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金鎏影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仪容不整,二是被逼认输。

      昭穆尊生平最恨两个人,一是六弦之首,二是悬桥之主。

      前一个人是实打实地恨,恨得是能让他魂飞魄散就绝不剉骨扬灰,至于后一个人嘛……还真是一言难尽呐。

      要说起尹秋君抑或是紫荆衣的缺点,昭穆尊绝对能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厚本子,譬如说小气巴拉,譬如说得理不饶人,又譬如就算说不得理他也不饶人,字字血泪、句句诛心,真是叫不知情的围观者都要给这位公法庭之主掬上几把同情泪。可即便是这样缺点多多的尹秋君,在存活于世的千百年间,却一直都和昭穆尊不清不楚的,可见还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好处,只可惜全在背地里喂了昭穆尊,没人看见罢了。

      尹秋君这人心思玲珑,对昭穆尊肚里的小九九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他就看不上昭穆尊死憋不说的性子——明明桥上就没两个活人,被堵了也不回嘴,自己把自己关在天桥上生闷气,做得最过分的事就是从桥上往下倒洗脸水浇湿几个倒霉路人——简直就是丢尽先天人的颜面!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尹桥主总时不时地发个直球敲打两下昭穆尊。

      天天把脸面看那么重,脸能当饭吃吗?!

      吾辟谷已久。金鎏影顿了顿,又道,脸是不能当饭吃,可如果没了脸饭是绝对吃不下去的。

      尹秋君懒得理他,溜达到一边看晾在刀架上晒太阳的云龙斩。云龙斩金灿灿的,嵌着绞金的冰蚕丝,能将真元从刀柄顺着纹路导向刀身,让刀势显得更加凌厉迫人。

      你这个人小肚鸡肠的,也就这把刀还勉强有点英雄气概。尹秋君一面说着一面拂过刀锋,明明已经隔开三寸的距离,指腹上还是被刀气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唔,这刀用来杀人,那人死得一定痛快。

      吾却觉得剑杀人痛快,白进红出的,一下子就死了。哪像刀拖泥带水,要拉那么大一个口子,真是有碍观瞻。

      刀痛快。

      剑痛快。

      刀痛快。

      剑痛快。

      两个先天人百无聊赖地在世外桃源一样的桥上有来有往有滋有味地拌着幼稚至极的嘴,于尹秋君来说是对木头的调教,于昭穆尊而言,则是件不错的消遣。他们经常就这样消耗掉好几个时辰的时间,因为这些在凡人眼中金贵得不得了的光阴不过是他们挥霍不尽的资本之一罢了。原本这一次也只是无数次拌嘴中普普通通的一次,谁知尹秋君那天心气不顺,忽然就真地掏出了云天极刃,左手剑右手刀地指着昭穆尊鼻子就要捅他个透心凉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昭穆尊当然不跟他一般见识,连忙陪着笑转移了话题。

      尹秋君冷哼一声,同意刀痛快了?终于认输了?

      昭穆尊立刻不说话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尹秋君趾高气扬地扔下一个包袱,摇着扇子化光走了。

      昭穆尊捡起包袱打开一看,里面裹着一捆质地上佳的冰蚕绞金线,正合把云龙斩上面旧了的丝线换下来——所以尹秋君这个人呐,其实还是颇有些好处的——昭穆尊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把这捆新的金线缠在刀身上。

      金线在阳光里亮闪闪的,看上去特别壕特别暖,但如果真的摸上去,才知道那看似温热的丝线其实都沁着凉飕飕的刀意。

      尹秋君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云龙斩正巧插在他身上,不偏不倚地将他的心脏劈成了对等的两半。他的手搭在宽厚的刀背上,掌心中是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黏腻又温热,指尖却扣在绞金线缠成的图案上,冰冷而彻骨。随着手臂的挥动,云龙斩脱离了他的躯干,激荡的风穿过狭长的伤口,空荡荡地响起些仿佛亘古而来的回音。

      昭穆尊在远处看着尹秋君倒了下去,由于最后一招是紫晶东逝,尹秋君的发髻早就散了,凌乱地披在脸上,衣襟上也密密地沾染着血迹。注重威仪姿容的公法庭之主默默地在心底否决了死在刀下比较痛快的结论,抱起昔日挚友的尸身,将其沉入深不见底的云海。

      然而,须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就在尹桥主含恨而逝不久,衰字当头的昭穆尊就被来势汹汹的六弦之首摁住痛殴了一顿。

      昭穆尊面上义愤填膺地和苍战在一处,内里却隐隐有些心灰意冷的,一时想着苍令他厌恶的模样,一时又想着尹秋君令他迷惑的过往,种种前尘往事混杂起来,他出刀的时机便晚了几分,因而更加地落了下风,接连被苍来了好几个会心一击。

      由于之前已经被白虹戳过,被苍最后一招击断云龙斩、捅进心口的时候,昭穆尊其实已经不大感觉得到疼痛了。光寒锋锐的剑尖刺穿衣衫,划破皮肤,挑开血管,磕碎骨骼,将方才还暖热活跃的心脏一下子就戳了个大洞,嗖嗖的冷风呼啦啦地顺着缝隙灌进去,迅速地冻结了他的奇经八脉,昭穆尊喷着血倒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穿少了……真他娘的冷啊……

      苍冷眼看着昭穆尊打完人生中最后一个嘴炮,甩甩拂尘潇潇洒洒地离开了,雪亮亮的白虹剑身上连一滴血都没带走。

      浑身是血的昭穆尊孤零零地倒在荒郊野外,温热粘稠的血液一股股地从各处伤口冒出来,沾湿了他一向打理得整洁服帖的袍子。发冠也在打斗中松脱,金色的发丝一缕缕地和着血粘在颊边或者泥土上,看上去凄惨极了。

      哼!死要面子死受罪,最后还不是死在你最恨的人手里,死相也是你最恨的那种,昭穆尊,你这悲剧的人生悲剧得还真彻底!

      恍惚中昭穆尊看见一个模糊的蓝色影子蹲在他身边,依稀是故人的模样。他想说点什么,可刚一张口就被一口血沫噎个正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蓝色人影自顾自地翻开昭穆尊血肉模糊的伤口,毫不留情地在上面比来比去,好像是在测量伤口的深度和宽度。

      昭穆尊这时候才开始觉着疼,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半分怜惜不带地在他的破碎的肌肉和脉络之间捣来捣去,比刚刚接连戳的那几剑疼多了。他止不住地开始抽搐,微垂着的眼睫风中凌乱一般地呼扇着,衬着溅在眉梢眼角的血迹,别有一种残破冷酷的死亡之美。

      长两寸三,深十寸半,一气呵成,透体而过,昭穆尊,你死得算痛快了。

      蓝衣人鲜血淋漓地把手抽出来,一瞬间昭穆尊疼得以为自己的心都被捏在对方掌中,合着血肉一起带了出去。

      死得痛快吗?昭穆尊低低地笑了,他忽然回忆起多年前那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挣扎着想要抓住眼前飘忽着的人影。苟延残喘了这许久,仍不能彻底摆脱这令人厌倦的俗世,或许死在刀下,真的会爽快些罢?好友,是吾错了,吾认输……来得及吗?

      料峭寒风不意间吹过,于是昭穆尊未及出口的话语和恍然间的蓝色幻影一并随风消逝了。

      霾清雾散,在目光难以到达的云海深处,六极天桥仍将如曾经过去的千万个日夜一样,沉默矗立在天涯彼端,永远地存在下去。

      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