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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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那里，手臂撑着镜面。他在说话，可是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只能感觉到有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的孤独感。
他在叫，我知道，我看得到，他在对我说话，可是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叫虚无。
但他们都说我叫林羲，可是那不是我的名字，是他的。他们都说我疯了，我的名字叫林羲，但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叫虚无、虚无、虚无。
我用力在镜面上锤了三下，尽量大声地问，“我可以从这里出去吗。”
声音慢慢消逝在很远、很远的，从这里望上去，看不到的尽头。
没有人相信我。
就像他一样。
从来没有……从来，就没有。
也没有人能够听见我说话。哪怕我是真的，真的存在的。
我是真的啊。
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我仰头倚靠在镜面上，再慢慢滑落下来，坐到地面上。
林羲长得很像我，但也只是很像而已，早前我仔细对着镜面撩起刘海的时候，发现我眼角边上有颗痣。
我无数次看林羲，凑近了去看，睁大了眼睛去看，看到眼睛困倦，看得乏味，心生厌恶，也始终没有看到林羲眼角边有痣。
我本来是已经放弃的。
为什么，还要让我重燃希望呢。
我想尽办法了要出去，可是，我看着林羲，从五岁起开始可以自己洗脸刷牙，一直到二十岁顶着一头乱发揉揉眼睛，倦怠地打个哈欠，开始新的一天。
我十五岁到十八岁恨了他三年。
我试着对他声嘶力竭的大喊，“我不在镜子里！你才是在镜子里！”一直不停地叫喊着，不知道说过了多少句。
喊到声音嘶哑，发不出声，难听得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死死盯着他，好像要把所有的恨一并倒给他，我恶毒地想象他哪一天要是就这么死了，究竟是怎样的死法。车祸？不不不太老套了。吊死？你以为这是古装剧么。暗杀？现在谁会那么有闲心去暗杀一个废物。
我嗤笑，我叫他，废物。
然后我自嘲地发现我笑不出来。
笑的比哭着还难听，简直无颜面对自己。
我轻笑，靠在镜面上，背对着林羲，颓废的坐着，双腿伸直。我怎么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站起来前抹了把脸，满手的眼泪，我还以为我很早就不会哭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脆弱。
可是。
你告诉我，我是人吗。你可以明确的告诉我，我叫虚无吗。
说啊，你怎么不说话。
林羲的人生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大风大浪。
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情。
耸肩，也许是，补偿多年以来的，生活吧。我无奈地想。
其实，我只能看见林羲一个人。
只有他。
看得都快吐了，也看不见第二个人。
世界对我来说，模糊一片。
有一次我鬼迷心窍一般，额头抵在镜面上，微微看向地面。带着哭腔，对林羲说，“林羲，我只有你了。”那时候我二十岁，再也恨不起了。这种感觉太难受，狠狠折磨了我三年，再也，无法承受。
那些日子简直是煎熬。
漫无边际地黑暗与孤独，还有血红色。
眼睛里都弥漫着血红色的气息。还有镜子背后那个怯懦、自卑的我。和那个保持了，十几年没变过的角落。
很多时候我都是蜷缩起来的。
自己抱紧自己，比叫喊什么都来得有用。
记得发疯的时候，头一直撞向镜面，好像真的可以撞碎它一样。头疼到麻木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什么，最后在茫然中伸手触碰下额头，拿下来看，才发现是真的流血了。
我那时候脑子里空白一片。
最后还是按照惯有的姿势瘫倒在镜面旁，其实我迷迷糊糊中也想，“为什么会流血呢……镜面的后面……不都是骗人的……？”
第二天起来却发现伤口都愈合了。
怎么会这样。
我再不细想下去，当我从回忆中挣脱过来的时候，一件事，比这更加糟糕。从来，从来没有过这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我惊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能让我安安静静呆在镜子后面吗，我再也不敢反抗了，请你把这些没用的，会让我这个已经身处地狱的人陷得更深的。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我喃喃。
仰起头看，依旧是无底洞般的天空，只是从来没有光线。四周都是镜子，满眼的林羲。低下头来，还是自己脆弱的身躯。
从来就没有过光线。
那时候，我怎么可以又重燃希望呢，所有的愤怒、焦躁、恐惧、暴虐、仇恨，在现在看来，幼稚到无可附加的地步。
真是够了。
然而现在，所有的情绪，却又多了一样。
够了。
还要我悲惨到什么样的境界。
才肯原谅我，原谅这个可悲的、怯懦的人。
神啊，让我得到救赎吧，我只愿安详。
神从来就听不到我的话。
那时，我只是无意间，急病乱求医了罢。
你怎么能指望一个无神论者，被神所庇护呢。
不论，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林羲最近新交了一个女朋友。
浓情蜜意的。
看起来就像……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看不到那个女的的模样。
经过这么久了，看林羲的感情也从原来的激烈偏激到现在的平淡，双眼无波。这似乎是真的。我对林羲，真的，什么感情也没有了。
真的，我不骗你。
我从来不骗你。
林羲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逝世了。
留下一笔财产，不算多，不过应该是足够过日子的。现在看来他还不愁吃不愁穿。日子好过得很。
除了小时候有问过父母的事情吧，其他时候都挺舒坦的。
他很小的时候流着眼泪缩在被子里叫妈妈，那时候我以冷眼相待。世界上总有一些更可怜的人，比你还可怜。我想，那些更可怜的人，看到这些人，都应该会嗤之以鼻吧。
我就很好地充当了这个角色。
很多时候，都是处于一个冷眼旁观的位子。
所有的东西在我看来就是一场戏，戏终就结束。而且我从不把我自己带入戏里，一般而言，带自己入戏的，最后，离不开悲剧一场。
我就看着他的幼年、青年和成人。
幼年的时候我当他是空气，青年的时候我当他是仇人。
空气？多好笑。我的名字就叫虚无。
我的名字叫虚无。
他也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我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但……
知道也无所谓，不知道也无所谓，是不是。
除了恐慌以外，除了……毕竟，他知道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告诉他，这一定不是真的吧。
真的。
好孤独呢。
也许真的是太寂寞，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跟他答话。
林羲骑着单车上学的时候，对同伴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我就默默看着，把头埋在胳膊肘下，“一直都是这么早。”
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我也认了。
所有人都是模糊的，也只有他，我看得最清晰。
林羲上课的时候，混沌中还睡过去过，我在一旁无聊地看着他，老师来了，就正经的，好像真的在和他说话一样地说，“是老师，醒醒。”他真的醒过来了，不过是被另一个人叫醒的。
其实我茫然的时候看着他，还觉得他挺帅气的，不然怎么会有女朋友。
这个和自己长得极像的，自己永远触摸不到的人。
“诶，你还好吗？”
“我很好。”
“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没有。”
“原来是这件事啊。”
很多事情，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我想。
就像他一样。
我对于他是或有或无的存在，可怖的。他对于我确是唯一的，唯一的联系。
我把他，看作梦境一场。
梦醒了，剧就终结了。
他交了女朋友，就天天骑单车送那女的。
他还很拼命，他想要赚更多的钱买辆车，我看着他逐渐变得成熟。
一年，两年。
可是真的就如同八点档那种狗血的肥皂剧。女方家长不满意他，从各个方面，和他促膝长谈了好久，无非就是没钱没房没车。
其实很正常，当今社会现状。
他更努力。
那女的和他耗着又过了两年。
我眼睁睁看真他们，从浓情蜜意，到女方大吵大闹，最后，女的临走前，还对他说——
“对不起，我再也等不了你了。”
我抑制不住笑出眼泪来。
这正是我昨天看八点档肥皂剧的一句话。女主哭哭啼啼，最后，装作自己其实没有责任一样。我胡思乱想着。
林羲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他只是沉默、抑郁的模样。坐在那里，抽着根烟。
那女的走了，他更加沉默了。
他是爱着那女的吧。
他现在就这么完了。
其实我也很早就完了。
恨完结了之后，只接触过他的我，也就只能爱上他了。真是，好笑到了极点。
谁创造的我，真是太妙了，人类有的所有情绪，我都尝过一遍了呢。
可是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最深的地狱，就是爱啊。
爱这种东西，什么用也没有。
除了痛苦、抑郁。
从来就没有别的感受。感觉就像把我继续往下拉了一步，就这么坠落下去，无限的。
我多想否认那女的和他分手的时候我真正的内心是在窃喜。
我一生活得潇洒自在、悲哀孤独。
却爱上这样一个，我爱，但我轻视的对象。
心痛是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把头埋进胳膊肘里，蜷缩起身子。
悲哀的，八点档的肥皂剧。
只是我的结局永远都是悲剧，欢笑与我绝缘。
我的心不会痛的，已经死了很久了，麻木了，任你怎么鞭打都可以。
这真像一场梦不是吗？我就是这梦里的，镜子后面的孤独者。
我并不爱林羲，你记错了。
我不爱他，我也不要他。
呵呵。
他也不要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如果可以，我想对他说，你好，我是虚无，我不是你，从来就不是。
我会证明给你看。
可是，没有人听到我说话，没有人看得见我，他们盯着镜面，看见的是自己。而我透过镜面，看见的却是他们。
也许我是人类呢，不小心被困在这里，很快就可以出去了。真的。
真的。
就如我幼年说的话一般。
我什么时候越活越过去了。
林羲，林羲。
我不爱你，你才是镜子里面的人。
林羲的行为越来越古怪，或许不算？
他有时候沉默可以沉默上一整天，也有时间看着镜子一言不发三个小时。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给刺激了。
可能是的。
但说实话，最薄情的应该是人类，一件事悲伤几下，过些日子又好了。
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你看林羲，活生生的例子。
林羲在一天喝完酒浑浑噩噩地回家的时候，眼睛发红。
他走到镜面前，醉鬼的模样。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是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他开始说，和我说那女的的故事，狗血的相遇，狗血的剧情，与最狗血的、最现实的结局。
你可知道，我心在流血。
可是我却在嘲讽地笑，我笑世人，我最疯癫。我对此嗤之以鼻，却无法逃脱我也是深陷其中的一员。
这场戏份，从来就没有我出场的必要。
我也只是，匆匆过客。
林羲睁红了双眼，看着镜面。他好像在看自己，好像也在看镜子里面那个懒散的、颓废的、怯懦的、孤独的我。
我觉得，他什么也看不到。
喝醉的人？我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模样。我装作自己不在意，我也企盼自己不在意。
可我最终还是敌不过内心的可怕。
我凑近镜面。
“你别喝了。”
“再喝就醉了。”
我说得好像我在和他闲聊、关心他一样。
但他没有回答我，从来没有。
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还是一瓶酒一瓶酒喝着。
他问我，“我究竟是在梦里呢还是现实？”
我回答他，“我不知道。”
因为至始至终，我都只存在于梦里，醉生梦死，不得善终。
是真的。
我又蜷缩起来，林羲已经喝了十几瓶酒，都快酒精中毒的感觉。
他左摇右摆地。
梦里，他抡起一只酒瓶子，狠狠地摔在玻璃上。
我从疼痛中醒过来。
镜面碎了，像蜘蛛网一样碎裂的样子。
我就怔怔地看着，镜面上自己的脸，如同蜘蛛网一般碎裂的样子。
然后我微笑，轻声说，“剧终了。”
或许我真的是困在镜子后面的人吧。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解脱了。
就那么简单。
你还记得我吗。
你好。
我叫虚无。
我叫虚无，我真的，不是林羲。
林羲？
我不认识。
他是谁？很重要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