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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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少女来说，打几场架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今天她打了两场，一次是在女厕所里，还有一次又是和胖子。胖子就算了，反正是他想报一洞之仇，两个人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她被胖子挥了几拳，胖子估计也被她踢到内伤。唯一让她抱恨的是女厕所的那场，没打痛快。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有那么几个嘴碎的三八讲话喜欢含沙射影。当然她也不是什么善茬，虽然不会争口舌之快，但还是直接地甩了对方几巴掌。但她预估错了形式，对方是有同伙的！看到同伙被揍，另外有几个女生就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缠着她！一场混战后，少女被她们扯断了几根头发，脸上也被抓伤了......少女躺在后山的石块上，反思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反击，有时候女的反而难搞。
“嗳！你又来了！”
少女转过脸眯眼看过去，逆着光慢慢走近一个身影，遂转过头不答，继续神游。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个辅导员。
“真是冷淡的孩子啊，我好歹也算你的老师呢！嗳，你怎么又受伤了？打架了？”
那个人弯着腰停在她的上方，他和她的脸相距不过二十几公分。四目相对，少女看到了这个人眼里的惊诧。她闭了闭眼睛，漠然开口：“大惊小怪。”
那个人已经直起身子，神色温和，一开口就是老爹似的教育：“你是个女孩子，好歹要知道保护自己。”
可惜她的老爹养家担子太重，根本没有时间教育她。她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已经习惯了。”
男生挫败，有点丧气：“好吧，不过，丰子夜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姑娘！你已经是个中学生了，难道不想想以后？”
以后？哪来的以后？谁许的以后？少女已经站起来，她可不希望躺着的自己像一具尸体般被别人观摩。她看着蹙着眉头一脸担忧的辅导员，面无表情道：“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苏致一愣，似乎诧异那么小小的女孩子会这样淡漠无谓。彼时的他也不过是十九岁男生，任他交友泛阔，见多识广，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如何跟眼前的少女交谈下去。
少女却伸手去够自己的书包，拉严实拉链，道：“我要走了。”
苏致看她要走，不由着急：“等等。”
少女挑眉看他，他又恢复了温和的笑脸：“丰子夜，你没有关于学习的问题要问我吗？”
少女摆手凝眉，干脆：“没有。”
男生锲而不舍：“为什么没有？明明作业都不写的，是不会还是根本不想写？”
“不会，也不想。”
“哦，丰子夜，你不想念书了是吧！”
“和你无关，不过你知道也好。谁稀罕念什么书！”
男生追问：“为什么不想念书？念书有什么不好？”
少女开始冷笑：“念书有什么好？”
苏致深吸一口气，传说中的问题少女果然不浪得虚名。谁要是触到她的逆鳞，她便立刻炸毛龇牙，管你是人是仙，是敌是友。早在进到教室之前，班主任王丽就特地提醒他最后一排的女学生可以不用管。他问为什么？班主任只说了五个字：孺子不可教。所以当他一眼看到是那个少女，再联想到初次见面满身的伤的时候，以及其他任课老师的只言片语里，他就明白了大概。可是他读过她写过的一篇周记，虽然寥寥几百个字，但是遣词用字能看出她有这方面的天赋！而且这几次他们在相处对话，他能看出这个女生的厌世心态，所以才会破罐子破摔，才会对什么都不在乎。
“我是你的辅导员，我是过来人，我知道这个年纪都会有点叛逆，但好好学习一定会对你有好处！我不能说百分百的有用，但是中国人有句话叫做技多不压身！”
“哦！你大概也听说过我的风评如何吧。那你告诉我，德智体美劳，我要补什么，怎么补？”话至此，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苏致看着少女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深深的漆黑，还有别人看不透的麻木。他觉得很棘手，但是他不想放弃，他想了半天，如是说：“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而你怎么看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德，你会帮一个陌生人指路，说明你本质善良；智，你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伶牙俐齿的姑娘，聪明当然不在话下，目前只是文化课欠缺一点；体，哦，你会打架，我也看过你爬山，你的体育一点也不差；美，在九年制义务教育里面指的应该是美术音乐一类的，只要想学怎么都不是问题；劳，人活在世界上，穿衣吃饭，总有一样是自己做的，哪里又有不合格之说。”
少女听着眼前的人一席话，始终不发一言，半晌她掉头，低声开口：“我要走了。你说的那些没用的。以后，你不要再管我了......”
可是身后的人却没有这么算了：“丰子夜，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可少女却越走越快，很快没影。
男生又来等她了，与其说等，不如说他天天来堵她。少女觉得烦不胜烦。但这位辅导员已经化身超强无敌五零二胶水，她甩也甩不掉。她一直觉得女的比男的棘手，如此看来，她低估了男的！
男生看她走来，老远的打招呼：“嗳，丰子夜。你又翘课了？”
少女冷着脸：“关你什么事。”
“怎能不管！你在我的辅导课上逃了！”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我就喜欢逃课怎么样！你是谁？你凭什么？滚远点......”少女终于爆发，她今天心情很不好。
顿时，一片死寂。男生吃惊地看着她，脸上是受伤的表情。
过了好久，少女才低低出声：“真的，你放弃吧。我早就放弃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我是否能活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别人永远都不清楚，今天她差点和自己的亲哥哥动手，自家哥哥居然骂她“赔钱货”“贱货”。以前好事的村姑大妈们就讲这些词，她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久，男生才轻轻出声：“我十七岁前是在美国长大的。其实在美国的华裔里，我的中文已经学得很好了，因为外公的关系，家里帮我请了最好的汉语老师，我自己也觉得学得尚可。直到回国读预备高中升大学，我才发现我的中文课根本比不上同伴同学，除了英语，甚至其他的课业也不行，况且那时候中国的高考入取比例太低。当时我并不以为意，父亲问我有什么打算，那时候我想的是如果能留下来就选个理科，如果进不了国内的大学，我就回美国，但是父亲却希望我能留在国内读书。我觉得很苦恼，也没什么心思。后来我的父亲给我看了一首词。苏轼的《定风波》。”
男生缓慢沉静地念出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我的父亲让我体会这首词。他说中国人向来讲究恒，定，成能者必当有坚定的目标和宽广的胸襟。当时我就被这首词迷住了，全然忘了什么理科或者回美国的事情，反而是中文的瑰丽和神秘吸引了我。我一头栽进汉语的奇妙世界，我铁定心思要留在中国学习。你看，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学的很好，我现在甚至可以辅导你们语文。而两年前，我也是为了功课烦恼的普通学生！丰子夜，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定的人，而且聪明，你一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所以，我不希望你选错路，也不希望你过早的否定自己，在中国，读书是很多选择的开始。”
少女一动不动站着听他说完，一片悲凉和迷惑。
哦，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
为什么从没有人关心她想要做什么，长大要做什么？对，只怪她是没妈的孩子！
为什么从幼儿园开始，小学，中学，所有同学都有意无意疏远她？同学妈妈们只会说丰子夜那个扫把星毫无家教，只会打架斗殴？难得交一两个朋友，那些女孩子表面对她笑，背后却八卦说她连校服上有老鼠洞。
为什么亲戚邻居看她的眼神只有讨厌或者怜悯！为什么她的哥哥只会说她是拖油瓶，累赘，废材，喊她滚？
为什么老师会责骂她更多，而不去探究每次打架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父亲会在学校喊家长或者听说她的成绩不好后，也只会温和地摸摸她的头说，念不好也没关系，而背地里只会摇头？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好累，很早就开始学会放弃期待，因为明白哪怕有一点点期待，最后等待她的的只是失望。可是直到今天，有个陌生人跑到十四岁的自己面前，在被自己不客气的骂一顿后，居然还满面微笑地背一首她根本没听过也不甚懂的词；会一再跟在她后面强调她该怎么去选择一条路，会一一告诉她什么是所谓的“德智体美劳”，虽然说了等于没说......而他真的只是个陌生人，和自己亲哥哥一般年纪的陌生人......
她慢慢掉头，眼睛红红，而几步远处的白衬衣黑裤子的男生只是安静耐心地看着她。他看进她的眼睛深处，温暖而坚定，一字一字地说：“嗳，丫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而且你一定可以学的很好，相信我......”
从没有人向她伸出手，也从没有人说相信我。更没有知道那三个字对少女的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定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