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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婚时17 ...

  •   叁陆、

      天方出现了皎洁的微光,已经是黎明了。

      太庙青庐内,所有人彻夜未眠。不算大的空间里或站或坐,挤了数十人。内帷女眷们纷纷跪坐在一起,这时谁都忧心忡忡,尤其是新上任的汝南王妃,虽然李崇已经说了汝南王早发现不对所以先往宫里去救驾,但谁也不能保证他如今是否还完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个新王妃还未见夫郎就守新寡了……

      而外室的男子,也纷纷在等这场起事的结果。

      韦挺和萧瑀各坐一边,拢袖对望,两人都能看到对方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们都是比较保守的一派,当初是站在圣人一边的,始终坚持圣人的意愿,如今河东王谋反,若是成功,他们虽然算是朝中元老,也讨不了什么好。

      支持太子的王珪终于坐不下去,起身背着手在室内踱来踱去,脸上的焦躁显露无遗。

      房玄龄笼着宽袖睁开眼,微微不虞地皱了皱眉头,轻叹道:“王卿啊!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王珪气哼哼甩袖:“你背后有昌平王这尊大佛护着,自然沉得住气!”

      房玄龄眼皮微微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化为一声叹息:当初秦王玄武门之变时,长安也死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众建成党的家属,人说怀璧其罪,他曾在秦王府任事,又与李世民颇有交情,虽不及瓦岗寨其他人,然所有人自然是始终将他当成与李世民一起,如今即使他被李建成起录,仍会受到他们的排挤……

      “时文老弟,话不能如此说,房卿如今既为我等同僚,当同仇敌忾,共抵反贼。”萧瑀见气氛不对,忙出来解围道。

      “哼!谁知道这次昌平王有没有也加入。房卿你那些昔日同僚可是都托病假未曾来啊!”王珪阴阳怪气地哼道。

      “时文,你少说两句!”韦挺被他们争吵得头疼,当即喝住王珪。

      就在屋里乱作了一团的时候,忽听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还夹带着激动的声音,“阁……阁老,道真少将军与渔阳侯前来救驾!”

      话音刚落,未等几个老头反应过来,两个身披铠甲的年轻男子已经闯了进来。

      “圣人在何处?”阿史那·道真扫了一眼室内众老人,顿时微微蹙眉,沉声问道。

      听道真一问,韦挺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道:“圣人还在太极宫啊!”

      阿史那·道真顿时心里一沉,转头看了渔阳侯李承鸾一眼。

      萧瑀几人已经耐不住忙又问道:“外面形势如何?”

      “东宫起火,太子生死不知。”阿史那·道真回道,随即转身对李承鸾又道:“如今圣人还在太极宫,我欲前去救驾,你留在此还是与我一起去太极宫?”

      “留在此处陪老头儿多没意思,当然与你去见圣人。”李承鸾挑眉笑道。

      阿史那·道真点了点头,随即又对众阁老道:“晚辈留下一半人保护你们,剩下人随晚辈前去太极宫营救圣人,众阁老可有异议?”

      众人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阿史那·道真于是又与李承鸾一起回头往太极宫而去。

      此时东宫里,武安王与汝南王赶到之时,见东宫主殿黑烟滚滚,四处横尸,平日饮酒的会宴厅有几个宫女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河东王手执三尺青峰,而郑皇后那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东宫太子倒在血泊中,他的尸体上还散落着一卷被撕成四片的残画。

      “三哥,你为何要杀了太子?”武安王一脸沉痛地问道。

      河东王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杀了太子的惶恐里,乍听得武安王一声质问,回头见到他二人时,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暗算我!”

      “三哥你糊涂了吧?东宫纵火杀人都是宫里上下亲眼所见,怎么说是我们暗算于你?”汝南王李承明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河东王一见他那身大氅下殷红的吉服,顿时又瞪大了眼睛:“你……你居然没死!”

      “五弟幸有四哥所救,方逃过一难。三哥,外面你的手下皆以伏诛,你束手就擒吧!父皇最疼爱你与太子……”

      “呵呵,不束手就擒又如何?父皇恐怕也活不过今夜了。”河东王想起什么,忽然又嘶声大笑着,良久方转回目光,眼中充血地望着武安王,“可笑我自认能力堪比太子,却不料栽在你这好兄弟手里!承训,为何你要负我!”

      武安王却没有细听他下半句话,只惊诧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活不过今夜?”

      “哼!我虽不知你也会叛我,却也留了一手。昌平王如今正在太极宫里,你猜他会对父皇如何?”

      “你疯了!”武安王终于脸色大变,他虽然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并不想名不正言不顺地当上圣人,毕竟他在朝中势力还是比不过太子和河东王,所以他日若登基没有圣人的首肯……太子党的人会因为他见太子死而不救心生怨隙,而河东王的人则会认为他背叛河东王而不肯归附……

      “四哥,我们如今去救父皇应该还来得及。”李承明在一旁见武安王似露出艰难之色,忙道。

      “……”武安王当下回神,再也顾不上河东王,忙回头要去太极宫救驾。

      而李承明则望着武安王的背影,他面上的表情依旧冷冽如清潭映月,只是浅褐色的眸底波澜微微浮动,薄薄的唇微微抿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他回过头望向还在发呆的河东王,手一挥,沉声道:“河东王犯上谋逆,如今人证俱在,拿下!”

      河东王还没回过神,李承明身后的士兵已经一拥而上,左右按住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做梦一般。

      铃安公主带着伤由暗道赶回皇宫时,天色已大亮。毕国公阿史那·社尔骗过李世民的耳目成功潜入宫却因为李世民人多势众不能动手救驾,而李世民听说武安王等人攻破南面宫门时他先是一直站在李建成的龙榻边,望着上面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李建成,任身旁的心腹如何死命拉他都没反应,良久方回过神苦笑着挟持李建成往北门溃逃。

      李世民已经老了,在河东王上门与他协商逆谋时,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想当什么圣人,更不会想去帮一个毫无亲情可言的侄子,只是多年累积下来的怨气又岂能一朝一夕散去?他因为李建成而一生尽毁,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瓦岗寨众兄弟也早在当初玄武门之变后就被李渊全部处死,幽禁十七年,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就是要看看李建成的结局。

      所以他在到李建成面前时说的那些话也有大半只是要刺激这个兄长,他只是伪装了身份后与宫里寺人勾结,假借汝南王婚宴有急事之由明为寻找到皇后,然后囚禁郑皇后并假传懿旨方控制宫中众侍卫。

      李世民并不想死,所以逃到玄武门后,眼见城头所有弓箭纷纷对准自己,他一咬牙以圣人龙体威胁禁卫为他开门,众卫碍于圣人在他手上不敢轻举妄动,然最后终是阿史那·道真赶到,一箭射穿他的喉咙,终结了他反叛两次终没登上皇位的一生。

      死前,他仍死死地握着李建成的手腕,宛如小时候朝这个兄长撒娇要木剑一般。

      毕国公慢慢上前,伸出布着老茧的手指,在李建成的鼻息下探了一探,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圣人,宾天了。”

      所有人,包括最后赶到的萧瑀、王珪等人纷纷跪下。郑皇后在听到噩耗时,亦是彻底怔住,连本该有的嚎啕大哭也没有立刻发出,只是曾经保养得宜的乌发一夜花白。人在最悲痛的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一个女人,一个迟暮之年的女人在一夜间失去了唯一能倚靠的丈夫和儿子……人生最大的悲痛莫过于此。

      谁也没料到,这个英明神武的圣人,就这样安静地去了。

      他曾自侃:朕一生兢兢业业,先戎马十多载,后为政十多载,终使得民皆有业,吏皆有谏,妇皆有归,老皆有养,四业兴盛,四海来归,开创大唐盛世。然朕不求丰碑显业,但求青松黄鹤常伴,子孙欢颜膝下耳!

      对所有人来说,他孝父悌幼,尊妻爱子,为政十九年,日日早朝,风雨无阻,从不拖延朝政。

      他晚年并不追求长生仙道,他说人皆畏死贪命,朕亦如此,然人生时死时,天命所归,逆命而行,天谴之。

      这样一个好儿子,好兄长,好夫郎,好父亲,好皇帝……居然也会如此死去。

      铃安公主一身缟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一片茫然。不是没想过父皇会死,然她不曾想到他会如此早死,还是如此狼狈地死去。

      他一生最不愿见兄弟阋(xi,四声)墙,所以即使当年李世民玄武门之变,他亦不忍心杀他,总希望这个有灵性的兄弟能悔悟,兄弟冰释前嫌……然最终都是他天真的想法,他的一个个儿子亦步了后尘。

      阿黛,你是不是太自私了?你的父皇在千辛万苦地让众皇兄和谐相处,而你却千方百计地挑唆五哥去夺父皇的皇位……

      你这一厢情愿的想法,真的是对的么?

      建功立业,真的就如此重要么?

      真的……能忍受失去一切的痛苦么?

      身上忽然一暖,是一件银白色的大氅,厚厚的毛裹在里面淡淡的体温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膝盖上刺骨的寒。她惊愕微微侧目,见萧子卿默然不语地挨了过来,靠着她也跪了下来。

      萧子卿斟酌良久,方轻声开口道:“你……你风寒未好,还受了伤,不宜久跪。我身为圣人半子,理应代你跪。”

      铃安公主默然,不知是无视他还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就在萧子卿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却听她开口了,声音艰涩嘶哑,不复往日清越。

      “你不必同情我,父皇之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萧子卿慢慢起身,忽然蓦的转过身来,又蹲下了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睛:“李婉孝,你在欺骗你自己。”

      铃安公主眨了眨眼,挑眉似挑衅地看向他:“谁允你叫本宫名讳?”

      “那我可能叫你阿黛?”知她故意转移话题,他心下微微一叹,却不再勉强。

      “……得寸进尺?”铃安公主继续挑眉,“怎么?因杨梨儿刺本宫一刀,心生愧疚?还是借此始乱终弃?三郎自诩情圣,怎也会做如此负心之举?”

      她眼尾天生有些微微上翘,如此侧目看人,自有一种不可方目的风情,令人不由怦然心动。然只有萧子卿知道,这个女子看似多情,实则无心。

      有一种人,你们第一眼见到对方时会有一种天生的排斥感,就好像是前世的仇人。然不用多久相处,就会发现,你比其他人更了解对方。这在佛门可以用一词形容:孽缘。

      “尊崇本心罢了。”萧子卿道。

      “为什么会中意我?你不是说我狡狯凶残?莫非只是因为我救了你两次?”她眼中的嘲讽的笑意渐渐退散,随即是不解与困惑。

      萧子卿苦笑:“若我知道,我就不会一头钻进来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些事,明明知道是错误的,却仍不知为何要做下去;有些情,明明知道是不应该的,却仍不知为何想要发展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婚时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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