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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只觉得瘦,整个人显出一种清绝的味道。穿着柔白细棉布的长裙,上面用彩色棉线绣着盘绕的花枝,非常的好看。除了手腕一只厚重的银镯子,她没有带任何饰品,也没有用任何的化妆品,但并不因此而显得贫瘠,反倒有种令人敬仰的气质。我拿着手里的资料给她,想和她说说最新的作品编写计划。她静静的听着,并不插话也不回答。我照例热情地微笑,以一种自己都觉得过分直露的态度热情的在纸上指指点点。
      我大概说完了之后,她提了自己的意见。用词亦是非常的谦和和节制,而且可以肯定的说,那是非常中肯的建议。我笑着拍了脑勺,然后从包里掏出笔修改。她依旧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像一株安静的白色花朵。
      她的安静让我感到很局促。我试着想和她随意聊两句,但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把熟稔的话题想了好久还是找不到开口的必要,所以我也就慢慢收了笑容,两个人安静的交流完编写计划,在合约上规规矩矩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便各自分散,淹没在了人海。
      那时,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字。沈清。多单薄的名字。她的字迹与人一样,清淡,纤细。回家和奶奶说起她,试着表述那是怎样一个安静而清瘦的样子。奶奶叹了口气,说,细细,你们不同。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心里恻然良久。我与她并不熟识,说出来也不过是编辑和作者的关系。但是不知为何,我难以遏制产生了一种我们会不止如此的念头。

      之后的不久,我一次半夜做梦。梦见发了很大的洪水,我在水里挣扎,并不会游泳,她撑着小船从我身边轻巧的划过,我向她发出呼救的讯号,但她只是非常冷漠的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在看了我很久后,她划着小舟翩然而逝,留下我绝望地挣扎。
      这段梦我直到很久之后才和她说起,她无声的笑了笑,依旧是洁净而芬芳。她说,其实我也不会划船啊,所以也许我不带着你是怕两个人一起死在船上。
      她的回答依旧是那样决绝,让人看不到光。
      但我知道,她也许是想说,我们终究还是得靠自己活下来才好。我与她的关系,那时的梦就像预先安排的宿命。

      后来才知道她得过很严重的抑郁症,那时候的她整日整日的坐在单调而寒冷的房间里,什么也做不来。每日头脑里翻涌的都是些死亡,意义或者孤独之类的字眼。朋友和母亲每日轮番劝她,心理医生也试了所有可以实行的办法。但她确实一日比一日消沉,甚至试过自杀。她对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谈话的对象并不是她自己,脸上是温和与平静。她选择了服安眠药,患抑郁症的人大概都是失眠的,医生开了一些安眠药,她每日积攒起来,二十多颗,一股脑全吞了下去。然后就慢慢失去了意识。
      后来呢,我问她。她抬手扶了扶额头,依旧是清秀白皙的容颜,她的眉间原来蕴含着的,始终是这样的不快乐。
      后来,后来被他们发现的及时,给救回来了,在医院活活住了一个月。也许正是经过这么一遭,她开始变得轻松,心里已经变得冷淡了,但抑郁却终究慢慢这样好了。她依旧极有才华,是在哪里都会放光的人。
      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滋味,需要怎样的勇气和经历。我知她以前的人生并不足够安宁和幸运,私生女,一直被排挤,贫穷与单薄。她很早就学会了自己与自己做游戏,那样热闹和寂寞的游戏,她一个人默默做过来了。后来写的书被发现,获得巨大的成功和财富,但那时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并不觉得这些是多么好的事情,她迷失在自我的内心城堡。
      我们最初的谈话,原来也不过是以编辑和作者的身份。
      而在我们能够说这些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有了相当好的进展,她在半夜敲我的门,我们安静的沉默,然后一起相拥而眠。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沉默,那样的自在。她偶尔在梦呓中握了我的手,说细细,我这样依赖你。你不能不管我。
      我轻轻的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永远不会。她便把头凑过来,吻吻我的头发,便又安静的睡去。我怀抱着她,仿佛抱着自己的婴儿

      我便常常拿一束小雏菊去看她。浅浅的花盘,浓烈的颜色,我本不过希冀这样鲜活的色彩能够带给她一些不一样的感觉,毕竟,我时常觉得她太过冷清了。她的人际关系,她的屋子,都显得冷清。
      我带了花去看她,她会很高兴。拿出玻璃罐子,装上清水然后把花插进去。一边摆弄一边微笑。但她说,她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喜爱这些花儿,只是因为是我拿着它们从遥远的花卉市场走过来,沾染了烟尘的味道,所以她喜欢。我至此才知道,她并不是不喜爱这场生命,也未必不爱这凡俗的大千世界,她只是始终融进不了。她的生命在很小的时候一直处于被拒绝的状态,这个世界对她不够温暖,不曾温柔,她始终感到的都是一种被排斥感。所以她只是融不进去。
      我想清楚这些的时候,觉得很难过。我与她最开始相接近,其实也不过是用俗世的眼光,察觉得到她耀眼的成功。我为自己的卑微耿耿于怀。
      但我在这样的耿耿于怀中与她交好着。我在午夜睡不着的夜里起来跑进厨房,把冰箱里剩下的鸡仔砍成块,拿着奶奶的中药材煲汤。奶奶被我的声音折腾起来,看我大半夜拿着刀欢乐的挥舞,心里震惊。大半夜的骂我瞎折腾,我哧哧的笑着,脸上一脸的得意。我这样子,大约真心是有点魂不守舍的感觉的。我人生之前并不曾有这样的体会,但我亦欣喜。
      大早晨把鸡汤用保温盒装了赶着早晨的第一班公车过去,在茫茫的大雾里,我只觉得安稳。心里是清浅的润泽。沈,我在心底默默念着她的名字,不知为何,那样的一个字辗转于嘴唇,像极了化不开的蜜。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也是好的。

      她的书写得一如既往的好,她是有着很好的文学功底的人,大约是从小培养的偏好。也最习惯安静读书,她对字符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很难想象一个生活经历并不怎么复杂,甚至简单的让人吃惊的女人,会写出那样鲜活而苍凉的故事,而方寸之间,人性的褴褛纤毫毕现。她的文字不比人,文字世界里的她鲜活,华美,是慧眼旁观的解说人。现实里却是如此清淡,平静。她说,大约,是将所有的心血都灌注在了那个世界。现实便与自己越走越远。
      我走过去抱住她,笑笑,所以你注定碰上我,来将你与现实连接。你看,我们这么有缘。她亦冲我感激的笑笑,那样的美。
      而我与她的缘分,直至后来才发现也不过如此浅薄和横肆。

      后来她母亲病逝,我便搬入她屋子里陪她。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契机,我们不过是两种类型的人,因着某些命运的差错遇见,便有了令自己难以想象的宿缘。
      我和她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地上铺上土耳其白毛毡毯,细腻的让人心惊。我们赤着脚盘坐在上面,各自翻着画册或者书本。我拿着俗气的爱情小说读得泪眼婆娑,她看着我,把手里的画册放下,我不好意思了便背过身去,依稀听到她轻微的笑意。我们还把屋子的角落放置俗气的大花帘幕,喜气洋洋。她笑我的眼光奇怪,我并不加以否认,但自己看着满心欢喜。我并不想她的生活这样素净,我想,大约我只是想把我自己的生活带给她。她那样的不接地气,我总害怕她随时走掉。
      是的,我存了这样的私心。但我不说,我只是安慰她,多灿烂,以后的生活也会这样。
      我带她出门,在热闹的超市里与她牵着手买生活的器具,锅碗瓢盆。我们在幼儿园里做义工,我和她逗弄着小孩,幼稚而可爱的生命让人充满怜惜。她变得有了些温暖的烟火味,我爱极。在阳光下把她的发辫拆开,用手指轻轻抓拢,编成细细的鱼骨,握在手里,好像握着浮生。大约,一辈子这样,我也是愿意的。
      但我其实并未注意,她的烟火气不过是我于她的投射,她并不曾改变过。我只是太想留下她。我常常花了所有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把她时刻握在手心里,我竟不知道我有这样强烈的独占欲望。她亦欢喜,把手放在我手心,然后划着掌心的纹路,说,细细,你看,我的命运线如此单薄,但庆幸,够绵长。我便握住了,学她的样子淡淡的笑,眼睛里想放下太阳。

      我在不久后便感到力不从心,我这样舍着生活的改变,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对我的迎合。而我,怕这样的迎合,或者说,我不愿看到她这样的迎合。
      我便慢慢放了心思在其它事物或者人身上。我于编辑的工作接触其它的作者,都是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但即便如此,我却不愿用心。我做着其它的活,便会不自觉想起她,她的文章可曾写完?中午可有吃饭?她的衣物是不是单薄?我在办公室想得快发狂,便开了车一路狂奔回家。打开门,她站在阳台端着水杯喝水,听见声音便转过头来,眼里充满欣喜。阳光照在她的眸子里,那样好看。我不由得痴了。她轻轻走过来,放下水杯,拉着我的手,问怎么回来了,像梦一样的语气。我摆摆手,忘了拿文稿。我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儿看到的一句话,若得真情,哀矜勿喜。
      哀矜勿喜。
      我看着梦一样的她,心里恍惚,却真正感觉不到喜。我并没有生活的野心,我知道,沈也没有。正因为如此,我没有信心。我们不过尘世的蜉蝣,世俗的阳光一照射,便消散了。
      而阳光里,那些可恶的编辑们便拉了我去喝酒,我推却。部长便半开着玩笑说,那看来得拉上沈清了。眼睛里全是嘲讽和猥亵。我气急,伸手便一掌打过去,他躲避不及,用手握住半边脸,红着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迟早毁了彼此。
      我在他的眼光里眯了眯眼睛,清淡的神色肯定象极了沈,冷笑着说,你对沈的心思也别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在梦里却害怕了,我看见沈孤单的在街上走,我发不出声,也追不上。她的白色棉裙像我飘忽不定的意识。最后,她回头对我叹气,细细。那样清晰。我醒来,走到她的床边,她依旧熟睡,白色的月光从落地窗蜿蜒而来,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痛极。

      我便约了一直追我的男编辑吃饭。夜晚的日式餐厅像一场浮华的清欢。我拿着酒杯吹气,他轻易握住我的手腕,替我拿掉快倾倒的好看玻璃杯。他的眼睛那样细长,像极了妩媚的桃花。他拿着桃花眼看我,细细,你可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话。我头晕极了,大约,心里全都是漫山遍野的水泽。便开口,我可能要淹死了。他抓住我的手腕不放,那我拉你出来。
      我内心觉得疲倦,而他只是拉着我手腕的动作,让我心里一刹那产生了就此托付的念头。是的,我因着一个男人的矜持的动作,便想放弃了我的沈。
      我便开始了与他的交往,他并不知我住在沈家。我一向不让他送,一个人在暗夜里搭地铁回去。地铁车窗上映出的,全是一个女人脆弱而令人厌憎的脸。我想避开,但除了闭上眼睛,我无法可做。无法可做。
      回到屋子里她已经睡下,抱着我们抽奖得来的红毛狐狸,熟睡如婴。我触摸她光洁的脸庞,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被惊住的蝴蝶,我不可遏止的在一旁泪如雨下。
      次日醒来,她早已煮好早餐,简单的白粥,她不喜做饭,我知道。但我亦知道,她为我洗手做了羹汤。我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问,何必如此?她不说话,回头端了腌菜,拿着勺子安然的吃。我突然生气,狠狠拍下勺子,便摔门而出。我不知怒火从哪里而起,但我很快就后悔,是我拉着她入了这凡尘,至此,便不由得我了。但拉不下脸面,我不知如何表达我的妥协,便拖着日复一日的早出晚归。
      大约到了如今的地步很难想明白,我和男编辑便决定出门旅行。在清迈的别墅里给她打电话,我给你求了平安符。她微微笑道,那好,你也记得为自己求一个。我们便不知怎么聊到了从前刚认识那会儿的场景,两个人捧着电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话,我突然产生一种至此永久的念头。我很久不曾和他好好说话,而她亦不曾知道我夜夜在月下看着她熟睡的眉眼。我想,我不过是怕。
      我们讲了三个小时的电话,男编辑用细长的桃花眼看我。他喝了浓烈的当地酒,便过来吻我。我挣来,他抓住我的手腕,细细,你不爱我。他的眼睛里涣散出酒的醉意,拉着我的手腕试图吻我。我绝望至此,拿脚踩他。他吃痛便放开我,声音里满是挣扎,细细,你从来都这样。我苦笑,我可能真的被淹死了,没有人可以救了。
      次日一早我便搭机回了上海。在机场徘徊良久,终于决定还是先不告诉沈,回了自己的家。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们的中间是漫长的尘世,我不知如何开口。
      但终于还是要说,我于是发短信告诉她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她穿着与那日一样的白色裙子,缠绕的花枝,眼神里愈加苍凉。她捏捏我的手,细细,你怎么瘦了。我笑道,为了减肥啊,怕和你走在一起太胖,被人嫌弃。她便懒懒的笑着,但我心酸,我觉得她的力气变成空中飞扬的光线。交缠着,放射着。
      我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和男编辑分手了。她却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她说,细细,你曾说我何必如此。但现在,你又何必。我无语,她起身,款款而行,说,细细,我不是为任何人。我自己愿意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我终于看着她远去,我不知如何跟她表示清楚,我心里有业障,那是我挥不去的迷雾。
      我想起以前我带着花去看她,她笑着说,她很喜欢,但她不融入,因为她融入不进去。我便自以为是带着她入了这世界。可是我看着那样的她,那个曾经清绝的她变得日益模糊,我亦知她心里的苦,她是内心清明的人,所受比我更甚。我不知我对抑或不对。
      她的书稿也第一次被总编打回,总编说,味道变了。我捧着那捧书稿,坐在台阶上看天上游荡的乌云。黑压压一片,真壮烈。
      但她只是笑着说,那便不写了吧。语气里全是不以为意,但我知,我还是毁了她。
      有些东西,必然要有代价。
      我想,我还是应该离开她。便动了离开的念头。日日在房间里摆弄几件衣服,却下不了决心。她依旧当作没看见,但越发瘦下来。

      只是,我料不到竟然是这样。待我一日下班回来,她的房间已然清空。冰箱上留着给我的便笺,细细,我出去散心,也许三日便回,也许三月。多走走总是好事,勿念。字迹清瘦,依稀她的眉眼。
      我一片空白,胃里排山倒海的翻涌,却是我逼走了她。我深觉自己的无情,胃竟痛的抽搐起来。
      我便开始等着她。辞去了工作,每日在家专心做些小事,写些小文换稿费。她偶尔给我寄明星片,来自一些奇怪的国家和地名。我便在世界地图上画上圆圈,我等着她回来,便指给她看,我想,也许她会明白。
      三年过去,她便不再在明信片之后写长长的话语。她只写,细细,祝你幸福。或者,细细,万事如意。俗气至极的话语,我翻来覆去的看,便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心里全是那个模糊掉的沈的念头。
      于是,在很久之后,大约七年时光。她说,细细,我不回来了。我拿着水杯,学她的样子在阳台喝水,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半夜敲我家门的样子,我们在地毯上看书的样子,我们手拉着手逛超市的样子,她问我我又何必如此的样子。只觉得一生的时光那样漫长,也许,这样的七年,便像是一场不断回放的电影。我在其间,醉生梦死,不后悔。
      我心满意足,手里拿着新的书,我知是她的,即使名字换了,国籍换了。我也一眼就知道,那是她。
      我们的缘分,绕了整整一圈,到底还是那样浅薄和横肆。
      而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到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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