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手册》愤怒滴小母牛

6、海蓝宝（2） 张海兰对方

　　海兰足有半个月没去小图书室，也因此发现李利的古怪，她添置了很多化妆品和衣服鞋包，几乎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早出晚归，走过都带着一股香风，周围的女工也越来越不待见她，见着她总是三五成群的指指点点，换了以前的李利，势必要冲过去大声问人家指什么点什么，而现在的李利却是昂首挺胸蹬着高跟鞋走过，只当看不见。
　　海兰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保持沉默。
　　这天，海兰想着，再不去给图书室里的植物浇水，它们就要活不下去了，管是不是借口呢，她难得心情轻松的走进了图书室，出乎意料的是，花盆里的植物一个个鲜活得很，她本以为图书室里定是已经蒙了一层灰，可是实际情况确是窗明几净，连书架上都几乎没有灰尘。海兰看着地上残留的水渍，不知道是留下来看会书，还是转身就走，正纠结着，身后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海兰，你来啦。”方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喜悦，海兰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方工，”海兰转身，见方奕挽着袖子挽着裤腿，好好的帅气工程师变成了捞鱼的小伙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最近忙，好久没来。”海兰不好意思的解释。
　　“这些植物说需要我，所以我只能承担起打扫卫生的重任了。”方奕故意唉声叹气。
　　“对不起对不起，以后这些打扫卫生的活留着我来干就好了。”海兰更加不好意思了。
　　“哈哈，逗你呢。这些活我也是从小干的，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女孩子做。”
　　“没有没有，你是工程师呢，怎么能干这些琐碎的事情？”海兰说得十分真心，方奕却难得的皱起了眉头，认真的说：“海兰，人和人是平等的，与身份地位、学识工作都没有关系，现在我是工程师，你是女工，将来的事却不一定呢，何况这些根本也不重要，以后不要妄自菲薄了。”方奕不愿意海兰看低她自己，却解释不清内心的想法，可是海兰已经震惊了，她的人生一直是卑微的，与方奕的相识以及偶尔为之的交谈，于她几乎是恩赐了，现在明明白白听到方奕说彼此是平等的，她十分感动。
　　“几乎忘了正事。”方奕边擦手边说道，“幸好今天见到你，不然我都在想要去宿舍那边找你了，又怕给你带去困扰。下个月在鹏城有个服装设计的培训，比较基础，大概一个月，你想不想去？”
　　海兰张口结舌，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消息背后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我建议厂长组织一些有潜力的人去培训下，做服装还是需要创新和审美的。我推荐了你，你愿意去吗？”方奕柔声解释。
　　“我，我……”
　　“不用马上答复的，估计过两天厂里才会有通知，等报名结束了，领导层会筛选了再统一报上去。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所以想提前告诉你。”方奕说完后，笑笑就坐下来看书了。
　　海兰也坐下看书，却一直静不下心，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

　　“利利，你？”吃完晚饭回宿舍，海兰惊讶的看见李利在收拾东西。
　　李利回头见是海兰，手里略停了停，又继续拾掇着，嘴里答了句，“我辞职了。今天就走。”
　　海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的帮忙。
　　李利东西不多，可能之前添置的东西早就搬走了，她很快收拾好，一个旅行箱装下了她在这个宿舍的所有痕迹。海兰看着那个崭新的旅行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李利离开了宿舍，最后抱了抱海兰，“谢谢你。”她转身，“谢谢你什么都不问，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然而海兰最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只是目送她的背影，走过宿舍楼的长廊，拐弯不见了。

　　方奕从厂长那得知，最终的报名名单上并没有张海兰的名字，他再三拜托厂长等他去问下张海兰的想法再定夺。
　　“你怎么这么关心那个叫张海兰的女工？”厂长不解。
　　“她真的有天分，我绝对不会看错人。如果我们厂还想更进一步，必须从创新、技术上开始努力，不然就永远是个代工厂，做再大也做不出自己的品牌，永远都是最底层的被剥削者。”
　　“少年仔，就是爱想太多。”厂长说是这么说，还是很期待方奕的想法，他也想看看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做出自己的品牌，，“那我等你两天，你抓紧时间去问问吧。”
　　方奕还是第一次来女工宿舍，舍管打电话通知张海兰下楼，他站在大楼入口处等了一会儿，看见来来往往的女工莫名的微笑，有点不好意思，微红着脸站远了一点。
　　张海兰急急忙忙的冲下楼，看见方奕站在稍远的地方等自己，原本心里就内疚，这时就越加不好意思起来。
　　“方工，你这么急找我，是为了那件事吗？”海兰迎上去，硬着头皮开口。
　　方奕点点头，眼神有点严肃，海兰从未见过这样的方奕，在图书室里的方奕一直是温和、阳光的，她小小的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是有什么困难吗？”方奕尽量放缓了语气，但是心里还是有些生气的情绪，这次培训主要是考虑的管理层和工程师，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厂长认可了组织少数有潜力的女工的建议，当时他想的人选必须有一个张海兰，可是她居然连名都没有报，枉费他一番苦心。
　　张海兰欲言又止。她怎么说呢？说家里等着她每个月寄钱？说她的工资远远不够家里的开销，只能尽可能的加班，就为了多点加班费？厂里刚发通知，张海兰就去看了，也因此第一时间她就知道这一个月的培训费由厂里承担，食宿也不用受训人操心，甚至于基本工资照常发，条件简直不能再优厚了，她实在提不出更多的要求，可是即便如此，她仍然参加不起。她抬头看着方奕焦急的神色，最后只能默默的摇了摇头。
　　两人无言的对立了一会，方奕终于叹了口气，“好吧，算我多管闲事。”海兰怔怔的站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知道曾经在小图书室的静谧时光，也便一去不复返了，可是那个温和阳光的青年，注定只会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留个浅淡笑容便足以慰藉自己贫瘠的生命，难道还能奢望更多吗？他说他是多管闲事，自己却有点自作多情，如今的悲伤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海兰将图书室的书还了回去，认认真真的打扫了一番。这是最后一次来这了，她想。

　　当张海兰知道培训名单上有她的名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很为她高兴，对她说道：“小张，好好学啊，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海兰想到家里的事，头就疼。大姐也了解一些海兰家里的情况，略皱了皱眉，“你家里那一堆事，你别全揽在身上，你是女人，总要嫁人的，难道扛着你娘家一家子嫁到婆家去？”大姐有个年近二十的儿子，不免站在她的立场这么想，可是作为海兰来说，难道还能真不管自己父母？海兰不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一下班，海兰便急急忙忙去找方奕，她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方奕会做出代她报名的事情，方奕也果然承认了。
　　“你，你！唉！”海兰有心想说他多管闲事，可是上次方奕已经这么说过他自己了，此时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边走边说吧，站在这儿多尴尬。”方奕转身往图书室的方向走去，海兰只好跟上。
　　“你是为家用担心？”
　　“你怎么知道？！”海兰震惊，她并不愿被方奕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发现，这件事已被她下意识的归为自己最不光彩的事情，尤其不愿意被自己倾慕的人知道，两人之间的地位本已不对等，她身后又有这样的家庭，如今简直是云泥之别。
　　方奕却想不到这么多，只是就事论事的说着：“你现在一年才能拿多少钱？难道你要一辈子累死累活的供给他们衣食住行？改变生活的路就在你面前，凭你的天分，将来若是成了设计师，出了名，前途不可限量，那区区小钱对你来说也再不是问题。否则，你就是再省吃俭用，再拼了命去加班，也填不了欲壑难填的人心。”
　　“那也不用你管！”海兰面色苍白，她心中也常常暗恨为什么自己有那样的家人，却容不得别人来否定，毕竟血浓于水，外人对她家人的否定，也意味着是否定了她。方奕的用词，显然他对她的家庭状况已有所了解，她想到这点，只觉头晕眼花，仿佛脱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却非软玉温香，而是浑身疮疤，着实可怖。她转身欲走，然而站立不稳，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方奕被她吼得怔住了，眼见她狼狈倒地，竟没来得及扶上一把，此时待要去扶，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他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面前女孩的自尊心在拒绝他的帮助，因此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扶她起身。
　　“方工，谢谢你，可是我，我大概只能拒绝你的好意了。”海兰自己站了起来，苦笑了下，深吸了一口气，自以为镇定的说完，飞快离开。
　　“张海兰，如果你想摆脱泥淖中的生活，你只有不断的往上爬，爬到云端里才能让所有人仰望，才能摆脱某些人的桎梏！难道你要一辈子活在泥里吗？”方奕不信有着傲骨的女孩，会甘心今后回归乡村的生活，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完全没有尊严。
　　海兰脚步未停，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见。

　　开往鹏城的大巴车早上7点出发，方奕6点45分上了车，车上人还不多，他看见好些人三三两两的正远远走来。这些技术人员，平时都9点才上班，因此一个个都睡眼朦胧的，倒是几个女工，习惯了乱七八糟的作息时间，此时正说说笑笑的坐在大巴车的后段。方奕看见了张海兰，他放下了心，走到她身边坐下，其他几个女工嘻嘻的低笑着。张海兰的脸渐渐红透了，低着头没有说话，见方奕也没有开口，闭着眼睛补眠，不禁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方奕，明明说要拒绝他的好意的，现在却又接受了，可是方奕那时候的最后一句话真的打动了她，她不想回去。而此时的方奕并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多管闲事，竟然真的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在培训方安排的住宿地点安顿好后，方奕约海兰吃饭，两人在鹏城繁华的商业区步行了一会儿后，走进了一家安静的西餐厅。
　　“怎么样？鹏城是不是很不一样？”方奕边看餐单，边问道。
　　海兰小心翼翼的谢过端来两杯热柠檬水的服务生，她从未来过看上去如此高档的地方吃饭，简直连手脚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只觉得无论是桌椅杯碟都是精致得不可方物，自己挨上了对它们就是亵渎一样。服务生明显看出了她的局促，露出阳光的安抚笑容。她才微微放了点心。
　　“恩，这里一定很贵吧？要不我们还是……”海兰攥紧了衣摆，小小声的说。
　　“额，我也没来过。在小地方待久了，我快不记得鹏城的物价了。”方奕翻了翻餐单，努力回忆了一下，只是他念书时候也不常来这种地方，因此也说不好是贵还是便宜，“难得来一次，无所谓了。”不过这点消费也吓不到他，他依然端坐如山。
　　海兰无奈，面前的餐单实在太精致好看，她忍不住伸手掀开，然后立马被价格吓到唰的一下合上了，仿佛合得慢些就要被收钱一样，方奕不由轻笑出声，“海兰，你这样子简直太可爱了，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我的确是受到了惊吓，这价格太夸张了吧！”海兰只看到了什么套餐价368元，至于套餐里有什么她当然是没有看清楚，像她这样一日三餐在工厂食堂里解决的姑娘，也的确很难接受外面动辄几百元的餐费。方奕的心不由的又柔软了些，他柔声道：“海兰，有人一辈子吃不起这里，有人偶尔在这里吃，有人经常在这里吃，有人根本不屑来这里吃，人和人的人格是平等的，身份地位却的确是有差别，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就必须做出相应的努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努力，还有心灵的努力。如果你一直做着纺织女工，一辈子再努力，也永远只是一个女工。你明白吗？”海兰低低应了，鼓起勇气再一次翻开了面前的餐单，不再关注价格的她，很快被图片的精美吸引住了。方奕看着海兰美好而质朴的容颜，发自内心的笑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孩已经如此轻易的走进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