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梦幻》黑猫眼

8、小钢炮与向日葵

　　拥有梦想的人是幸福的。梦想其实是最强大的信仰，会让它的信徒势不可挡，会赐予人们奇迹与能量。有梦想的人或许绕路，但是不会迷失。青春赐予年轻的人们无畏无惧无所顾忌，青春的梦想驱逐朝气的人们向着天空飞去。年轻的人们仰望天空，睥睨整个世界，渴望更加灿烂的生命、更加广阔的天地，心生呼啸。

　　当年“流浪儿童背后的黑手”的专题以一篇“小哥哥”的报道硬是抢夺了不少的眼球。报道之后有读者来信询问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有读者来信询问报道是否真实？有读者表达了自己对于流浪儿童的愤慨，也有读者直述这样的故事绝对是虚构。

　　似乎是为了回应那些怀疑的声音，该专题雷厉风行地连续数月刊登了大量的震撼性极强的流浪儿图片及事实的陈述，进一步引起了一些社会争论。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张张的零钱、黑炯的眼静静地盯着镜头、像强抢一样惹人讨厌的乞讨画面、刚刚还为弄来了钱而得意洋洋的小乞丐被人毒打的画面、夜幕下大流浪儿搂着小流浪儿一起缩在街角的画面、晨曦时穿着黑色夹克衫的男人将断手断脚的孩子扔回“工作”的角落后掩着脸离开、流浪儿与野狗一起刨垃圾箱里的吃的......

　　随着报道的深入挖掘，越来越多的悲剧故事呈现在人们面前。阳光下生活的人们甚至无法相信这些故事是事实。随着“流浪儿童”引起的社会争论越来越强烈，不只国内媒体，国际媒体也逐渐开始关注。“流浪儿童背后的黑手”主题报道一时成就了“视角独特”公平正义敢言良善的名声 。半年前，“视角独特”的主编李田子宣布建立“流浪儿背后的黑手”专栏，专栏由姜靓咏主持，“‘视角独特’希望世人在享受阳光的时候，也能听到那些在黑暗挣扎的可怜孩子们的声音”。

　　可是媒体走向，何曾一成不变？社会关注的持续度总有那么有限，一个话题不论多么震撼，其“新鲜度”和“话题性”都最多只有那么一两年的时限。

　　“视角独特”一篇“乞丐富翁”颠覆性报道了一个靠行乞发家的乞儿的故事。“乞丐富翁”图文并茂，向世人展现了一个乞丐的发家史。人们的怜悯成就了一位富翁，而这位富翁所付出的全部劳动就是躺在街角装作残疾。

　　与“乞丐富翁”交相辉映的是同期“视角独特”不同版面“流浪儿童背后的黑手”专题里再次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悲剧故事。

　　众人一时哗然，一石激起千层浪。紧随其后，一系列关于火车站流浪儿勒索式行乞方式、坑蒙拐骗、真假乞丐等等报道，如雨后春笋般争相涌现。舆论导向出现一面倒的趋势，“流浪儿背后的黑手”暂停报道。甚至有人挖掘出一组曾经震撼了不知多少读者的“流浪儿童背后的黑手”里的流浪儿行乞图片，然后在那组图片旁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组“分赃”与“无赖强抢式行乞”的照片，而两组照片的主角，赫然是同一个人。一时之间曾经的“正义天使”被认为是沽名钓誉之辈，一时之间热议不断。

　　姜靓咏成天赖在“咖啡与书”，缩在自己的“专座”里，独自享用着老板娘的洋酒或是小明亲手煮的咖啡，抱着电脑追着无脑的肥皂剧看。每日像一只慵懒的猫，晚上甚至也驻扎在了“咖啡与书”后边休息室里。

　　小茹、小明、甚至梦殷轮番上前准备抚慰姜靓咏同志正在抽风的心情，却都被该同志蒙娜丽莎式微笑加一句抽搐无限的“我很好”生生打回。每日经受一番姜靓咏“蒙式”微笑的摧残，小茹茹表示自己脆弱的心灵濒临崩溃：“我擦，干嘛次次都死到我们这儿来抽搐，严重影响生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帮姜靓咏偷老板娘洋酒的小茹同志泪潺潺。于是，当吴振聪出现在“咖啡与书”的时候，史无前例地，他不只没有遭遇讽刺挖苦，而且收获了众人如膜拜救世主般的视线。

　　“我说，你这一有事就在肥皂剧里找自信的习惯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吴振聪在姜靓咏对面的矮塌坐着，胳膊肘撑着膝盖，悠哉游哉地看着品着咖啡，像看什么难以理解的艺术品一样盯着姜靓咏。

　　姜靓咏第一百零一次无视眼前的男人。

　　“我记得，当年你每次提交‘流浪儿童’的报道，然后被打回，你就在什么地方窝着看肥皂剧。次次我找你的窝点都特别费事儿。后来梦殷开了‘咖啡与书’之后，这里就成了你的固定窝点。真好啊，从此我再不为找你发愁了，小腿的肌肉也退化了，油费省了一大笔，老婆本儿不再是梦想了。”

　　姜靓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要不，你跟俺透露透露，您这次闭关的深层原因？您这次想不通的是什么？咱家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姜靓咏将耳机塞得更紧些，电脑声音放得更高些。

　　“难道是因为‘乞丐富翁’是易文写的，你觉得自己输给了那个阴险的男人，很没面儿？”

　　姜靓咏拿起手边的咖啡，大大喝了一口——这剧情真是太催眠了，要不换一部？

　　“难道是因为李田子未经通知，把你的报道和易文的报道放在同一版，以此造势，让你觉得被利用了，很不爽？”

　　姜靓咏开始选搜韩剧排行榜。

　　“难道是因为你觉得是‘流浪儿背后的黑手’的专题报道间接早就了一批乞丐富翁，造成了公众的善意被无良的利用，所以自己的信念被考验了？”

　　姜靓咏对韩剧的搜索微顿，向吴振聪投去赞赏的一瞥。

　　“哎哟，姑奶奶，您说您直接说多好呢，次次都让我这一顿费神儿猜。成，老规矩，我猜出来了，您可以说了吧？ ”

　　姜靓咏闭目沉默。当吴振聪以为自己又被无视的时候，姜靓咏沉声道：“我就是觉得当自己终于离最终的梦想近了一步的时候，梦想却‘哗啦’一声碎裂了。想当初，我多么坚定不移地想要引起民众的关注、唤起民众的良知，梦想有一天敲碎人们麻木的外壳，改善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们的生活环境，哪怕只是让他们多一顿饱餐，让他们生活里多一些阳光。

　　“当我尚在为自己所取得的成绩沾沾自喜，自以为做了莫大的好事，却实际上害得民众的善意被恶意利用。或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天爷尚且不去管这些人，我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出改变？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吴振聪双手撑着下巴，直视姜靓咏双眼：“记得咱们初见么？”

　　姜靓咏：“怎么不记得，你是我以‘一个盒饭的智慧’拐来的好搭档。”

　　吴振聪满脸迷茫：“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我难道不是你一副大凶勾来的死忠么？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盒饭阿！”

　　姜靓咏表情扭曲，龇牙道：“吴振聪！！！”

　　吴振聪瞬间摆起自己的招牌贱笑：“关键，姑奶奶，咱们要着眼关键点。关键是，我最终被您圣母玛利亚似的光辉形象所折服阿！”

　　吴振聪表情变得庄重，视线从姜靓咏身上移开，似乎看着姜靓咏肩井处靠枕上的Hello Kitty图案：“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总是在抢夺着信徒。我一直坚信着自己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你可曾想到过没有好的学历或者背景的我如何能够混到今天的地位？其实，正如你一直说的，我一身贱骨外边披着油滑的皮相。。。”

　　姜靓咏急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是有口无心，胡言乱语。”

　　吴振聪应付地点头，继续道：“你知道向日葵吧？”

　　吴振聪神经质地抬起双手，比划着：“向日葵，永远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努力地生长。不像梅花一样有原则、不像百合一样纯洁，更不像牡丹一样富贵雍容。它像杂草一样有着汲汲于生存之道，只求更多的养分、更利的地位、以及更好的明天。”

　　吴振聪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目光从Hello Kitty移向姜靓咏光洁的脑门：“我其实是一株向日葵，并不在意其他花花草草的悲哀与欢乐。我信奉现实，奸诈地计较得失。当初被推出去与你搭档，背后蛛网似错杂的关系即使讲三天也理不清晰。作为一个有些小才的新人，我所受到的不公又岂是人前的那一星半点？面对这些明枪暗箭，我一身贱骨油皮发挥了很好的作用。我拍着带我的那位小心眼的‘前辈’的马屁，在每一个人面前保持谦恭的形象，掩藏锋芒，做着一副恭谨的模样，偷偷学习他们身上有用的养分，直到我长得茁壮高大，能够不再受他的欺压。我自保之虞，无意或有心间，不知伤害了多少人。我冷硬地无视着那些被伤害的人，与可能的威胁做着斗争，察言观色、于夹缝间吸收着微末的养分，只求自己的生存与成长。”

　　吴振聪的视线，下移，终于直视姜靓咏的双眼：“你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你又怎么晓得，如不可怜，何须可恨？

　　“而你，则恰恰与我相反。你粗犷的神经让你根本看不到身边的恶意，你像一门小钢炮一般瞄准自己的目标，无视身边的人和物，直接对准目标发射。你的火焰肆无忌惮地灼伤着你奔往目标途中的那些花花草草，你的无知无觉不只何时就造成了伤害，甚至你无心的伤害比有心的算计更让人灼痛。你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不懂现实的弯弯绕绕，由自己的理想指引着前进，不曾迷失、不会麻木。你像一个战士，在理想的指引下，幸福而充实的向前冲，带领着被你的火焰吸引过来的人们，无视并践踏着途中的花草。”

　　姜靓咏面色痛苦：“对不起，我没。。。。。。”

　　吴振聪摇一摇手，止住姜靓咏未出口的辩解：“当我与你一起无惧无畏地潜伏在肮脏的地下通道、装作乞丐与那些同样肮脏的流浪儿们勾肩搭背、直面恶棍无赖的威胁与欺侮时，当我与你一起无所顾忌地穿梭在那些危险阴暗的街角、混入可怕的脏窝、直面那些肮脏的现实时，当你的火焰灼伤着那些路边的花花草草以及跟随你的我时，当你粗犷的神经再一次无视了自己造成的伤害却激动于你所取得的战果时，当你将你的梦想一步步展开在我们面前、与我们分享你那不切实际的美梦时，我就想，你真是一个没有大脑的小钢炮。可是，你是一个散发着光与热的小钢炮。你的梦想，便是你光与热的能量源。你的光与热会让我一时忘记自己的麻木。”

　　吴振聪挂上贱兮兮的笑，两爪紧握姜靓咏的纤手：“所以，亲爱的，只要你的罩杯不会缩水，就请你大胆地脑残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