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书》书千笺

12、『灼灼篇』第十二章

　　袭烟原先也算是书香门第，他的爹爹原是太医院正，可惜在后来的前朝宠妃毒害现在的太后，当时的德妃娘娘所出皇子一案中牵涉在内。后来查出，毒害皇子的那一味药就是出自她爹爹之手，最终她的爹爹被处斩，她，也差点沦落青楼。

　　当时的她也没想到，再很久很久以后，那一味药，又被她用在了另外一个女子身上。

　　就像是入了魔障，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怨毒。

　　是差一点，因为当时还是睿安王的三皇子子谢救了她，再后来她就陪着他一起辗转边关，黄沙厚土，虽然辛苦了些但始终还是很快乐的。

　　三皇子一直将她带在身边，每次见她被人欺负都出声制止，护着她，那真是快乐的一段记忆啊，甚至之前所受的苦难都慢慢被磨平了。

　　她暗暗发誓一生都誓死效忠他，对他好的事就算要她的命她也会做。起居膳食也是安排的无微不至，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有哪些习惯，觉得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

　　只是后来的后来，看着他马踏山河，四海晋安，奉天承运，君临天下，终于遇见那个粉衣女子，就像遇见命里的劫数之后，她又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在她眼里从来虽然性格不羁但情感内敛的男子，有一天也会为一个女子钟情若此，对一个女子钟情如斯。

　　自那一年景端帝子谢大婚之后，这京都燕次城的桃花，已经三年没有再开了。

　　或者说，那个女子，已经离开三年了。

　　这三年，太后闭了宫门，而一展眉也再也没有开启过。

　　“陛下，皇后娘娘交代，让您好生休息些，不要太累着了。”

　　“这是皇后娘娘亲自炖的汤，还望陛下喝下。”

　　袭烟口中的皇后娘娘当然不是江拢衣。虽然现在，江拢衣确实是景端帝后，这大胤王朝的国母了，甚至连她都封了充容。

　　好像所有人都如愿了，又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如愿。

　　因为陛下虽然娶了或遗诏或大臣塞给他的所有女子，像是怎么样都没有所谓了，却再也没有踏进后宫一步，六宫粉黛形同虚设。

　　群臣可以让皇帝纳妃，却不能逼他宠幸她们。

　　而她大概是这深宫大院里万紫千红中，唯一能见到帝王的嫔妃。

　　这还是因为她曾经被遣去照顾那个女子，那个叫灼灼的女子。

　　现在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她还是那个侍女，每日里向陛下汇报她的喜怒。

　　三年前的大婚之日，原本一切都一步一步按照太后的意愿发展着。却不知为何漫天飘起了枯萎的桃花，就像一场泪如雨下。

　　她看着着帝王喜服的景端帝像是感觉到什么，突然站起，走到同样着一身喜服，原本该是那个叫灼灼的女子与他一起接受万人朝拜，当时却被换成了江家长女江拢衣的面前。

　　就那样当着满朝文武天下黎民的面扯去了她的面纱。之后，像是满脸不可置信的推开她，转身而去，有宫人大臣拦着他，他就抽了侍卫的长剑，一路下手不留任何情面，那衣襟都染了鲜血，直至没有任何人再敢拦着他，跌跌撞撞的向一展眉疾步而去。

　　可终究，除了那一地枯萎的桃花，什么都没有找到。

　　袭烟也觉得很奇怪，她爹爹研制出的那味药两相混合是会变成穿肠毒药。灼灼吃了下去一定会死，可为何会这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按照太后的安排是要让陛下亲眼看到那女子的尸首的，彻底死心之后才能忘情弃爱，成为她心中冰冷无情的完美帝王。

　　可是不见了就是不见了。陛下之后翻遍了深宫，桃林，乃至天下都再也没能寻到她。袭烟知道，那个粉衣的女子终究是不在了的。

　　找不到，陛下自然是不相信她已经不在了，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不再找了。

　　在新进的小太监无意间问出这宫中哪有一个叫灼灼的女子，被凌迟处死之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敢说这种话，所有人都当这宫中真实存在着这样一个女子，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跟他们一起看日升月落。

　　大胤王朝的景端帝子谢，要天下人都陪他一起，演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慢慢的袭烟也懂了，为什么陛下将叶青远派边关，不见皇后江拢衣甚至不再见太后，却独独将她留在身边。

　　她想他后来是明白了曾经发生的事的，虽然从来没有问过她。

　　好像曾经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听她说一些关于那个女子的事情，过去的不重要因为她还在他心中活着，也只有那个叫灼灼的女子才是他的王后。

　　就像现在这样，时间久了，她知道他爱听的已经不是一切安好的话了。

　　“陛下，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好，像是沾染了风寒，怕病气过了陛下，让陛下晚些时候不要去凤仪宫了。”

　　“陛下，皇后娘娘说，若你执意要去，她就不喝药。这...”

　　“唔，朕知道了。你好好伺候着，明日再来吧。”

　　袭烟觉得陛下越发有些不好了，虽然他把一切朝政大事都处理的很好，物阜民倡，天下太平。

　　之前听她汇报一些关于灼灼的事，一日日的也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在闲暇的时光里他会木木的看着一片虚空，眼神幽深面无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曾经以为很了解他的袭烟自己也不了解。

　　又会搜罗一大堆的桃花琉璃盏轻轻抚摸着它，对着一片虚空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又会作一幅一幅的桃花图，一会却又像突然清醒，将所有画卷画笔尽数扔了出去燃为灰烬。从此满城皇宫再不见古画。他也不再作画...

　　看到这样的陛下，袭烟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后悔，每日里衣襟都沾满了泪水。

　　她不敢想，怕午夜梦回又想起那个在最后的时日里苍白无力却依旧颜色倾城的粉衣女子，对着一株桃树絮絮私语，回眸一笑，连桃花都敛了枝桠。

　　就这样，天下人都陪着陛下自欺欺人的过了三年。

　　直至那满城枯萎了三年的桃花再一次盛开，妖艳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