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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城 云层,非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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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非常厚的云层。很小的时候我和罗格经常抬起头看天,看的眼睛酸涩到泪流满面都舍不得闭上。那个角度看天空的时候,云层温暖而饱满,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幸运的话,在傍晚往往有橘红色的火烧云,热烈的,壮丽的,让人心里充盈着肿胀的幸福和欲望。而现在的我,被禁锢在一个椭圆的铁盒子里,才发现它们是那么的脆弱,被刺穿,分散。被气流卷的抱着头四处逃窜。
拉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有很多男人女人聚集在外面拿着旅馆的招牌嚷嚷着推销房间,我摇头的频率几乎让自己变成骰子,但他们仍在背后大声吆喝,大抵是介绍旅馆的条件云云。刚摆脱了就一对夫妇近乎歇斯底里的纠缠,迎面就被一个黑影抱住,那个黑影发出爽朗又狂妄的笑声我被她生长茂盛的头发憋得喘不出气而来,急忙推开她缓了口气 。我微笑的端详着在我面前的她,她笑起来嘴巴上扬的弧度非常夸张,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鼻子尖挺,非常明亮有神的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红色的裙子,性感张扬的气质比以往更甚。“张曼莉小姐,你可把我想死了”她无奈地说,咬字清晰。“得了罗格我一直觉得我们两的名字早该对调一下了”我抓了一下自己乱蓬蓬的短发,以为长期不打理的原因,它变得又干又黄,像是一堆杂草。她又抱了抱我,力道比开始轻很多,显得非常的感伤,我去了意大利4年了,突然回来,面对她的这种情绪也在所难免。我们从未分开那么久,我只大她三个月,我们的父母又是世交,从小我们就是一条裤子两人穿的交情,当初我们在学校横行霸道的时候,都是让老师头痛的狠角色,偏偏校长又不得不卖我们父母的面子,她总是闯祸的主力,我的责任就是助纣为虐,或是帮她擦屁股。因为我表面上品学兼优,所以借着她爸爸妈妈的信任,专门帮她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偶尔我也乐在其中。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为不得不限速忿忿不已,堵车也堵得很严重,我们被困在车流里40多分钟了,她不耐的敲打方向盘。我微笑的制止她“怎么那么久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她好像刚从烦躁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回来了,还坐在我身边”我摊了摊手回应她“如你所见,我好端端的坐在这儿,抱歉,回来前一天才给你邮件”。她扬了扬眉毛变得有点得意“我知道我是你唯一一个通知的人,不然王胖就会带一大票人杀过来接你”。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王胖是初中认识的同学,肥肥的男生,和他那暴发户的爹一样的嘴脸,人却非常爽直,和我们是铁一样的交情,不过去意大利那4年我断了和他们的一切联系,刚开始孤身一人在意大利,总是会想起和他们摸科打诨的时光,后来居然也渐渐习惯独自一个人生活,这大概是我最大的成就了。“4年都没联系我们,只知道你溜去意大利,像只耗子一样藏着,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么?”罗格斜睨着我,看起来咬牙切齿。我求饶的举了下双手“没什么特别的开始我在西西里的陶尔迷,一个一面是悬崖一面是海小镇子,常年有很多游客,我也是看到旅游杂志去的,后来由于学校的原因我搬到了巴勒莫,是西西里的首府,然后上课兼职,让生活忙碌起来,一直等到毕业,就打算回国住一阵子,也许会留下,也许会回意大利,我还没有决定好。”罗格听完我简洁的陈述目瞪口呆,随即陷入了沉默,车流也慢慢疏通了,她重新发动了车子,或者她是在想我离开的理由,但她绝口不提,那是我的梦靥,而她总是怕伤害我,也总是无意的伤害到我。
回家安顿好一切,才陆续通知了王胖他们我回国的消息,王胖因为业务的原因现在人不在内地,但当天晚上他就笑的肥肉乱颤的伫在了我家门口。他执意要给我一个拥抱,我笑着躲开揶揄他“我一回国你就急着用你那一堆肥肉挤兑死我啊,王胖,几年没见野心不小啊。”王胖这才撒开拽着我衣服的手,乐呵呵的挪到沙发上特别委屈的撇着嘴说“曼丽,我嘴巴一直没你利索,更何况你都发展到了上意大利耍嘴皮子去了,我那是望其项背”。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从冰箱里扔出一罐冰啤给他。“准备在国内呆多久?”他开啤酒的拉环仰天海喝了一口。“不知道”我盘腿坐在了沙发上。他问“你去看过他了么?”我愣了愣神,看见王胖斜睨着我随手就把抱枕扔过去“少给我找不痛快”王胖随手把抱枕搂在怀里一脸贼笑“看你生龙活虎的,应该早就放开了,我就是测试你一下你那金刚钻一般宏伟的心脏”。我瞎哼哼了两声,脊背有点发软,王胖后来还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只听得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我的心疼的发酸,我以为我可以坦然的接受了,我可以坚持下去,但是芒刺在背,我摸了下总觉得脸,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因为身处这个城市的街道当中之中,所以看到它的灯火阑珊,周遭的鼎沸喧嚣,急速涌动的车流,它们在光影的折射下变得动荡虚幻。好像整个人被裹在一个狭小的塑胶球膜里,很多声音你听不真切。同样的,你恐慌,阴郁,你跪地求饶,你发出的呻吟,也没有人听得清楚,没有人感同身受。但也因此抱有幻想,有那么一个人,他站在光晕里伸出手触摸到你。就像向维。认识向维是在西藏,我爸秉承着让下一代自力更生的教育理念严格限制我的经济输出,于是暑假我就跟着我老爸的朋友去倒卖药材,赚一些零用钱,罗格是冲着旅游去的,到了拉萨兴奋劲还没上来我和罗格就齐刷刷的出现了高原反应的症状,头痛的厉害,胸口好像压着几吨重的石头,呼吸不过来,什么都吃不下,犯恶心。我爸的朋友我和罗格叫他陈叔,因为约好了药商要去洽谈,我们就被扔在了旅馆。罗格向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陈叔走了没多久她就挣扎着起身说要去看看拉萨的街道风景,我被高原反应整的晕乎乎的也就没拦着她。结果没过半个钟头她就被一个大高个儿给扶了回来,那个大高个就是向维。他把罗格扶回来后发现了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嘴唇发紫的我,就索性把我和罗格送到了就近的医院。用他后来的话来说我和罗格就像是快要撒手人寰的神婆。我不知道在医院呆了多久,清醒过来后就看到一张眉目分明的脸笑得跟条大尾巴狼一样。而罗格正神采飞扬的坐在她自己的病床上啃苹果。她一看我醒了就嚷嚷着在我面前帮向维歌功颂德。在外人面前我还是非常含蓄的,所以我一本正经的微笑着对他说谢谢。他愣了一下继而笑着说“行侠仗义是英雄本色”。我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罗格就坐不住了大声喊道“英雄,两位姑娘饿坏了,给我们找点东西充饥呗”。向维打了个响指回应道“马上”随后就出去了。向维一出去,罗格就抱着枕头跳下了她自己的病床,爬到我床上来了。她抱怨着说“我打了电话给陈叔,报了平安,正好他现在忙的走不开,所以让我们出院后直接到药商那里去,真没责任心”。我笑着看着一脸不满的她说“谁叫我老爸在我们出门之前就先和陈叔交代千万不要对我们太过照顾呢只要没客死异乡,其他都是小事”。罗格听完挤眉弄眼的说“向维,就是刚才那个男生和我们是一个地方的诶,他是背包客,很厉害”。看到罗格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忍不住取笑她“看来我们的罗小姐春心大动了”。她朝我翻了个白眼说“我是帮你物色的,他不是我那碟子菜”。然后傻笑着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向维回来的时候提了拉萨当地的糌粑和酸奶,还有一些风干牛肉。他说“你们还没完全适应,可能胃口不会很好,我带了一些当地的小吃过来,幸好这里的食物比较清淡。”然后他又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两个保温杯得意的说“我给你们用红景天泡了水,对你们的高原反应有好处”。我不由得有点惊讶于他的热情和周到愣愣的接过食物和水。而罗格几乎的从他手里把东西抢了过去,吃的很香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胃口不好。向维就帮她拿水笑得很温和,看起来就像三好男朋友一样。过了一会儿向维看向我说“听罗格说你们要去贩药材,我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带上我么”?我放下手里的糌粑朝罗格翻了个白眼,虽然这个男的还不错的样子,但是才那么久就什么都交代了也太离谱了。罗格理亏的朝我吐了下舌头。向维看到我们挤眉弄眼的马上紧张的解释“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去看看”。我看了一眼手边的保温杯点头应了下来。他这才释然的笑了笑。
出院后我们直接去了药材集贸市场和陈叔汇合。陈叔看到向维倒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我们的身体好点没有,我应了声好,他就没说什么了,因为他很忙,不像我们这些闲人,把小部分清点药材的事交给我们,当天就去了那曲。向维到是兢兢业业的帮着我清点药材,罗格就咋咋忽忽的到处跑,她对什么都好奇。这边的昼夜温差很大,向维会很细心的帮我备上毛毯,给我披衣服,还有红景天的水。我渐渐习惯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我调侃他“向维,你就像个娘儿们”。他就装腔作势的福了下身子说“相公,臣妾这厢有礼了”。笑得我前俯后仰。因为我还没有完全适应高原缺氧的的大气环境,所以经常会会呼吸急促,于是我就笑岔了气,一时呼吸不上来。吓得向维赶紧握住我的手紧张的叫我“曼丽,曼丽,放轻松点,深呼吸,深呼吸”。我尝试着缓慢的呼吸,终于气息平顺过来。他的手还是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看到我怪异的表情,马上松开了手,看着我讪讪的说“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总是让人紧张”。我瘪了瘪嘴说“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就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自顾自的端着药材走到一边去了。没过多久罗格就咋咋忽忽回来带来了一个更加让我呼吸不过来的消息,在她吞下嘴里叼着的牛肉干,大喇喇的在成堆的药材里坐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王胖说到了甘肃,赶明儿过来”。我听到这个消息就哭丧着脸说“死胖子,我们都跑到祖国边界了,他还来祸害我们”。
王胖来的时候我对着王胖背上的神膘拍了一掌痛心疾首的吼道“死胖子,你不知道高原缺氧啊,你那么大容量,你叫祖国边境的同胞们怎么活”。王胖朝我翻了个白眼看到我身边的向维,像只猎狗一样围着向维嗅了三圈,然后叹了口气同情地说“是个好小伙子,可惜落到了这两个妖婆的手上,一切看你的造化了”。说完逃似的跑的老远。我和罗格有气没处撒,只好对着那个肥硕的背影在心里问候了他的列祖列宗。
王胖这个人一点都不实诚,自从他来了拉萨没少给我们添堵,该吃吃该喝喝,活从来不干,我们每天蓬头垢面的时候,他就跟着喇嘛冥想,整天神神叨叨的,翘着二郎腿就在给我们科普藏教,为此罗格没少找他麻烦,每次他们在旁边打得鸡飞狗跳,我和向维就在一旁收拾烂摊子。直到我们在拉萨的活干完了,陈叔还在那曲,所以我们就先回去。回去之后我和向维开始了人神共愤,恬不知耻的幸福生活。在我们无数次的交换手里舔了一半的冰淇淋之后,罗格和王胖鄙夷的拂袖而去,按王胖的原话说就是“你说说异性之间正常的男女交往,被你俩搞得比两个长着浓密腿毛的男人互相抚慰还恶心,再看下去我就真成火鸡眼儿了”。在这点上罗格和王胖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她也凶狠的的斥责了我们的恶行“麻烦你们要深情对视也分分场合好不好,你居然能在吃自助火锅的看着那小子夹着猪大肠的时候还乐呵呵的傻笑,犯得着么?”在他们的抨击下,我和向维越发坦然,我们都相信她们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这些事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有过这样一段时光,就像是在我沾满尘埃的表皮上流动的灼热的岩浆,烫的我心里发酸。我想起我们去看过一场芭蕾舞台剧,那个优雅纤瘦的女舞者,全场只有一束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快速的旋转,一直在旋转,美得我心都碎了,但是在整幕剧结束的时候,她却以一种惨烈的姿势摔在了地板上。
早上七点多罗格就到了我家,我起得更早些。给她泡了杯咖啡,那套咖啡杯是以前她送的,她家里有一套一摸一样的。她把腿盘在沙发上,随手拿着我桌子上的杂志,翻得唰唰的响。“王胖那崽子挺久不联系我了,你一回来,他比谁都勤快,兔子一样就蹦跶出来了”。她盯着杂志愤愤地说 。我抿了一口咖啡,刚泡的还很烫,我却喝的无知无觉。“明天我们去看看向维吧”。罗格怔怔的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点了下头。
晚上罗格就睡在我这里,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像曾经我们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那是我们总是有很多话说,我爸爸妈妈很疼她,就像她爸爸妈妈很疼我一样。我想我是个男的,那罗格就是我的准媳妇了。小时候,我们要穿一个颜色的衣服,连玩具都要一模一样。我们相亲相爱的长大,因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小时候总是对未来抱着很天真的幻想。我知道她还没睡着,过了很久我才说话。“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现在也一样,只要向维还活着”。我说完之后就听到她隐忍的哭声,我比她大3个月,所以总也以姐姐自居,处处护着她,现在她哭了,我开始不知所措,我真想抱抱她,我们一起长大,我现在只想抱抱她,可是我做不到“罗格我知道我不应该责怪你,可是当我在意大利接到王胖的邮件,我控制不住的要去恨你,恨你们。”我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平静的像是陶尔迷的海湾,我多希望自己没有回来。在陶尔迷的时候,我经常在海湾坐到深夜,好像可以在漆黑的海面上看到向维的脸,温柔和煦的像是带着光,我想着想着就失声力竭的哭,知道我累得支撑不住才回住的地方。现在我反而觉得那个时候悲伤剧烈却也单纯干脆,直到我接到王胖的邮件:
曼丽
4年了,你都没回来,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坎儿,向维车祸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样子,我就知道,大家都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其实向维的死,我也插了一脚。曼丽,我是真想你,格子也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在压制自己说出真相的冲动,4年前格子其实是故意和你爸妈说起你和向维的事,然后你被禁足,罗格就去喝了很多酒,让我把向维骗出来。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拒绝她,我很爱她,就像她偷偷爱着向维一样。后来向维来了,我就走了,接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怎么出的车祸,后来我接到格子的电话,她的声音很虚弱,我就急忙赶到了现场。她的头一直在流血,站都站不稳。后来她几乎是趴在地上哭着求我帮她隐瞒,只说是她喝醉了,向维送她回家发生的意外。她就是任性,但是真发生什么什么事了,她就变得不堪一击,特别是关于你。她就是一时冲动才想着和向维表白的,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在她的承受范围了,我心软了,我们隐瞒了一切。我打电话给你,只说是送格子回家时候发生了意外。曼丽,4年了,我很少回家,都不敢去见格子,我很怕旧事重提,但是我如果不说,我和罗格会永远陷在这种恐慌里。让你知道一切,也算是解脱了。
看完这封邮件我反而非常平静,第二天我就坐飞机回来了。我知道我的平静夹杂着太多的怨怼和愤怒。它们在我平顺的表皮下涌动叫嚣 ,他们有非常狰狞的面孔,像是躺在担架上的向维,清晰的眉眼变得鲜红模糊,这张脸让我无数次的在凌晨被惊醒,我的心和身体都在剧烈的颤抖。我温柔的爱人,他失去了体温,失去了和煦的眉眼和笑容,他这样惨烈的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无法弥补的沟壑。我怎么会不去恨,只要撕裂了一个口子,我的拥挤恨意就会全数膨胀出来。你们解脱了,只留下阵痛,而我再也没办法安宁了。
早上的时候,王胖开车来接我们去墓地。罗格哭了一晚上,眼睛红肿的可怕。王胖嗫嚅了一下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向维葬礼的时候我们都没能送他最后一程。因为他的母亲,一个贤惠温顺的女人变得歇斯底里,看到我们就撕心裂肺的嚎哭,她说如果不是结交了我们,向维也不会死,我们是灾难,是凶手。尽管我跪在她面前哀求都无济于事。我看着向维墓碑上温柔微笑的照片,觉得他正在看着我。但是他高大的身躯变成了狭小盒子里的一撮灰。他的死让我的人生再也不能往前了。我们三个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罗格带着哭腔说“向维根本就不值得我们为他变成这副德行”。我转过身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很自然连贯的动作,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但真正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罗格的态度,她顶着半边红肿的脸若无其事的冷笑,甚至是有点鄙夷。她说“你就守着对那个男人的回忆,像条丧家的癞皮狗一样活下去吧”。
然后她告诉我,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早在西藏的时候向维就对罗格示好了,我早该想到,像罗格那么丰盛饱满的女孩子,自然是讨人欢喜的。他们相持不下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向维却和我表白了。“大概是相处下来更喜欢你吧,曼丽”。罗格是这么说的。即便是在向维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也没停止私下暧昧的往来。“我不觉得理亏,因为我和向维的关系比你早”。她背向着向维的墓碑,她茂盛卷曲的头发在风中好像毫无依托的散落。我从不知道她有这样的面容。理智,从容,更重要的是冷酷。像是冷却的铁块,表面光滑,滴水不入。“那个时候,我也是被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更有权力和向维在一起,我要求他和你摊牌被拒绝了,他就不和我联系了。所以我只好让王胖骗他出来,但就算是王胖,我也不能告诉他事实,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我想我大概是没选对日子来看向维。云层很厚,感觉就要压到头顶上了,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我撩了下耳边利落的短发,今早我还特意的打理了,虽然只是用梳子多梳理几下。我以为我可以正义凛然的控诉罗格令人发指的行径。但是我显然预测失误了。罗格看着我,扔给我一张电话卡。她笑着说“如果你不相信,就看看吧,张曼莉,我对这件事唯一一点悔意,只是因为失去了你”。然后留给我一个曼妙的背影。就算是造访墓地,她也要穿热烈的红色,更像是在怄气。
我捡起地上的电话卡,放在向维的墓前,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愤怒了,也不再满腔怨恨。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自己对他说“我终于有理由放下你了。”我对着向维的黑白照片说,在这种配色下,无论多温暖的笑容,都叫人发寒。我终于可以放下你了,那么多年,向维死亡带给我的震撼远远超过了我们曾共同拥有的爱。像是被倒进一大缸纯净水里的一股墨汁。无论当初的爱情是什么样,都已经被污染了,再也咽不下去。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向维的死亡和戛然而止。而现在我好像终于可以呼吸了。
办完一些琐事,我决定回意大利,只有王胖到机场来送我,很久之前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男人和罗格闹得不可开交。现在这种境况反而让人啼笑皆非。但庆幸的天气很好。这是我回国之后遇到的唯一一个好天气,亦或许是因为我之前没有心情消受这种晴空万里。王胖说”张曼莉,你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了,每次都搞得我老泪纵横,羞不羞啊“。他哭丧着脸,五官都挤在一块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一时手痒掐了他蟒蛇腰一把说“你想我回来,我还不一定回来呢”。王胖马上又换了副谄媚的嘴脸,脸上的褶子就更沙皮狗似得。他说“大不了我去你意大利,你招呼我呗”。我没回他话,因为广播里已经在催促登机了。
我一路小跑的准备过安检门。手足无措中听到有人叫我,我回过头,看到一个头发茂盛的红衣女孩向我挥手,笑着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