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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十月的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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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北方已经入秋了,南方却还是炎夏未散。
张品乐接到南边一个电视台选秀节目的邀请去当评委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就是喜欢夏天,越热越好,何况比赛场地还是在南海之滨的度假圣地,简直恨不得收拾上短裤人字拖立马就动身。
然而老友郑丹魄听说之后顿足捶胸,“你怎么能这么自甘堕落,屈屈五斗米就折腰事权贵,音乐之神泪流满面啊。”
他俩本来一起策划一音乐会来着,为这事不得不耽搁一阵。
“这节目还算严肃。”张品乐起先还解释。
“严肃?严肃地把艺术待价而沽?”郑丹魄根本油盐不进,“没想到你我之间三观如此不同,我们再也不能一起快乐地玩耍了。”
奔四的人了,也不知道打哪学来这些。
“滚,自个玩泥巴去。”张品乐挂了电话,懒得再理他。
没想到几天后到了机场,办行李托运的时候他老远就看到了郑丹魄的光头,随后俩人奔赴同一个登机口,上了机还是同一排——显然节目组一起给订的票。
等他一阵又是毯子又是水的折腾完坐定下,张品乐忍不住提醒,“音乐之神泪流满面啊。”
郑丹魄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啊”的鄙视眼神,侃侃而谈,“知道这世界上最美好的音乐是什么吗?是自然的声音,天籁!作为一个以音乐为生的人听到大海在召唤的时候,怎么能无动于衷?”说完,他还兴之所至地唱上了,“La mer,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这人在法国生活过很多年,法语唱得可纯正,小舌音扣人心弦。
张品乐笑笑,粉色的纸张摩擦出的才是最动人的天籁,很多事心照不宣就行了。
到了地方后,他们先是参加了一个小型的启动仪式,随即就坐下来开说明准备会,第二天就开始正式比赛。
第一轮的初赛是先从各赛区报上来的100个人里选40个。因为选手水平参差不齐,打分选人都容易得很,评委间也没多少争议,唯独耳朵比较遭罪——选手里不少走音跑调唱不在拍子上的,基本功一点没有,扯着嗓子唱几个高音就觉得自己是歌神了。碰到这样的张品乐通常会在点评的时候直说基本功太差不适合干音乐这行,如果是长得还不错就建议他们完全可以考虑改行演戏或者当模特,两天下来毫不意外地被称作最毒辣评委,有个玻璃心的选手上微博抱怨,说他不懂欣赏,不理解他们的努力坚持,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没有足够开放的胸襟。有熟人看到了圈他,他依旧直言不诲,目标太傻B了,再牛B的坚持也没用,音乐就不是个用来坚持的东西,让不适合的人早早停止做不适合的事是大慈悲。
除了荒腔走板,扎堆选歌也是种折磨,他们差不多平均每天都要听上个五六遍拯救七八遍暗香。第一轮赛到最后一天突然又冒出来一堆唱烟花易冷的,自从某位歌神级的人物翻唱过之后,这首歌似乎成了高音的另一个试金石。张品乐看到那天第五个要唱烟花易冷的倒吸了口凉气,郑丹魄也大声抱怨,“这是今天第五个烟花了吧?还易冷啊,我这儿都闻到硫磺味儿了。”
他正说着的时候那第五个唱烟花易冷选手走进来,迎头听到,明显地愣了下神。电视台的主持人怕场面尴尬,正要过来打圆场,那个选手倒是很淡定,听明白了郑大评委说的什么意思后他咧嘴笑出来,无声地比了个“第五个啊”的口型,夸张地摇摇头,又笑。评委席受到感染,也零零落落地冒出笑声。
张品乐好奇,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选手。这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半大小伙子,高个长腿特别瘦——从生下来就没吃饱过的那种瘦法。穿着打扮上跟大部分参加比赛的选手都差不多,恨不得把“我很潮”几个字刻脑门上的风格,从耳朵到手腕戴了一堆夸张的饰品,明明长得还行,全给淹没在嘈杂的装饰下面了。
注意到张品乐的目光,那个选手突然显得浑身不自在,眨了眨眼低下头。
前奏响起来。
“跟说好的不一样啊!”郑丹魄惊讶地说。
其他评委惊讶也不比他小。之前选择唱这首歌的选手基本上都用的是某位歌神的高音版本,然而这个完全不同,不是简单的降了个调,而是几乎不在一个音区里。乐器的编配就是吉它贝斯键盘鼓,并不复杂,但从节奏到和弦都重新写过。张品乐听着觉得有点耳熟,特别是键盘上的几个和弦,简直像能清晰感觉到手指按上琴键的状态,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张品乐看了下参赛选手名单,这个选手的名字叫霍辛索,但仍然没什么印象。
当那个选手的开始唱的时候,演播厅里陡然沉静下来。跟轻浮的外表完全不同,这个选手居然有一把特别醇美的低音,不止低,还很松弛。虽然唱歌的技巧多少有些瑕疵,但在被各种声嘶力竭轮番侵略后,听到这样的声音简直像在暴风雪里走了一天突然掉进一眼温泉里,从头发到脚尖刹那暖透。
过门音乐段有一个小节听着不大协调,张品乐突然“啊”了一声。他想起来了。
这就是那个在酒吧里唱歌的家伙,明明是把大提琴非要拉梁祝,陈年的普洱非要装成炒青。他的声音跟一年前那会儿听上去改变挺大,像是把钻石原石当玻璃球玩的傻孩子终于学会打磨,光隐隐透了出来,难怪一时认不出来。伴奏当然听着耳熟——基本上是根据他自己当时给的几个和弦编配出来的,过门有个小节不协调其实就是他急着走按错,居然也就这么生搬硬套了下来。张品乐早就习惯于在各种场合听到自己的作品,但以这样的方式被纪录和呈现还是第一次,他本来不过就是一时兴起,随手弹两下根本没当回事,然而自己随手丢下的石头却被人当宝贝捡起来,还细细地雕成了个山子插屏供上桌案。
这首歌唱完几个评委都纷纷表示意犹未尽,点评也一直夸他声音好,态度好,改编得有意思,每当被说到编配得好,那个选手总有意无意地往张品乐这里看过来,眼神明亮,又有些小慌张。
轮到他点评时张品乐说:“我可能给你打了个很高的分,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