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阳春三月杏花香 ...
-
也许是太久没有回来的缘故(决计不是因为我路痴),尽管映象中可以由一条直路直接走到家,我还是来来回回穿过了不少小巷。穿到最后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绕过最后一个转角,就看见一条宽阔街道横在眼前,清晨特有的喧闹近乎是扑入了眼帘,来往行人,沿街小贩,和街道后占据了整道视线的北家围墙,以及依稀可辨的北府匾额,只需再上前几步便可触碰到那扇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多次的朱漆大门。
我突然就不敢再上前一步。
挂得极高的匾额在我眼前晃啊晃的,余光处一枝红杏越过了墙头,充分舒展,似乎是要向我伸来。
心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再看,此情,此景,依旧是我熟悉的模样。
墙下胭脂摊,对街豆浆摊,沿街小摊一路绵延到视线不及处。
轻微“扑通”声过,有小童跌倒在地,小声啜泣着。荆钗妇人上前小心扶起,离得有些远,只听得她呜呜地安慰着,一边男子温柔注视。
空气中杏花香气暗自浮动,沁入心脾。
那扇朱漆门后,应有我的父母,有一干性情各异的仆从。
而他们最疼爱的孩子,还在门前踌躇踱步。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否添了白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弯了背,不知道仆从们是否还记得在她的窗前放一枝她最爱的花。
她不敢再上前一步。
想了许久,我走到身侧的豆浆摊中坐下,叫了一碗我从前很喜欢的豆浆。
豆浆大娘热情依旧,清晨客人很多,她为我端来豆浆后又回去招呼。
我端起豆浆,低头小饮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开,豆香在齿间回绕,隐约中,我似乎还听到了母亲轻声地唤我,慢点,慢点喝。
豆浆大娘终于得空,停在我桌前小驻片刻。我端着碗,状似不经意地抬起头,向她感慨道:“对面那家好气派啊。”
许是没料到我会说这话,大娘竟然愣了片刻。
“什么气派啊,里头几乎都空了,只剩下几个破房架子。”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在颤,“什么、什么叫都空了?”
不只是声音,我觉得我浑身都似乎在颤,生怕她说出什么我想也不敢想的答案。
豆浆大娘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轻叹,“也不知这家是遭了什么罪,那一年,先是把唯一的女儿给丢了,没过多长时间,又让一把火烧了,房子里的人没一个逃出去的。那把火真大呀,隔了好远,都可以看到透亮的火光。”
“听当时路过的人说,里头人的惨叫声可是震得人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回了家还做噩梦呢。”
“烧了半天官府也没个人来,第二天的时候,几个官爷跑来指指点点了半天,不少衙役进进出出的,从里边抬了好多具尸体出来,都烧得面目全非了。”
“这里头烧得吓人,外边倒是没什么事儿,看着挺完好,所以……”
“啪擦”一声,碗碎在地上。
“别、别说了……”
大概是让我给吓着了,大娘连碎片都没捡,试探着问道:“姑娘你,有亲戚在里面?”
亲戚?
空气中杏花香浅浅浮动,竟让人有些头晕。
我突然起身,长条凳子“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再顾不得其他,我猛地朝大门冲去。
本是打算直接冲进去的,却在大门前停下了。
缓缓抬起手,缓缓地,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一条青石小道呈现在眼前。
入目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空旷。
以前那些雕工精致的房子多已坍塌,还有几座勉强支撑着,微风拂过,摇摇欲坠。
原应该是一汪小湖的地方,早已干得开裂,却还有枯黑的残荷兀自挺立。
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又是那么不自然。
我还记得被拐前,我淘气地在房中放了烟花,想看它们在我周身绽放的样子,结果只是将房顶炸出许多洞。事后娘听了我辩解的话,只是无奈地看着我,爹也温声指责了我几句,接着就下令将老旧的房顶全部翻新。当时还费了好大功夫,可是现在,即便是那些还支撑着的房子,也没有房顶了。
我还记得被拐前,天气很热,可小湖里的水却死一般沉寂,不曾流动,总放出些刺鼻气味儿,难闻得紧。爹让人多挖了几道沟渠通向活水,虽说水日益减少,但那气味儿确实是好多了,让我和娘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那扇朱漆门后,应有我的父母,有一干性情各异的仆从。
而他们最疼爱的孩子,已再也找不到他们。
那场火确实是奇啊,从前满园春色竟只剩下了这株杏花树,犹自挽留着春的气息。
我背靠在这杏树上,难以控制地身体下滑,第一次感觉到了这次长途跋涉的疲惫。
空气中杏花香盈盈浮动,催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