬起头,紧紧抓住父亲的袖子。
“爹,你知道鸣哥哥为什么会去做这事吗?是什么原因?他和李克广有仇吗?”婉仪激动地说。
“婉儿,冷静,你听我说。”陆甫之看的出来女儿的着急,这世侄徐鸣和自己的女儿从小便是青梅竹马,“外面世界很复杂,政治上不同派系明争暗斗的厉害。仲寒他,只不过是充当了杜有先的棋子。仲寒还是太年轻,不懂事,不明大局啊。这明枪暗箭的世界,岂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玩得起的。”陆甫之说罢,无奈地摇头叹息。这几天他已经叹息地太多。自从接到徐家的那封密信,他就没有一夜睡安稳过。徐家向外传扬说徐鸣随叔父去法国游学,可实际上是打算把他送到乡下来避一阵子,利用这段时间看能不能帮徐鸣解脱罪名或是找个替罪羊,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恍过李克广。“文心吾友,一世至交,唯汝能帮吾矣。”信上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痛苦,绝望,希望,让陆甫之无法拒绝,况且他的良心也无法允许自己在朋友有难时袖手旁观。想当年,若是没有徐家的一臂之力,陆家也许就垮在那时了。“尊素吾兄,仲寒一事,文心自当万死不辞。”他是这样回的信。
“婉仪,仲寒要到咱们这儿来避段时间。我自回家乡后,平时和徐家明着来往并不多,所以我们这儿现在是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也不知仲寒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他是受人利用啊!那个杜什么不能帮帮他吗?”婉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以为那些当权者会把当他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工具。用过了,便弃置一旁,你拿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况且你已经犯下了事。这世道,就这样!”
婉仪泣不成声:“怎么这样……爹,你叫人……去接鸣哥哥了吗?”
“让德昌和阿生一起去。德昌已经知道这事了。放心,他会安排好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婉仪哭着点点头,一下子扑进父亲怀中。陆甫之慈祥地拍拍女儿,安慰了几句。山雨欲来风满楼,陆文心已经嗅到了风中夹着的血腥味。他的眉头皱成川字,然后又舒展开来。前路突然弥漫着大雾,但他相信风终会过,雾终会散,一切都将恢复阳光灿烂,流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