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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曾经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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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沈肖,是在四月,白玫瑰盛开的春天。
我的副手钟不贰感染风寒,住进了医院。没了他,我的账本无人打理,于是我攒了几天的收支,打算去看他。
那是一家非常高端的私人医院,沿湖种满了白色的玫瑰,湖上架着长桥,一直通往对岸。我在玫瑰花丛前停下来,考虑要不要弄一束白玫瑰慰问他,身后传来诚恳的声音:“小姐,我送你一束你能别摘吗?”
那是个很好看的少年,十七八岁,穿着病号服,坐在桥沿上,捧着一束白玫瑰。他递给我,自我介绍说:“我叫沈肖。”
我和他告别:“谢谢你的白玫瑰。我叫顾蓁。”
“不用谢。”他说,“你的眼睛,和我朋友很像。”
1
钟不贰的病房在一层,我进去时,他正穿着病号服,靠在床上愁眉苦脸地打点滴,见我进来,好像高兴了一点:“顾小姐。”
病房里有清风的味道,我将白玫瑰插进床头的花瓶:“不要叫我小姐。要叫我老板娘。”
“知道了,顾小姐。”他说。
我叫顾蓁,钟不贰的顶头上司,兼任商行老板娘。钟不贰是我的账房先生,智商和脸都很够看。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钟不贰指窗:“那里。”窗户正对着那片白玫瑰,背景是天空流云。阳光旋转着落在橡木地板上,就像一首圆舞曲里最舒缓的乐章。我猜想他看到了我和沈肖对话,刚想说话,有人敲响了房门。
是沈肖,笔直挺拔地站在门外,带着白手套。“又见面了,顾小姐。”他礼貌地说,“我来找钟先生。你好像认识他。”
“认识两年了。”我说。两年前,我在天桥上见到他,他右手扶着帽沿,对我礼貌地鞠躬:“初次见面,顾小姐。我是你的副手,钟不贰。”
沈肖走进病房,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花瓶上:“原来顾小姐摘花,是想送给钟先生。”
“你摘花了?”钟不贰抓错了主题。沈肖微微抬起眼神和我对视,我摇头:“不是。是这位送给我的。”
“我说过了,顾小姐很像我朋友。”沈肖说。
2
沈肖坐在病房里,手里拿着一束花。他在看窗外。那里有一个好看的女孩,她走过时会带起微风,就像空气里突然生长出四月的白玫瑰。她听不见他说的每一句,我喜欢你。
他在这间病房里住了很久,没有人来探视。直到她住进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时是1917年初,天气逐渐转暖。她有时会从他的窗前经过,捧着一束白玫瑰,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
他离她很近,可以听到她轻轻的哼唱,那是一支很老的英文歌,被她唱得有点跑调。破碎的歌声从敞开的窗子里飘进来,清澈温暖,像百灵鸟在歌唱。
她就像是春天。
他们是没说过话的朋友,因为她听不见。护士说她患了莫名的病,剩下的时间不会太长。
沈肖每天在窗台上放一束新鲜的白玫瑰,她经过时,会露出好看的微笑。她会带走白玫瑰,这是他们唯一的,安静的,无声的默契。
他们唯一一次合影,是在那年春天。
照片里她怀抱着白玫瑰,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背景是黑白的天空和无尽的流云。她倚着栏杆,微风吹起纯白的裙摆。她的眼睛里有着满满的欣喜,就像一个小女孩收到期待的礼物一样。
他站在她的身侧,没有穿病号服。摄像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小心地,将手放在她手后。看上去,就像他们手挽着手。
那之后,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她一天天苍白下去,消瘦得像一张纸。她还是每天经过他的窗子,将跑调的歌曲唱给他听。
后来她不能离开病房了,他偷偷溜出去找她。她的窗户能看见好看的白玫瑰,他们玩敲门的游戏,虽然她听不见。
后来有一天,她说,请你唱歌给我听。他哼唱起那首歌,带着悲伤的调子。她说,你唱的真好听。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
她穿着长长的裙子,躺在床上,眼睛轻轻合上,像沉入一个甜美的梦境。他坐在她的身边。
她离开的那一天,白玫瑰终于凋谢。
3
“故事讲完了。”沈肖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站起来,与我擦肩而过。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又转身问我:“顾小姐,能否请你明天到长桥?我在那里等你。”
我说:“哦。”因为钟不贰在背后戳我。我回手打他一下,跟沈肖挥手告别。
沈肖出去的瞬间,我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就像那个人,我再也见不到了。我想叫他回来,却没有理由。
我回过神,发现钟不贰精神奕奕地忙着泡茶。“本来要请他喝的,但是他说有反应,护士不让喝。你要不要尝尝?”
他举起茶杯,我接过去捧在手上,感到指尖略略发烫。那是一杯好茶,有一股清苦的香气,我吹了吹缓慢漂浮在茶水上的叶子,烟气缭绕里突然问他:“你好像有事情瞒我。”
“嗯,我在出任务。”
重新自我介绍,本人顾蓁,某商行新任老板娘,兼任“盛世”组织雇员,钟不贰是我副手。据说我出任务时受重伤失忆了,组织好不容易才把我救回来。盛世是一个奇怪的杀手组织,奉行“坚守原则的不要脸”。现在是民国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我们拥有了短暂的和平时期。
但我们仍会走下去,直到真正的盛世展开锦绣画卷。
“出任务居然没告诉我?”我喝了一口茶,感觉有点头痛。晕过去之前,钟不贰和颜悦色地承认:“嗯。”
“强效麻醉剂,没有副作用,花了我很多钱。”钟不贰说,“明天见。”
4
我曾经读过英国作家柯南道尔的小说,对《最后一案》印象深刻,钟不贰评价说,我暗恋福尔摩斯。但这一次,钟不贰的手法简直比夏洛克还要无耻。他用一杯茶药倒了华生,自己去赴莫里亚蒂的长桥之约。
我醒来时,躺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姿势怪异,硌得我全身酸痛。早晨的光线从窗外漏进来,隔着白纱窗帘照在我脸上。我侧过脸,发现沙发垫被人翻开过,缝隙里插着一张相片。
相片照的不好,曝光过度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轮廓和他们背后的天空。我翻过去背着光线照了照,背面一行模糊的字,像是用钢笔写上,又被人匆匆擦了一把,想将它抹掉。“1917年4月,沈肖,顾蓁合影。”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又翻回正面,看着那个模糊的女孩人影发愣。那个地方,天空流云,盛开的白玫瑰。1917年4月,沈肖,顾蓁合影。
是我和沈肖的合影。
那个人是我。
怎么会是我?
我感到头痛欲裂,记忆的空白被一帧一帧填补,许多零碎的事情和很多被深埋的过去像浪潮一样翻涌而起。
我突然记起沈肖的话。他在长桥。
我一路奔跑过长廊,白玫瑰花瓣散落在身后,我看不见风吹起它们的样子,只是用尽全力,向着尽头跑去。就像穿越时光的洪流,去抓住旧梦的影子。
有一个名叫盛世的组织,它置换了我的容貌,只保留了一双故人的眼睛,和一段空白的记忆。它救了我,也许我该感谢它。可我只感到说不清的困惑与悲伤。
1917年,我叫顾蓁,住进一家私人医院。那里盛开白玫瑰花。而我遇见了少年沈肖。
1919年,我以钟不贰上司的身份重回 ,与故人重逢。
就像是有谁牵引着我,安排我在特定的时刻来到这里,做什么事。
5
“顾小姐。”钟不贰无辜地说,“你来了。”他被反绑着双手,以扭曲的姿势坐在桥上,沈肖的手枪抵着他的太阳穴。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战力低弱,还敢一个人来揍沈肖。
“怕你手软啊,老板娘。”钟不贰叹气说。沈肖穿着干净的礼服,像是要赴一个盛大的舞会,阳光从云端流泻下来,穿过他的睫毛,照在湖泊上。他的影子像一座雕塑。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我,唇角略略弯起。
“顾小姐,你来了。”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我突然很怀念1917年的沈肖。那时候他温柔好看,还不知道怎么威胁别人。他现在拿枪指着我的副手,声音干净好听,却有一股冷肃气质。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在下沈肖,来自棋局。”
我听说过棋局这个组织,它诞生于上个世纪。创建人,成员,活动地点一概保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是盛世的头号对手。
我在盛世的会议上不止一次听到它的名字,却从没有意识到它的危险性。直到沈肖站在我面前。
他竟然加入了棋局。
“你要干掉我的副手请随意,不过得赔我一个新的。”我跟沈肖强调。
沈肖没有回答。只是撤掉了手枪,把钟不贰拖到旁边。
“沈肖,那张相片我看到了。”我尽量不带情绪的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微笑起来,眼睛里却带着闪烁的光芒。
“你想起来了吗,顾蓁?我等了你两年。
“抱歉。”声音轻得像一粒尘埃,被风轻易地吹散。他突然松手,像一根羽毛般从长桥顶端坠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那就像一个慢镜头,他坠向湖泊里,我看见他的微笑,和沉默的,闭上的眼睛。眼角有一滴眼泪。
眼泪滑进水里,没有溅起任何声息。
后来我想,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我。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放弃了一切。
再见,沈肖。
6
我没有找到沈肖。那个湖泊里,有无数遗留的暗井。我想也许他并没有死,而是带着这样的过去离开这里,从人们的认知中消失。他一定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些角落里。
那张相片里的顾蓁,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时光,我依然能看见她,像一朵白玫瑰,盛开在四月的微风里。
她是我的过去,死于1917年。她永远地留在了那一年。
后来,我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没有落款,没有字迹,信笺上只有一句话:TO THE ROSE UPON THE ROOD OF TIME
致时光十字架上的玫瑰。
打开信封时,一朵白玫瑰掉了出来。花瓣已经干了,还存留着旧日的清苦香气。
收到这封信时钟不贰正坐在窗边的桌旁奋笔疾书,纸张接连揉成纸团扔进废纸篓。我问他:“你在写什么?”
他头也不抬:“任务报告。”
我突然意识到,这次任务从头到尾,我都毫不知情。任务命令直接下达给了钟不贰。他的级别比我高。可是初次见面,他站在天桥上,右手轻按帽沿:“初次见面,顾小姐。我是你的副手,钟不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