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梦幻》黑猫眼

5、小哥哥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流浪儿背后的黑手”主题报道起首便是一篇名为“小哥哥”的报道：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她是被扔在医院长椅上的被好心的护士捡到的。

　　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人口管控的力度大，计划生育的执行力度毫不放松，人民的思想却依然停驻于一种近乎扭曲地对“传宗接代”的执著。在这样的背景下，衍生出一种超生游击队的生力军。医院、火车站、派出所等机构门口时不时能捡到个把女婴，造成了孤儿院一时间女婴满员，男婴难见的盛况。

　　小小的她被送到了孤儿院，与其他的丫头片子们一起，咬着手指头搓着鼻涕，在有限的关爱下如野草般生长。
　　孤儿院的孩子眼睛里没有那种独属于孩子们的单纯和对未来的憧憬。他们小小年纪，眼里已经有了黑暗的影子。吃饱穿暖这样最基本的需求都难以保证的情况下，不论孤儿院院长和阿姨们多么努力，孩子们却依然是一个个面黄肌瘦、脏兮兮乱糟糟，缺少阳光，充满挣扎。
　　而小哥哥则是在他五岁的时候才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且不论他作为一个健全的男孩子，在孤儿院这样的王国里是多么难得，只他白净的小脸、纯净的眼睛以及干净的衣着便足以让他成为整个孤儿院的宠儿。

　　她是个幸运的丫头，得到了小哥哥的青睐。当初总是腼腆地笑着的小哥哥，总是偷偷把分到手里的难得的糖果留下来给她。每天，她都在别的小孩子嫉妒羡慕恨的眼神中，牵着小哥哥的手，仿佛骄傲的公主。

　　她总是听到其它的小朋友们说——小哥哥很快就会离开的。他是男孩子，又是那么可爱，怎么会长久屈尊在这腌臜的角落，他是属于阳光的。她很害怕。

　　小哥哥说：他不会跟着别的爸爸妈妈走的，他会陪着她。他要等妈妈，他的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他离开。到时候，他会求妈妈把她也带走，然后她就能永远做他的妹妹了。
　　小哥哥总是那么让她嫉妒，他居然知道自己妈妈的长相，并且炫耀一般地每时每地、只要有机会，都要画他的妈妈。她嫉妒小哥哥，他的妈妈真漂亮，虽然她是个坏女人，抛弃了小哥哥。

　　孤儿院里想要收养小哥哥的夫妇越来越多。不知是哪个小坏蛋，跑到她面前，风言风语——小哥哥马上就要离开了，有阔气的夫妇，让管家来相看了小哥哥。那对阔气的夫妇，决定要把小哥哥领回家。以后，他会是真的王子，而她将再不是孤儿院的公主，因为王子走了。

　　她听到了这个消息，很愤怒。缺少安全感的小孩有时是很可怕的。她的不安感将她逼成了一个小恶魔。
　　她跟小哥哥说：他是一个叛徒，他在背叛他的妈妈。
　　她骂小哥哥言而无信，明明曾经答应她要一直陪着她。
　　她大声得哭着、推打着小哥哥：他应该离得这里远远的，不应该来抢他们这些孩子的爸爸妈妈，明明他已经有妈妈了，却还来抢他们得到一个爸爸妈妈的机会。
　　她哭着走了。小哥哥蹲在孤儿院后边大院子的角落里，拿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得画着他的妈妈。

　　后来，阔气的夫妇果然来了，但是，小哥哥离院出走了。阔气的夫妇依然宽宏大量得给孤儿院捐赠了很多钱与物，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她甚至还分到了一个可爱的熊宝宝。她听到孤儿院的阿姨说：小哥哥这么小的孩子，逃出去，会被人贩子抓走的。孤儿院的阿姨看到角落里抓着熊宝宝，瞪着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的她，说：也有可能小哥哥会被好心人家收留。

　　后来，她很幸运地被好人家收养，一直当作亲生姑娘好吃好穿地养大。

　　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如以往般跟着同学们肆意欢笑。她穿着可爱的公主裙，苹果般的脸蛋，深深得酒窝，阳光下的幸福的公主。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乞丐，断手断脚地躺在路边乞讨，残缺的手指，用力得在自己身边的土地上刻画着一个美丽女人的画像。他的身边环绕着大大小小的画像，都是同一个女人的。
　　她不认识那个阴暗的乞丐，他那么的肮脏、恶心，就像垃圾一般被丢在路边，就像野狗一样靠着别人的施舍奢望能活下去，像苍蝇一样讨人嫌弃。但是她认识那个画像里的女人，那是曾经那个像阳光一样的小哥哥的妈妈，美丽的妈妈，曾经那么让她嫉妒的美丽妈妈。

　　她颤抖着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塞进他身前的纸盒。

　　她问：你认识我吗？

　　他迷茫地抬头看她，乌七抹黑的脸，纠结的头发，看不清颜色的衣服。他看着她，一言不发，继续低头在地上画那个美丽的女人。

　　她问：这是你的妈妈吗？

　　他抬头看她，咧开嘴大大的笑容，黑黄的牙齿。

　　她孩子气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全家福给他看：看，这是我妈妈，比你妈妈还漂亮。

　　然后，她看到他乌黑的脸上出现了两行湿痕。泪，洗出了两行白净，对比整个脸庞的乌黑，滑稽得令人可笑。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在身上带着零食和糖果，每天都到那个乞丐身边蹲着，与他分享零食和糖果，给他讲学校里的故事。她说，隔壁班里有个混子，真讨厌，总是欺负她。

　　有一天，她哭着去找他。他发现没有零食和糖果，很失望的继续低头画画，对她的哭泣无动于衷。她很生气，她被隔壁班的那个混子欺负了。她对他那么好，他却从来不对她微笑，他肯定心里在嫉妒她、恨她。他肯定是邪恶的，他没有安慰她，肯定是因为他心里现在正偷偷高兴呢。

　　她举起他身前气乞讨用的盒子，用力地向他扔去。纸盒砸在他身上，砸得稀巴烂，硬币和零钱四处散开。她很委屈，她的委屈无人明白。他却只懂得用那残缺的四肢爬着，去捡一个个的硬币。他就那么捡着，捡着。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天渐渐黑了，他却依然没有捡完。她看到他脸上有出现了两道白净的泪痕。

　　她把口袋里的零用钱都掏出来，扔在他怀里，转身走了。

　　一周后，她听说，有个四肢残缺的乞丐，天天用两只残缺的手臂，抱着石头扔隔壁班的混子。她知道是他。她好开心。她懂得，他听得懂了她说的话，他是在帮她报仇，他并不嫉恨她。

　　下学了，她特意绕到外边的小卖部，买了他喜欢吃的巧克力。要知道，平时她是连自己都不怎么舍得买巧克力吃的。她抓着巧克力的袋子，一蹦一跳。她决定了，以后要好好对待他。她要教他读书写字，说不定他将来会成为一个身残志坚的大作家。她会帮他找妈妈，她会保护他，会帮他质问他的漂亮妈妈，为什么当初要抛弃他。

　　巧克力洒落满地，她看到他躺在他乞讨的地方，身上伤痕累累。

　　他看到了她，“妹妹，别哭。”他从自己脏兮兮的褥子下边，拿出一捧一捧得糖果，“妹妹，吃。”

　　那些糖果都是她过去给他的，他过去总是把她给的糖果藏起来，她以为，他就像流浪狗一样，喜欢霸占着食物，藏起来自己偷吃。她骂他自私。

　　她想起小时候，她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小哥哥把他藏下的糖果给她，“妹妹，别哭。”

　　他的尸体被扔在了河里，她的父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冲上去推打那些人民公仆。他们就那么简单得将他扔到了河里，甚至不去问是谁把他打死。隔壁的混子有个当大官的爹，他却只有刻画在土地里的一幅幅所谓的“妈妈”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