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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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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狐狸精是怎么想的,但鬼将军是当真不知道自己竟然反复默念着阿珠的名字。
他和阿珠相见的机会不多,往往是半月多才能见上一面。每次见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一言不发,然后听阿珠和他絮叨着家长里短。
“近日城里搬来了几家豪门大户,宅子建得可大了。二狗子偷偷去瞅了一次,说是一眼望不到头呢。不过那几家的狗也凶的厉害,见了人就叫,吓得二狗子撒腿就跑。二狗子被狗追着跑了一条街呢,你是没见那场景,看起来可真逗哩。”
“你看,这是我娘才教我绣的花样,我花了三天才学会呢。娘亲说,我们家的闺女都有一手刺绣的绝活儿,天生就是用针的料,别人家羡慕不来的。”
“今晌儿牛大哥才娶了新媳妇,你怎么不去看?可惜那新娘子头上遮着红盖头,看不见是什么模样。不过人人都说牛大哥忠厚老实,是个有福气的人,媳妇肯定也不会差了。”
你牛大哥娶的媳妇是邻镇出了名的母老虎,人家是看他好欺才介绍给了他。你娘教你的花样虽说复杂,但我在江南一带见过很多,算不得什么高超的技艺。还有,追着二狗子跑的不是狗,是西山的那只狐狸精,追二狗子是因为他抢了他的鸡。
鬼将军在心里默默地接着话,但是阿珠听不到,只是一句接一句的说下去。似乎和鬼将军交谈,只是为了把自己憋了这么久的一口气顺出来,而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应。
鬼将军第一次感到不能说话不是美中不足,而是一件憋屈的事情。
为什么他不能说话呢?
不过即便能说话,他又该说什么呢?
……
罢了,能有个人在你面前对你说着家长里短,也不嫌弃你一言不发,就已经很幸福了。
阿珠到河边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青涩多话的少女也渐渐的成熟了,多了些女人的风韵。虽然嘴上还是闲不住,但是她有时来这河岸边就光是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陪鬼将军坐上半个时辰,然后又一言不发的走了。
她是有了心事吗?鬼将军想道。
可他也不能开口发问,只能憋在心里。
不过鬼将军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即便和之前的一百年没什么本质的差别,但是他越来越留恋这河这山这人了。他也就放弃了到其他城镇转转的打算,决定一直在这里长住下去。若是再过上一百年,还对这里的山水没有厌烦,他便学着那狐狸精占山为王的做法,在这里盖座庙,名字就叫将军庙。牌匾他自己写了罢,庙就叫狐狸精施法帮他建成。然后他就在院里摆上石桌,每日沏一壶清茶,如此便能让阿珠说到一半时润润嗓子。
可是狐狸精说,决定下来的事情如果不立即去做,十有八九都是实现不了的。
鬼将军算好了未来的一切,可却忘了阿珠等不了那么久。百年过后的阿珠只剩下一抔黄土,就算从坟里挖出来,也无法再絮叨再喝茶,甚至一个微笑都给不了。
更何况,别说是百年,便是一年,她都无法再等了。
阿珠低着头开口:“我要嫁人了。”
鬼将军愣住了。
“可能以后,我不会再来这河岸了。”阿珠淡淡地说道,鬼将军看不到她的表情。
“无名,珍重。”
鬼将军微微一惊,她竟还记得几年前他在河岸上写下的四个字。
鄙人无名。
鄙人四海为家,无以为名。也可以理解为,鄙人姓字无名。
他忍不住紧握双手。
明明碰到了,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鬼将军一动不动,等着阿珠的下一句话。但她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沉静少言的像换了一个人。他在河边坐了一天一夜,然后起身,盔甲的摩擦声不知何时变得那么刺耳,好像闲置久了生了层层铁锈。
随后,他离开了这里。
换了一座山,换了一条河,换了一块儿石头,鬼将军坐在那里。
好啦,现在不就是一切回归原点吗,不就是多了个吵闹的丫头在身边,然后现在来到一个没有嘈杂声的地方了吗?挺好的,就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
可有什么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变得彻彻底底。有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他不可能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鬼将军呆呆的坐在河岸发呆。
阿珠对他来说是什么?
知己不可能,情投意合更加不可能,他们之间有的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即便她嫁了人,肯定还是闲不住,说不定会偶尔来那河岸坐坐啊。还是不会少了原本的聒噪,还是会絮絮叨叨地对着一个不会回答的人说着家长里短啊。你看,即便阿珠嫁了人,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失去。
可他不想阿珠嫁人,光是想想这场景他便难受的像是胸甲都要裂开了一样。
狐狸精说他看上阿珠了,同时语重心长的劝慰他人鬼殊途,在一起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自古以来只有妖精鬼魅惑住了凡人,也从不见哪只妖会被凡人困住的,就是因为即便两人被因果纠缠在了一起,妖精鬼魅也是不懂爱的,所以想要抽身总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你一句话都没对她说过,不是吗?
鬼将军默然。
他只知道,阿珠是不一样的,虽然她和狐狸精都可以对着他一口气说出一大堆话,但是他们是不一样的。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狐狸精会跟他谈天论地,是因为他能靠术法知道他在想什么。而阿珠即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还是会不住的对他道尽心里藏的话。她不以他为知己,也不意图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回应,她想要的,只是一个静静地听着她诉说的鬼将军。
还真是傻啊。
可这世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能如阿珠一般傻的,能不计较他是否开口说话的人了。
眼前似乎一下子豁然开朗,鬼将军突然记起了那个梦的后续。
他想起了将军最后到底喊了什么,他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谁,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究竟是爱还是不爱呢?
鬼将军究竟算什么,鬼将军的爱恨又算什么?
他不知道。只是想,自己或许该离开了。
鬼将军站起身,拨弄了一下偏位的肩甲,然后离开了这里。
“喂!听我说完话再走,你要去哪儿!”
我不想有了喜欢的人,她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大红的床幔,鲜红的嫁衣,艳红的胭脂,满目都是刺眼的红。阿珠慢慢掀开了红盖头,面前大片大片的鲜艳颜色刺目的很,让她不禁眯了眯双眼。然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纤细的手指划过精致的容颜,好像一切还是梦。
她嫁了个好人家,夫家家财万贯,良田千亩,用一辈子也用不完。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是方圆百里内最貌美的女子。娘亲前日为她梳妆,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梳子滑过她的黑发。她不住地夸自己的女儿是多么的出挑,多么的有福气,一直合不拢嘴。
可阿珠没有觉得开心,当然,也没有不开心。只是觉得一切理所应当,所以反而会有些怅然若失了。
她发着呆,突然便想到了坐在河岸的那人,无名。
她不知那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那人是好是坏,可这多少年过去了,他都不曾害过自己,所以大抵是个沉默寡言的好人。
只是……太沉默寡言了罢。
朝夕相处了这么多日子,她也渐渐发现了许多事情。比如,无名身上的盔甲不是我朝军队贯有的,比如,她从未见他到镇子里任何一家饭庄去过,比如,阳光刺眼时,她能够从无名盔甲的缝隙窥到里面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是傻,不过可比二狗子聪明得多了。
无名是妖是鬼,她不知道。不过既然不会害她,她也无需丢脸地和二狗子一样处处张扬自己被个狐狸精缠住了。而之所以日日都到那河岸去见无名,她想那只是自己的一番心气罢了。
她想让无名答她一句,即便无名无法开口,她也还是想要听到他说一句话,或者一个字也好啊。
娘亲说过,她不仅多嘴多舌,而且还固执的很,这样的脾性可是很难找到夫家的。所幸模样还过得去,手脚也还利索,名声也好,这才瞒过了人家上门提亲的媒人。以后嫁过去了,定要谨言慎行,以免暴露了真面目,被夫家退送回来。
罢了罢了,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她叹了口气,然后为自己重新盖上红盖头。
突然,身后传来铁甲的摩擦声,使阿珠不禁一愣。她回过头,看到了鬼将军。
“你怎么来了?”阿珠下意识的惊喜道,但立刻发现对方出现的地方不太对头,立刻责怪道:“这可是女儿家的闺房,怎是你一个大男人能随便进来的。还不快出去,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我还怎么嫁人?一会儿你随着花轿的队伍走,就能到喜宴了。我和爹娘说说,为你添个位置,难得见你主动来拜访,还给我贺喜,不得多坐一会儿?”
鬼将军没有动,当然,也不可能开口。他只是定定的看着阿珠的样子,雪白的肌肤配上鲜艳的红色,如若皑皑白雪中的一枝红梅,美丽不可方物。
这是第一次看到,所以再多看一眼吧,以后也没有再看的机会了。
然后他在心里笑了,虽然阿珠看不到,但是她感觉此时此刻,面前的人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抓住她纤细的手,他看到那指甲上染的蔻丹,然后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轻轻一按,便推散了整副战甲。
意识在一瞬间消散,但他好像能够听到阿珠的惊呼声。
将军在最后到底喊了什么?
又到这个问题了,还真是麻烦。
其实没什么好问的,结局是那样的理所当然却让人哑然失笑。
将军在最后什么也没来得及喊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城墙上的弓箭手射穿,当场毙命,连濒死的惨叫都没有。
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出师未捷,大将战死,部队随即便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但百万忠魂不甘心就这么败了,无数怨念积攒到一起幻化出一个身着盔甲的将军来。他不是什么英勇无畏以一敌百以身殉国的大将军,而是冤魂们所剩的最后一丝执念。
可即便硬是造了个将军出来,又还有什么用呢?他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面对心爱的女子,他甚至开不了口。
虽心有力,然口不能言。
他是喜欢阿珠的。
阿珠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阿珠是全天下最开朗的女子。
只有阿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才能从冰冷的铠甲缝隙中嗅到阳光的味道。
这便足矣。
所以你叫什么呢?
“我是……鬼将军。”
冥冥之间,伴随着盔甲落地的声响,他仿佛此生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