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如暮安》亭舒阳

1、苏慕一直很清醒地知道秦子安是她的软肋，不能去碰，一碰就疼，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X城的天

　　X城的天气从来就不讨喜。这是苏慕在一开始填高考志愿时就知道的。冬天总是长得那么没有尽头，冷得那么透彻心扉，而夏天会在春天还没有停留满三十天的时候便匆匆登上舞台，同时霸道地占据掉秋的位置，然后再把天空递给冬天，循环往复。
　　三月份的X城还是见不到春的踪影，光秃秃的树枝，冷冽冽的北风，完全打消了人们出门郊游，放风筝的念头。苏慕现在的生活比上高中的时候都来得无趣，典型的两点一线的设置，从宿舍到教室，再从教室到宿舍。在外人看来无趣得不行，她自己却甘之如饴。也不是没有时间到外面去逛逛，只是苏慕觉得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都让她提不起兴趣，她宁愿呆在宿舍上上网，看看韩剧，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舍友有时候使尽招数也不能将她拉出去，在恨得牙痒痒的时候也就愤愤地骂：“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啊，在宿舍闷得都发霉了，懒死你算了！”说是说得狠了点，但苏慕也没觉得这些个家伙说错了什么，所以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好默默地泛着小委屈，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骂回去。不过，苏慕也讨厌自己这种不愿意接受新事物，怀旧的个性，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天生就这样了，也就随它去了。
　　三月份的夜晚也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是没有人会愿意踏出宿舍门的，即使这个学校有个传统的规定——大一大二都得去上晚自习。苏慕一如既往窝在宿舍里，而另外三只货也难得安安分分地待在了宿舍里，估计她们那颗青春狂热的心被这无情的北风吹得凋零一地，苏慕想。
　　就当苏慕在漫无目的地拖着鼠标往下滑着淘宝的网页，李佳佳的手机屏幕晃到苏慕的眼前:“啧啧—你瞧瞧，人家怎么就这么幸福，可怜我这个孤寡老人，奥！不对！是四个孤寡老人窝在一起，这叫个什么意思！”
　　苏慕接过手机，点开那条动态，殊不知，就这一条小小的动态，居然毫不刻意地，自然而然地，怎么也忘不掉地，记了好久好久。
　　“大家好，我是这个号女主人的男朋友，今天晚上我就要离开中国，飞往另一端去继续学习生涯，而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舍不得的就是她。我同她小学就认识，从初中在一起，再到高中，已是整整六年。从青梅竹马到亲密无间，期间有甜蜜，也有争吵，回过头望望以前的时光，我发觉我忽略她了很多，成天只知道打游戏，没有好好珍惜她，因为后悔，所以才更加放不下，我想我会一直和她走下去，走到红毯的尽头，走到生命的尽头。即使相隔再远，依然会有回来的那一天。所以，我想拜托大家，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多陪陪她，多找她出去玩玩，多照顾照顾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感激大家的，谢谢！”
　　其实在网上秀恩爱的大有人在，照往常，苏慕是不以为然的。要么会觉得浮夸，要么会觉得幼稚，要么会觉得是在无病呻吟，总之这些她是从来不会当做一回事，也与她无关，不会羡慕，更不会感动。可这回，苏慕是真的羡慕了，羡慕得竟然毫无意识地在淘宝上看起了婚纱，等自己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浏览了十几页了。
　　“我这是在干嘛？年纪虽然不小，但还不至于到可以穿上这白纱的时候。”苏幕可笑地想。
　　“哟！慕慕啊~你这是怎么啦！春天到了，难道这春风吹得你少女之心萌动了。居然看起婚纱，你是有多缺爱啊。快到姐姐怀里来，姐给你温暖。”佳佳从苏慕身边经过。无意间瞥到了苏慕的电脑屏幕，就情不自禁地调侃起她来。
　　“瞎说什么！我只是不小心点到的…”苏慕尴尬地解释着，像是被发现小秘密一样窘迫地不知怎样掩饰才好。
　　“好吧好吧，是我瞎说，您心如止水，您看破红尘，您六根清净，不是尔等俗人能够理解的，可以了吧 。”
　　“恩~你明白就好。老衲要歇息了，施主你还是请回吧。”苏慕顺着佳佳的话说下去，两个人互相逗着，把苏慕刚刚才勾起的回忆不着痕迹地抹入看不见的深处。
　　“为什么同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她和秦子安的关系却是另一番景象？”这是苏慕当天晚上睡着之前，最后一个考虑的问题。想着想着，渐渐也就睡着了，苏慕在半梦半醒间想，现实中想不通的事，是不是
　　苏慕觉得当初做的决定是对的，挑了个离候子安所在城市较远的城市继续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或许这样也就不容易想起，就算想起，也可以像抹掉唇边的奶油一样，淡淡轻轻地伸出手指，只需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那小小的思念也就被打散了。
　　***
　　天气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回暖了，X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在冬天与夏天中瞬间转换着，巨大的反差让人措手不及，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烈阳已经火辣辣地照在头上。
　　苏慕觉得这种天气很像她和他的相处模式。在苏慕明明觉得关系亲近到可以大声，毫无顾忌地告诉秦子安她的秘密时，却总是在那个“恰当”但不合时宜的时候，有一盆冷水从她的头顶心浇过去，但却又在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点燃她的希望。苏慕有时候想，这世间的人事物，应该都是一物降一物的。否则的话，她怎会如此。而秦子安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苏慕换上了一身清凉，淡蓝色的牛仔衬衫加上黑色牛仔裤，脚上踏上一双浅色平底鞋。看似普通，但穿在苏慕身上透着一股英气，用老底子的话说，就是精神。苏慕对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多要求，对于穿衣打扮，舒服就好。为此没有少被舍友吐槽过。
　　“苏慕，你说你个没出息，放着一六八的身高，不好好利用，一天到晚穿得就像孕妇一样宽松，你是想闹哪样。”对于樊雯说这样的话，苏慕已经习惯了。一来对于还不到一六零的孩子来的说，樊雯最大的梦想就是长高；二来樊雯完全没有本应属于苏州女子的温婉恬静的性格，开口闭口都是“你妹！”，“你去死好了”，所以这种程度苏慕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慕慕啊，不是姐说你，你啥时候可以把你那一头短毛留长啊！”马莎莎是X城本地人，操着特有的北方口音。也时不时地“教育”着苏慕。
　　“她啊~就一男人，我算是看出来了，手能提，肩能抗的，要万一真留了长发，我还真是不适应呢。”李佳佳笑着调侃道。
　　苏慕对于被称为“男人”这一点，还真有点百口莫辩，自从她们看见苏慕一人毫不费力地将一桶水搬到宿舍，再毫不费力地搬到饮水机上后，就不淡定了。
　　还有就是苏慕的短头发又不是像男生的短头发，用她妈妈的话说就是“□□”的造型，苏慕也不是不想留长头发，只是在留到那种不长不短的尴尬境地时，就觉得特难受，所以就一次次地剪掉了。况且也有不少人说她剪短头发蛮好看的，说的人多了，苏慕自己也觉得还不错，所以一直也就保持这人民英雄“□□”的造型了。
　　中午的阳光好似特别兴奋，但被照耀的人们并不这么认为,苏慕从教学楼里出来，阳光照得她不禁眯起了眼，苏慕想赶紧回到宿舍摆脱阳光的追逐，脚步也匆匆地加快起来。可口袋里的震动声阻止了苏慕前进的步伐，苏慕摁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喂”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先入为主。
　　“慕慕，你在哪里？”电话里的女生声音轻快而明丽，和苏慕稍显低沉的声音有所差别。不过苏慕喜欢这样的声音，也是这个声音陪伴了她高中三年，自然而然成为了苏慕的闺蜜。
　　“英爱，怎么了？”
　　“你就告诉我你在哪里，在不在学校啊？
　　“在啊~怎么，这语气怪怪的，难道你来X城了？”苏幕抱着一丝试探又有点小兴奋的问道。因为之前在聊天的时候，英爱有说到来看苏慕，找她玩。只不过当时苏慕也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毕竟北方的X城离她上学的M城还是很远的。
　　“难道被你发现了？慕慕，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机智啊！”杨英爱笑道。
　　“少来，说正经的，你是不是真的来了！”
　　“难道还骗你不成，你快来校门口接我，我们快到你们校门口了。”
　　“我们？除了你来还有谁？是和你同学一起来的吗？”苏慕疑惑地想，有谁这么有闲工夫陪着她来这么远的城市，况且还是双休只有两天的时间。
　　“恩~确实是两个人，不过至于是谁，暂时保密。别废话了，快到校门口来接我，你学校这么大，我可不想迷路。”
　　苏慕也没来得及考虑，匆匆应下挂掉电话，接着给佳佳打了个电话，说不一起吃饭了，就调转方向，朝校门口走去。
　　阳光依旧灿烂，苏慕没有发觉这光束打在她那原本就泛着微黄的短发上，折射出的颜色近乎透明，显得那般不真实。
　　***
　　苏慕走到了学校钟楼时，眼神早已比脚步先追寻到那两个在校门口她都无比熟悉的身影，而脚步也被自行定格住了，苏慕脑子里面空白一片，虽然秦子安是背对着她，但那英挺清冷的背影，她是再熟悉不过的。苏慕不知道秦子安怎么会跟着英爱一起来这里，也没有思考的能力去追究，这时的苏慕只想逃，因为苏慕一直很清醒地知道秦子安是她的软肋，不能去碰，一碰就疼，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就在苏慕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英爱已经眼尖地看到了苏慕，兴奋地挥手喊道：“慕慕——慕慕，这里。”
　　苏慕被英爱的喊声弄得尴尬无比，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这时秦子安也转过身来，眼神淡然无波地看向苏慕，如果苏慕拥有透视眼的话，这时就可以看到秦子安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在微微收紧着，如果苏慕懂得心理学上的一些知识的话，可能就会明白这种举动意欲何为。然而，如果只是如果，现实依旧是现实。
　　苏慕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当走到英爱身边时，这次是苏慕先开的口：“你是嫌在家丢人不够，还要来外面连带我一起丢一把脸，你才开心是吧。”
　　“嘻嘻~还不是见到你高兴吗？慕慕啊，几个月不见怎么都瘦了，是不是这里吃的不和你口味啊？不过瘦了更好看呢？子安，你说是不是？”
　　苏慕一怔，本想极尽可能的忽略他的存在，极尽可能地装得自然平静，就像往常一样，但自从苏慕高考考完的那天起到现在都大一的下半学期了，就连春节苏慕都找了各种理由推脱和父母一起去他家拜年，七七八八算起来已经将近一年不见面了。如今见了面，苏慕都觉得秦子安已经陌生得连他身上的衣服她都未曾见过。
　　“好久不见啊。”苏慕首先开口想打破这长时间的僵局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思忖半天，最终只说出了一句状似漫不经心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子安眉头微微皱紧，最终也没说什么。
　　英爱察觉到气氛不对，赶忙道：“慕慕啊，我们大老远的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呢，这周围有没有好吃点的餐馆啊，我都饿死了。估计子安也饿了吧。”
　　“这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餐馆，要不你们就跟我到食堂里去先将就吃一顿。”
　　“行啊！那慕慕你带路吧。”英爱应道，接着很自然地挽上秦子安。
　　英爱喜欢秦子安，苏慕是知道的，从英爱第一次在苏慕家看见秦子安，苏慕就知道，否则英爱也不会当年拼了命学习，就为和他上同一所学校。而苏慕的心思，或许是隐藏得很深，英爱是不清楚的。所以英爱的举动，苏慕可以理解，但这并不代表苏慕能够坦然面对，只好匆匆的走在前面带路。当然走在前面的苏慕没有看到秦子安将胳膊不着痕迹离开英爱的束缚。
　　中午的食堂人多的不行 ，苏慕让他们先去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她去找座位，等到苏慕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四人座位，刚坐下秦子安和英爱已经走了过来，英爱手上端着两个盘子，一个是给苏慕的。苏慕一看全是她喜欢吃的，不禁给了英爱一个大拥抱：“没想到你还蛮细心的嘛，我喜欢吃的你居然都知道。今天晚上姐姐请你吃好的。”
　　“你喜欢就好，快吃吧。”英爱微微笑道。
　　吃饭的时候，苏慕的眼睛不敢过多地停留在秦子安的身上，话也多不起来。奇怪的是，英爱也一改平时的作风，默默低头吃着饭。虽然苏慕不怎么看秦子安，但余光却总是跟着他转，苏慕能感觉到他吃饭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苏慕不知道什么叫做优雅地吃饭，但可以肯定的是秦子安吃饭绝对可以用来欣赏。
　　“慕慕！你也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出去吃呢？这两位是——？”佳佳的声音打破了这喧闹中的沉默。
　　“佳佳，你吃完了？那个——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杨英爱，特地从M城过来看我，这位是——是，恩——也是我朋友——秦子安，是——陪她来的。”苏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秦子安跟她是什么关系，难道说是她发小，还是说就是那个教了她六个寒暑假的‘数学老师’，还是说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打算谈恋爱的原因。
　　“哦！你们好，我是慕慕的舍友，我说她怎么清心寡欲的就跟个尼姑似的，这也不要，那也拒绝的，原来周围朋友都是帅哥美女，也难怪慕慕对那些歪瓜裂枣看不上眼了。”
　　“说什呢你！就知道说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去办公室值班，你忘了星期五下午是你吗？”苏慕被佳佳说的气急，赶紧想把这尊大佛请走，免得再说些文不对题的瞎话。另一方面，苏慕跟佳佳提到过关于秦子安的一些事情，而苏慕没有料到秦子安会来，所以生怕她会说出些什么来。那么她真的可以拿根绳子上吊了。
　　李佳佳似乎也看出来了苏慕给她的暗示，连忙打圆场：“那我走了，你也带你的朋友四处逛逛啊，别让他们白来一趟，不尽兴。拜拜！”
　　“你舍友真有趣。”苏慕刚坐下，就听见英爱道。
　　“她就这样，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时间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反而越看越觉得合拍。”对于佳佳，苏慕是觉得挺投缘的。
　　说完，苏慕无意间看了秦子安一眼，秦子安也恰好在看她。但很快就转移了视线，不知是幻觉还是眼花，苏慕觉得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分明从秦子安的波澜不禁的眼眸中看出了——不安，无奈，好像还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