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白》苏浅九

1、第 1 章 其实她也记

　　其实她也记不清了，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
　　她低下头给对面的男人斟酒，假装一板一眼地说：“曾经我也和我阿爹提过，说我想和我姐姐们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做个大家闺秀。”
　　“哦？”男人挑挑眉，侧过脸看着窗外含苞待放的红梅，那样子，像是要滴下血来：“我倒想象不出你做了大小姐的样子。”
　　“练武真的很辛苦，”她闷头又灌了自己一杯酒，像是在酒的作用下，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像个孩子一般认真地说：“我不懂，谢家只求男子行兵打仗，可为什么，我爹要我做谢家的一把剑。小时候我没背过兵书被我爹罚跪庭中，我的所有阿姐都在看我笑话。”
　　他看着面前穿着灼灼红衣的女孩子，不过十七八岁。却是守得这长平城三年太平长久的女将军，十五岁接过谢家大权。“你……”他总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话就像梗在喉咙里面的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的阿姐们，出嫁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好看得很，你也知道的，谢氏一族的女子各个能干，不像我。”她说着说着，眯起眼笑出声来：“楼璟，你看，这道疤是我十六岁那年，被邻国大将军用枪打的。我记得当时胳膊这里皮翻起来，露出的白花花的骨头。”她撩起袖子，指着右手上那条长长的伤疤给他看。
　　“你喝醉了。”男人皱皱眉，起身想要扶她，她却朝男人摆摆手。
　　“有时候我反而希望人生就是这么一杯酒，喝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又或许说，我希望有一天我会醒，才知道这些不过是我喝醉时做的梦。”
　　“你的头发乱了，阿滟。”男人俯下身捋了捋她的头发，又细心地把玉簪插回原位。他用手轻轻揩掉她眼角的泪，在她耳边呢喃着：“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醉了，他反而一夜无眠。

　　第二日，他在城门口替她送行。看着她身后的万千兵马，和她穿上铠甲时英气蓬发的样子，他笑了笑：“谢将军此行，定能旗开得胜。”
　　她坐在高高的马上，饮尽碗中最后一口浊酒：“我若能安然归，定为你卸战甲描红妆。璟郎，等我回来。”
　　“好。”她没有等到他回答便扭头走了，只留下背影。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城门慢慢闭合把他们隔到两个世界。那日寒风凛凛，他站在城墙上看她，却发现，她一次头都没有回。
　　城外战事连绵不断，那夜他做梦，梦到她寡不敌众被万箭穿心。醒来望见一轮明月，才发觉是场梦。“有的时候我恨我为什么是文官，”他抬起头自言自语，“本来打仗，理所应当由男子来。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心疼你。”

　　正是元宵佳节，长安灯火通明。楼璟搁下笔，起身活动了下：“时间倒也挺快，一转眼，都三年了。”他的瞳孔里映出的是整个星河。
　　突然回想起三年前，也是元宵节。从城外传来的消息，说战事吃紧，怕是支撑不住了。他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一瞬间的爆炸了。他什么都没说，去驿站找了匹好马便往城外奔。
　　“你出去又能做什么？谢将军等怕是已经死了。”守门人迟迟不愿给他开门。
　　“死？”他咬咬牙：“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楼公子，堂堂男子也可痴情到这地步！？”守门人用戏谑的眼神看他，嘲笑的意味他不是听不出来。
　　“我求你。”他下马，直直跪在冰冷的地上，“求你开门。”
　　后面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那年元宵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雪。他在城外只看得尸横遍地的惨象，几只秃鹫趁机来分几杯羹。他朝着她行军的方向跑，呼啸而来的冷风打得他的脸生痛。
　　最后他在那片旷野上看到唯一一个伫立着的背影，一夜大雪过去，尸体早都被埋在下面了。他下马来，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大家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
　　“我是将军，”她没有撘他的话，“本该最先去死而不是看着我的兵一个个倒下去。我现在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我这么卖命，而这场大雪之后，什么都被埋住了。有几个人还会记得我，还会记得曾经有人奋不顾身在守这座城。”
　　他一把搂住她，她的铠甲冷得要命，就像她冷到冰谷里的心。伸出手一点点，一点点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她两眼无神地继续说：“像我这一生，杀孽这么重。死了以后一定会坠阿鼻地狱受千刀万剐。你和我一起，以后也要和我一同。”
　　“不要说了，从今往后，你的苦难皆悉我一人来担。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你在想什么？”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头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夫人，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孩子叫什么名字才好。”
　　“叫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起的。”
　　“嗯。”他双手揽住女人的腰，在女人肚子上摸了摸：“夫人，我还想再生好多孩子。”
　　“呸，谁还要给你生孩子。”女人红了脸，扭头看向窗外却意外发现了些什么：“你看，下雪了。”
　　“下雪了啊。”他把头埋在女人颈上蹭了蹭：“想起来一句话，觉得很适合。我们也算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了吧。楼夫人？”

作者有话说

　　_(:з」∠)_是个短篇，如果大家喜欢说不定以后写的长篇里面会有两个人出现。希望可以被人喜欢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