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秦》肆月四

169、奔赴陈下。

　　一日，我替虞姬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正在逗孩子，分神笑着接过，不知为何却一个没拿稳，“哐当”栽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升腾起阵阵白烟，虞姬一怔，而些许的热水溅在了孩子的身上，惹得他忽而大哭起来。

　　“哦哦哦，娘亲的乖安儿，别哭，别哭了……”虞姬无暇顾及其他，忙晃着怀中的婴孩，这是她与项羽的孩子，小名安儿，至于大名，虞姬说等着项王来取，便一直没有定下来，安儿一向也乖巧的很，此时不知为何突然啼哭不止，她一时无措，我忙搁下手里的盘子从她手里接过，说也奇怪，这个孩子一到我怀里居然也安分了起来，不再哭泣，虞姬轻笑道：“兰芷，看来这个孩子跟你有缘。”

　　我弯了弯嘴角，轻拍着孩子的背，或许正是有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在无形中弥补了我无法做一个母亲的遗憾，虞姬见我这般模样，不禁好笑道：“干脆你认这个孩子作义子，如何？”

　　我猛地抬头，却见虞姬虽是在笑着，可神情认真，绝无半分玩笑的意思，赶紧后退几步，将孩子交给闻了哭啼声赶过来的下人，惶恐的摇头拒绝，这个孩子应该是项羽最为宠爱的孩子，我如今只是一介卑微的婢女，如何敢这般擅自妄为？更何况若非是我的坚持，心属汉营的我本不该和他有何人的交集，而孩子如今既然已经平安出生，我便该寻个机会回到子房身边了，三月之期转眼过半，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也罢……”虞姬叹息道，随后看着方才地上摔碎的杯子，似是有所思，我赶紧弯腰去拾，却听她在我头顶幽幽道：“兰芷你说……项王如今如何了……”

　　动作一滞，如今已是十一月底，项羽被刘季、韩信、彭越三方夹击，连连败退，十二月，汉军将围其与垓下，以五十万优势围剿楚兵十万，子房献四面楚歌之策，瓦解楚军斗志，项王突围，自刎于乌江边。

　　即将到十二月，可虞姬依旧困在这个大山里，与外界隔绝，我心生一丝侥幸，或许她在此养胎，恰好避开了那最后惨烈的结局，而且如今她有了孩子，有了牵挂，她兴许不会再选择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她那年轻的生命，我抬眸看着她姣好的侧脸，心中划过一丝不忍。

　　就这样吧，再等等，再等等，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或许历史上不再会有霸王别姬这般凄美壮丽的爱情传奇，可是至少，我面前这个心善的女子能够活下去，在这个乱世之中，带着他们共同的血脉，这样，也很好。

　　可是我的期待，却落空了。

　　半个月后，同行的那个楚国贵族出山前去打探消息，回来之后告知虞姬，如今楚军大败，刘邦以加封土地为条件，说动韩信从齐地南下，占领楚都彭城，兵锋直指楚军侧背；梁王彭越率军数万从梁地出发，先南下后西进，于刘邦本部军共同逼楚军后退；汉将刘贾率军数万会同九江王英布、合兵十万，自淮北出发，从西南方发动对楚地的进攻，先克寿春，再攻下城父，并将此城军民全部屠尽，更为可恶的是，镇守南线的楚将大司马周殷却在此时叛楚，先屠灭六县，随后北上合击项羽；汉军五路大军、合计近六十万之众，形成从西、北、西南、东北四面合围楚军之势，项羽被迫率十万楚军自陈下向垓下后撤。

　　“彭城已然落入了韩信的手中，我们不能再回去了！”那男子道，“如今只怕要另择去处，暂且要避开五路大军的锋芒，美人，你觉得……”

　　当我急急跑进屋子时，便见虞姬一脸平静，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手死死攒作一团，偏头看到她身旁站着的正是同行来的那个男子，心里咯噔一下沉入谷底，忙小跑到虞姬身边，试图掰开她紧握的拳，却不曾想到她看上去那般柔弱，耗尽全身力气却也是一动不动，低头看她怀中的孩子，睡得正沉，她这般低头看着，让我心里不安。

　　我轻扯她的袖子，她却视若未闻，只是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歌谣，我听着陌生，可能是楚地流传已久的儿歌，配合着她轻柔的嗓音，竟宛如天籁，我看见她情绪毫无波澜，似乎丝毫不曾为了这个消息有些许的难过，这般……只会让我更为警惕。

　　这样的她绝不正常，当初曾一脸果断决绝曾说会随项羽而去的女子，又怎么会再得知项羽如今处境堪忧时毫无反应？虞姬绝非是贪生怕死之人，她外表看上去柔弱，其实内心刚强，一旦下定决心无人可以左右，所以当晚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在屋子里守着孩子，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想她或许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但是她绝对不会舍得丢下她的孩子，谁知守了一夜，有些困倦，不过稍稍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赶紧去看床上，孩子依旧睡得深沉，小小的手脚时不时的摆动着，似乎也表明了他的不安，又检查了一番，发现她常穿的几件外衫都不见了踪影，赶紧跑出去叫醒同行的那个男人，他亦是大惊，冲出屋外，却见来时拴在院子里的马匹已然不见，虞姬居然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那男人大骇，赶紧叫醒了村妇，二人里里外外找了半天依旧不见人影，这时我们才不得不承认，虞姬真的是趁着半夜大家熟睡的时候，牵了马一个人离开了。

　　那男人赶紧收拾了东西准备前去追虞姬回来，我本是跟上，忽而又折了回来，抱起孩子交给那个村妇，见四下无人才开口恳求道：“大娘，这个孩子还是拜托你了，过段日子会有人来接这个孩子的，”自身上掏了些零零碎碎的银子，搁在桌上，“大娘是个好人，想必不会亏待他的，他娘是个苦命人，来不及跟大娘道一声谢，我在此替她谢过您了。”

　　这村妇一惊，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个哑……”

　　我朝她抱歉的笑笑，随后抄起包袱就这样急忙忙冲了出去，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如果不能赶在虞姬到垓下之前拦住她，那历史上的“霸王别姬”就无法挽回了！

　　看着面前的高头大马，我吞了吞唾沫，子房曾经教过我骑马，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有些犹豫，念及那个飞蛾扑火的身影，我一狠心，跨上马鞍，夹着马肚子，就这样朝着印象里陈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耳边传来呼啸着的风声，我有些害怕，咬着下嘴唇，虞姬啊虞姬，刚刚出生不足两个月的孩子，你真的舍得就这样抛下他吗？他已然注定没了爹，你又如何忍心让他没了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