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安某

2、赛场风云

　　她坐在辩论赛场上，黑色西服一尘不染，披肩长发一丝不乱，上身笔直，双手虚放在桌上，头微扬，目光如剑般越过台下的几百观众射向远处的墙壁。台下一位戴窄框眼镜的男老师正在点评这场比赛，对她的表现高度赞扬，但是她心里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她再也不会再坐在装点一新的报告厅里神采飞扬的阐述观点，再也不会与对手唇枪舌战、妙语珠连，再也不会了。她冲台下注视着她的队友们微微一笑，即使输，也要输得漂亮。
　　“本场比赛的最佳辩手是——”配合着激动人心的音乐，主席宣布了本场的结果“杜俐，大家掌声鼓励！”
　　她从容起身，站在座位前向大家优雅的鞠躬。虽然最佳辩手出自输掉比赛的一方是不成文的规定，但是她这个最佳辩手确实实至名归。做为二辩，在攻辩环节不止将对手问到哑口无言，还设下圈套让对方的三辩大声说出了己方的论点，不管从语言表达还是仪态和思维，她都是当之无愧的最佳。可是辩论毕竟是团队活动，她的出色更加显露出队友的木讷，换谁是评委也不会因为怜惜她一个人而把一只弱小的队伍推向决赛。
　　比赛结束了，赢的一方欢呼雀跃，呼朋唤友的要去庆祝，输得一方黯然离场，三三两两的讨论着比赛的黑幕。杜俐看惯了这一切，在其他人眼里，大二的她简直就是女王，在学校的各项活动中纵横驰骋，从主持人大赛到辩论赛，甚至排球赛，她都是目光的焦点，在学生会也是崭露头角，导员几乎每天都离不开她。但其实只有杜俐自己才知道，自己每天这么拼是为了掩盖什么，有句话说，人越是缺什么越是会炫耀什么。她的心里藏着深深的自卑，让她不得不通过各种成功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信。在她眼里，她更羡慕那些看起来每天无所事事的同学，因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缺，不缺钱，不缺朋友，不缺赞扬。
　　杜俐面不改色的披上毛呢大衣，一手抱着哭得泣不成声的辩论队队员迈步走出报告厅。
　　夜色掩映下的校园飘着零星的雪花，报告厅门口的桃树在地灯的照射下身姿绰约。这是这个北方城市今年的初雪。杜俐停下脚步，轻雪模糊了视线，她仿佛看见了去年的自己。那是去年辩论赛的决赛，深冬，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她披着羽绒服走在来报告厅的路上，心里想着那句经典的情话“真想和你在雪天一起走，走着走着，不经意的就一起白了头”，那天她的辩题是“距离是爱情的绊脚石”。那天她站在台上，微笑着质问对方帅气的一辩说“今天外面的雪下的那么美，你是更希望和爱人一起漫步雪间一起白头那，还是更希望给你的爱人打电话告诉她你这下雪了那？”她以为这是无解的一题，谁知对方从容的说了一句“我会给她打电话唱最浪漫的事。”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心里的感觉，有震惊，有悸动。她就那样输掉了比赛，但是她美丽的质问还是被传成了一时的佳话。
　　相比之下，再次坐在赛场上的她虽然依旧犀利如刀，可是她却再也找不回一年前的那个热血的女孩和她那颗年轻的心。
　　所有的辩论队队员回到分院会议室，成也好，败也好，做事总要有始有终，这是她一直告诫自己的事。她依旧面不改色的坐在主位，她左手边是和她同为今年辩论队教练的杜宇峰，还有一直帮助她的去年辩论队队友杨奕，在场的也只有他们三个没什么悲伤的表情，其余的大一的队员们都默默的留着泪。
　　“今年的辩论赛到此为止了，”杜俐说到这句的时候心尖急促的痛了一下，但她继续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总结着“大家表现得很好，虽然我们输掉了比赛，但是我们从辩论中得到的很多，比如大家亲如手足的感情，比如，小六的普通话。。。”几个人破涕为笑，小六是辩论队唯一的南方人，刚来的时候说话都听不明白，杜俐看中了他总是独辟蹊径的思路把他作为智囊招进队里，没想到小六的普通话却是进步神速，也算是好事一桩。
　　大家轮流发言，有的情深意切，有的强颜欢笑，有的心不在焉。时间不早了，大家准备散了，杨奕小声提醒杜俐，“要不要等等王老师，他会不会来啊。”
　　“不用等了，他不会来的。”杜俐低眉答道。
　　他当然不会来，他对于辩论的成见怎么会这么快就消融那，四年前刚刚成为导员的王老师竟然被时任辩论队教练的大二学生堵在办公室里揍了一顿，任谁也不会再对这个团体抱有好感吧。虽然去年决赛前，他来看过即将参加比赛的杜俐他们，但那完全是出于职责。而辩论队员不参加学生组织的“光荣传统”也是到了杜俐他们这一届才断掉的。杜宇峰当年参加辩论队的时候，导员就百般阻拦，想让他参加学生组织而不是辩论队。也不知杜宇峰是太笨了还是太聪明了，反正现在他既是辩论队教练，也是学生会的成员，杜俐也一样，只不过当年在王老师眼里，杜俐根本不值一提，谁又知道她会成长的如此迅速那。
　　大家依依惜别，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奋战了一个月的会议室，只有杜俐、杜宇峰和杨奕最后审视这片小小的天地。他们见证了这间屋子最辉煌的时刻，也看到了它如今的落寞，这是最让人心痛的，美好的东西最好能戛然而止，不然总是免不了晚景凄凉。
　　“这周六吃散伙饭吧”杜宇峰说
　　“嗯，早点散伙早点消停，这帮大一新生也该学学习了”杨奕点头道。
　　“我们回去吧”杜俐小声说。
　　砰的一声，杜俐关上了会议室的大门，默然，转身，下楼。
　　杜宇峰要回的男寝和她俩要回的女寝是相反的方向，杜宇峰说了生再见就转身离开了，杜俐久久的望着他的背影，杨奕拉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
　　“回寝吗？”杨奕习惯性的问道。
　　“去全州拌饭吧”杜俐答
　　这一个月，她俩是全州拌饭的常客，基本都是训练完了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到要关寝的时候才回去。杜俐其实不好酒，只是在辩论队当教练的这一个月太苦太累了，不喝点酒晚上都睡不着。分院里对于辩论队的偏见大家心知肚明，却还要硬着头皮向分院借场地、要资金，杜俐是教练，她不去又让谁去哪，好在王老师不太难为她。更难的是带队员，杜俐自己才19，大一的队员里有好几个比她都大，怎么带啊。她本来就没什么心眼，做什么都一根筋，碰上这么多心思缜密、牙尖嘴利的队员，怎么能快活那。
　　杜俐心里的苦，杨奕知道一半。她俩从新生军训就是好朋友，从军训到辩论到现在的学生会，她俩一直并肩战斗，可笑的是直到最近她才知道，杨奕其实是名符其实的富二代加官二代，要不是别人告诉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发觉杨奕的那个包包上眼熟的标签其实是Gucci，杨奕在她身边也从没有耍过什么小姐脾气，反倒一直在自己最难的时候不计任何回报的陪在自己身边。为什么大家要说杨奕这样那样的坏话那，杨奕人很好啊，杜俐一直想不明白这点。
　　两个人对坐在狭窄小饭店里，几盘家常菜，两瓶啤酒。
　　“比赛结束了，你怎么打算的啊”杨奕皱着眉头问，
　　“好好歇歇呗，终于不用起早贪黑的了，要珍惜啊”杜俐说着喝了一口啤酒。
　　“谁问你这个了，要我说你早该歇了，就不该接这活，费力不讨好。我是问你和杜宇峰”杨奕抱怨道
　　“我俩能有什么打算啊”杜俐眼神飘忽
　　“没有最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那，可别步我后尘”杨奕释然。
　　杨奕前段时间刚和男友分手，前男友就是曾经杜俐的队友,最近杨奕一直处在怨妇的状态。杨奕提到的杜俐和杜宇峰的她早就有所耳闻。辩论对一直有个魔咒，每一届辩论队内部都会出一对情侣，按说杨奕已经应验了，但是今年杜俐和杜宇峰这对教练的组合还是让大家产生了遐想，甚至有人当着二人的面直言不讳的劝她俩在一起。杜宇峰对此一直笑而不语，杜俐也是一笑而过。
　　杜俐也曾认真的问过自己对于他的感觉，杜宇峰确实很吸引她，杜俐的性格一直像个男孩，直来直往的，也爱和性子直的人交往，偏偏杜宇峰深藏锋芒与桀骜，假装出的恭顺让她觉得很好奇。话说“好奇害死猫”可能说的就是她吧。
　　杜俐追过一个男孩，从初二开始，写过情书，送过礼物，却从无回应。初中毕业，杜俐问他以后的去向，他说要回外地的家里，杜俐从此和他失去了联系却没死心。刚上高一就有几个人追杜俐，她一直拿那个男生当挡箭牌，刚上高二的秋天，杜俐在校门口“偶遇”了她追的那个男生，原来他并没有回去，而是复读了，终于考上了杜俐所在的重点高中。杜俐一辈子也忘不了再次看见他时那种心跳的感觉，那是一种能让秋天的树梢都开满海棠的生命的力量。
　　高中时的杜俐告诉自己，只有考上大学才有未来，她没有再打扰过那个男生，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在校园里的身影。高三的生活沉闷而压抑，就在高考前一周，杜俐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了那个男生因沉迷游戏而被退学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她在日记里写道“你折断了翅膀，我会带着你的梦飞翔”。抱着这样的心情参加了高考，从呼伦贝尔来到这个东北的城市念大学，她早已断了那个希望，只是在得知那个男生已是孩子的爸爸的时候默默的祝福他。
　　杜俐回忆着尘封的往事，不觉间一瓶酒见底，她和杨奕碰完最后一下杯后一饮而尽，和老板娘寒暄了一会就出了门，二人并肩走在寂静的校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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