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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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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山山顶,天清云淡,翠色层叠,疏疏密密。
有一小和尚静心盘腿坐在石崖旁的一丛竹子下,手指间一串佛珠缓慢地轮回着.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他声调极轻,并无波动,清淡的眉毛却在念到五十四时——皱了一下。
长长的鸦翅般的睫毛动了动,才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大大的头,身子条件反射地往后偏了偏,垂下眼睑不再抬起:
“阿弥陀佛……”
“咦?”红色凤蝶百花裙的少女站直了身子退了一步,有些抱歉地脸红了:
“不好意思小和尚……吓着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想……我以前没见过和尚,所以有点儿好奇……是云娘说没有头发的男人就是和尚……”荭秀手背在后面,认错误似的,手心还出了汗,听说佛家最疏远她这种女子了,自己刚才的举动也太不庄重了,怎么就没忍住好奇心呢?!
“呵……”
思想正紧张纠结,却突然听到对方轻轻的笑声,乱成一团的眉心突然变的又平又亮。
她是呆住了,有些不可思议:“你笑了。”
“……”小和尚不语,只是又缓缓合上了眼。
微风拂过,吹起几片柔竹叶。
小和尚一动不动。
荭秀吁一口气,眼光落在左边高一些石崖一角,虽然被蓊郁的绿树和长草挡着,只能看到一个石角,但是,能不能容一个练舞的她……还是去看看吧!
小和尚听着她的脚步渐渐轻了,捏着佛珠的手也微微松了些,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身上的香气,有些像心有杂念的花,心无杂念的花,香气应该是淡而深沉的,如佛手中的迦若偌莲花。
“一,二,三……”他抬起眼睑,轻轻启唇,手指间的佛珠继续缓慢地轮回着,一颗颗红珊瑚佛珠泛出微灼的红光来,度化了周围的空气。
荭秀在上方的山崖上抖开花袖,做飞天舞姿,眼睛看了一眼下崖的小和尚,心里有要比较的意思,于是转过头,目视前方,眼睛微阖,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迎着微风轻轻抖动。
远远看去,似一朵崖间盛放的牡丹,娇姸欲滴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小和尚睁开眼睛,念得平稳,天色淡暮,手指间的佛珠微微泛出暖暖淡淡的红。
夕阳西下,天边一道胭脂红的云霞兀自绵延远方。
竹子的叶子低低地垂着。
他起身稍停了片刻才向回走,腿竟有些僵。
荭秀是早已离开的,她不能在山上待太久,天黑了就会有舞坊的人来找她,为了避免麻烦,她只能先走。
回到舞坊,第一件事,就是找掌事的云娘:
“云娘,上元节快到了,我想好要跳什么舞了,我要去山上练飞火流星。”她说的随意,云娘却是听得提心:
“姑娘可是晚上去?”
“嗯。”
“……那,姑娘让红绫陪着可行?”红菱会武,可以有个照应。
“好。”荭秀回房有意无意地在衣柜里翻找好看的舞衣。
“红菱?”她想起什么似的唤红菱。
“我在”红绫应答着转进她的房间。
“我要练飞火流星,你去准备些可用的流星焰的烟花,还有顺便帮我买一个花灯,要莲花的,颜色要淡,我想放花灯,上元节要献舞,没空放,我想明晚放一个。”她摩挲着刚找出来的那件华丽的金色的鎏云纱,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踌躇忐忑。
“好事。”红绫顺从地笑笑。
第二天。
初生太阳的光芒落在他指间红珊瑚佛珠上,泛起淡淡的红色。
小草上的露珠慢慢滑下,山下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是荭秀,隔着翠从,有意装无意地瞥了小和尚一眼,她便自顾自地轻轻上了左边的崖台练舞,练得是飞火流星的形。
诸翠拥花,也是一种奢华。
隔得很远,但是荭秀一扬手一点足的细微声响,小和尚皆能听到:
“阿弥陀佛……”
小和尚重新双手合十,继续静心修行
“一、二、三……”盈着红光的佛珠自指间流转轮回。
两个人就这般,一直练到太阳往西行。
荭秀不动声色地擦擦汗,停下舞步,换练保持一个姿势,像下崖的小和尚一样,静静地。
再一直到朵朵星辰绽放初芒的时候,小和尚定定神,起身离去,与之前修行不同,之前在崖台修行是待到太阳落山尽毕,今日却晚了,又不晚,正好是一支舞的时辰。
待到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丛林,看不到了,一阵风起,带落几点竹绿,荭秀踏着树叶飘下,正落到小和尚打坐的竹树旁,燃亮一根烟花掷出一道金线,划过夜空,像是噙满愿望的流星。
不一会,有脚步声幽幽传来:“姑娘,红绫来了。”
“花灯……花灯给我……”荭秀尽力压着心情悄声道。
“在了,给……”红绫忙把花灯给她。
有莲花洋的光在荭秀眼中盛开,暖暖的金色光照在竹子身上,然后慢慢变淡。
荭秀的瞳人里,金色的莲花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一个星点,光芒却不减。
“姑娘的花灯点的真好看。”红绫赞美。
“真美……”荭秀看着天上那一点暖光的星子,不由看得痴了。
荭秀点点头,接过红绫的烟花,练起舞来,流金的光芒在她周围转圈,她也转圈,金色的鎏云硬纱层层地开出耀眼的光芒来……
在山下看着,就像是天仙下凡。
第三日。
竹叶静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荭秀穿了一件白纱的舞衣,径直走到他前面,想了想又退了一步:“你好……”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你好,小和尚。”荭秀仍然耐着性子打招呼。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小和尚……”荭秀很快地又唤了一遍。
“施主。”小和尚慢慢睁开眼睛,终于回应了她。
“别……我可没打算施舍你什么,施主之号可受不起。我叫荭秀,小和尚你叫什么?”
“……荭秀姑娘。”小和尚改了个称呼之后摇头:“万道皆“空空”,贫道无名。”
“没有名字?……”想了想,有些不解:“贫?为什么你们老是说自己“贫”呢?”
“道识浅薄,修行甚短,所以“贫””小和尚低垂着眼睫,还是没有看她一眼。
“那我是富家。”荭秀手上的红水晶凤宵手链朝他笑笑。
小和尚可以看得到她的手,她手上的红色水晶散着莹莹的光。
珊瑚,怀仁、怀爱。
水晶,平安,吉祥。
“……”他的心反而平静了许多,流转念珠的动作自然了许多。
荭秀见他又慢慢闭上眼,有些失望,在竹子另一边坐下,坐了一天,竹风轻送,浮动她柔顺的发。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呃”
他多数了一个。
日落西山,金红的光铺落了满山,红珊瑚泛出温柔的光。
之后,荭秀在上元节一舞飞火流星,顾盼神飞,翩然如仙,全城权贵公卿之心为之倾倒,有幸被王家二公子买为小妾。
小和尚悟了禅机:
身如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之后,二人再无交集。
长安灯花璀璨,佛门钟鱼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