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梦》龙猫三太子

16、辉夜坠 眼皮微动。

　　眼皮微动。
　　青葙醒来，看到眼前的百里孟明。
　　百里孟明端过一只小药盅递与青葙。那星澈雕不知怎的从皮囊里钻了出来，竟一跳落在了青葙怀中，两只机灵的小眼望着青葙，出奇地柔顺。
　　青葙初时大惊，待看清了是只皮毛水滑的雕儿，不由笑起来。
　　这是什么兽？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百里孟明陪着小心捉回雕儿。
　　它是许多年前我从南迹找到的星澈雕，极通人性，一直养在身边。它的岁数怕是比你大许多。你去过南迹么？为什么你的目光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鬼方国人。青葙看着百里孟明，你身上有金戈铁马的气息，似乎征战多年，并不是药师。
　　百里孟明笑了，她已没有修行，无非是随口一猜而已罢。他问，那么你可看得出雒灵的身世？
　　青葙点点头，她一出生我便看在眼里，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看不到我。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盛夏的午后才真正见到她。
　　一丝浅笑浮现在百里孟明面上，如同花朵落入湖面而激起的层层涟漪。
　　我找了她七千年。
　　七千年，青葙也微微叹了口气。那么长，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记得清楚么？她全然记不得太多从前的事，只记得初次遇见雒灵的那个午后。
　　百里孟明摸摸星澈雕柔滑如水的皮毛。
　　从前的她与今日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无忧无虑，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出游涉猎。若没有星澈雕是断然找她不见的。这雕儿识得气息，哪怕过上千年万年也认得出。
　　即便她历经转世么？
　　即便转世，她仍旧是她。更何况她自谪仙台上跳下时素妍也一同跳下，保住了她的元神。修行与记忆依旧，只是被戾气所封印难以觉察而已。倒是素妍，魂飞魄散，不知流落何方。
　　素妍是谁？
　　她是上神手下的掌管霞光的仙子，也是雒灵的侍女。
　　说到素妍，为何你面有哀伤。
　　七千年前一别，再也没有素妍的音讯。她魂魄飞散元神俱碎，不会再有前世的记忆。谪仙台谪仙台，谪的是神仙的修行，没有了修行和记忆，说不定她已变成另外一个人。
　　看你的样子，很在意素妍罢？如果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便不会在意她么？
　　我在意的，是这七千年来无论如何寻找也找不到她呵。
　　也许是被飘摇的风带到了东荒更深处罢。
　　想到这里，百里孟明站在窗前，放开了手中的星澈雕。
　　雕儿果真如闪电般刺破夜空而去，它飞得那样快，连星星的光芒都望尘莫及。
　　辰曜的住处，便是东荒尽头星河升起之处。
　　涟星城，雪白的城墙好像凝聚了无数星辉，整个宫殿像一朵的白色莲花。天幕不是平常所见的蓝色，而是一种遥远的紫光，看似柔和却令人永远无法到达。
　　到处都闪耀着星辉，星辉如雪般四处飘落，雒灵听到天空中鸟儿破空的鸣叫声。
　　然后在雪白的城墙上，雒灵看到了辰曜，那个英俊的风族男子。他高高地站在城墙上面，大风凛冽地将他的长袍吹起，如同柔软的柳条，仿佛有一股风始终萦绕在他周围，将丝帛般的头发吹得全部向上飞扬起来。他的嘴唇不断地翕动，苍焱说那是他在念动咒语。是在找寻星星之间联接的纽带。
　　后来他笑了。
　　像是所有的冰雪都融化开来，笑容如水一样从他的脸上徐徐散播到空气中。
　　他说，“煋蝶，你回来了。”
　　然后雒灵看到他飞扬的头发安静下来。他降落在她面前，银白色的头发长长地垂落在水晶一样的地面上。雒灵在一瞬间里想到自己的梦境，她抬头看淡紫色的天空，看天空上游移的云朵，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辰曜的手中有一团朦胧的光芒，他跪下来，将左手举到雒灵面前，说，“煋蝶，这是你的过往。”
　　雒灵望着那团光芒，其中似乎有无穷的风云聚散又合拢，瞬息万变。银色长发的女子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风吹起华美的长袍，翻飞如同云彩，笑容像花朵一样散开。女子甩开如云的长袖，将地面的花朵扬起来，手掌心向上，动了动嘴唇，然后突然一阵风破空而来，卷着那些花朵飞到自己面前，纷纷扬扬如雪般落在脚边。
　　透明而美好，如同幻境。
　　雒灵问辰曜，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煋蝶，九重天是个残酷的世界，请你不要相信里面任何一个人。
　　我的命相一定会是属于光明吗？
　　我不能肯定，煋蝶。你转世之后的命相已经割裂为两重，每次我进行占星的时候，星相就会突然大乱。只是，命相有时候是可以改变的，就像传说中最出色的法师可以操纵星星的轨迹而改变命运一样。有时候死亡是最伟大的复生。你的整个命相里面到处都埋藏着生机，可是每个生机背后又都是死角。
　　一切都靠你自己，那些原本属于你身边的人，都是为了前世的某种夙愿才留在你身边。当他们离去的时候，便是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不必刻意寻找。好比你的母亲，她根本不是你的亲生之母，你是从一颗浮屠果中抚育而来的，而她只是将你带到凡世而已。虽然她为你幻化了龙族真身，但实际上在一百五十岁那年你就很清楚自己其实不是龙族。
　　提到阿娘，雒灵的牙紧紧咬着嘴唇，面色由微红转为苍白，又泛出雪光般的颜色。
　　那是父神血统的证明，天地间无数神族中，只有继承了父神血脉才有这般天生的灵力。
　　辰曜再要说什么，正在怒中的雒灵早已跑开。
　　她不想再听辰曜的任何一句话，即便他是整个神境里最好的占星师又怎样？
　　风在耳畔划过，咧咧作响。到处是曲折的□□和华丽的宫室，却见不到一个人。越往深处，花朵就越发硕大而诡秘，茂密的枝叶将空荡荡的宫殿这得暗无天日。
　　仿佛是突然间，面前出现一条极其宽广的河流。
　　河水很怪，看似流动，伸手去摸时却是静静的。一般的河水清凉凌冽，这水却温暖如春，闪着淡淡的光泽。
　　雒灵走累了，索性光脚浸入水中。暖暖的水浸过白皙的脚踝，带来莫名的舒泰。
　　自己也曾坐在修罗谷的溪水边。草里面四处长着珍贵的药材和致命的毒药，阿爹总是不紧不慢地讲给她听，哪些草可以解毒，而哪些草杀人于无形。曾经自己看见一种艳丽而纤弱的花想要摘时，阿爹说那种花的名字叫炙羽，用它制成的药是种完全难以发觉的慢性毒药，可是只要遇到合适的引子，那些弥漫全身的毒素却会集中在一起爆发变成无法解除的剧毒。阿爹对她讲话的时候，眼光总是温柔而安静。
　　水澜阁，阿娘的阁楼。她曾经在那里长大，而年幼的笑声还似乎萦绕在屋顶上。阿娘在替她梳头，她说，雒灵，你的头发好长，你长大了。
　　雒灵突然感到一阵一阵尖锐的忧伤从心上划过，黑色丝线一样的长发飞扬在凛冽的风里面，她似乎听到阿娘在天空很高很高的地方清亮地歌唱。然而她抬起头仰望天空，只看见巨大的白鸟仓皇飞过，穿透云层的凌厉鸣叫凄凉得让人想掉泪。
　　她慢慢伸出手，对着淡紫色的天空伸出手，虚无地寻找着，走进温暖的弱水中。
　　水没过了膝头，她仍继续走着，然而岸边似乎突然到了尽头，猝不及防地跌入深水。温暖的水流如同无声无息的怪兽，转瞬将她吞没，连一丝浪花都不激起。
　　水底丝毫无光，人只在黑暗中下坠。
　　雒灵忽地又惊又怕，徒然挣扎起来。然而水流将一切都吞没，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明，她就在这一团混沌中下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