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宿雨朝来歇 ...
-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灵。
秋,如期而至。天色微亮,缎山上的静山寺里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扬着把秋裹挟,一同飘入深山之中。
早早的,寺院里的僧人们便都起了,正往佛堂走去。小和尚们都睡眼惺忪,瘪着嘴,却谁也不敢懒怠,无端的一副惹人发笑的样子。
“延定师兄,大师兄今日背回一人,我看那人重伤在身,满面尘土,不知是死是活,师父们都前去医治此人。”佛堂内,一个小僧双手合十,恭敬地说,“所以师父嘱托师兄你来主持今日的早课。”
延定盘腿坐在自己的蒲团上,闭眼轻念佛经,本是想等早课开始,听了这话,长长的睫毛一颤,随即睁开的眼眸直直望向那个小僧,眼神清冽。
莫不说延定师兄是寺院里长得最好看的呢,小僧默默地想。小僧法号延空,不久前入的佛门,还未收心,佛经至今还未背出一篇,小脑筋却多得很,他曾在几个师兄面前说,延定师兄这双眼睛无悲无喜,虽冷淡,却不冷漠,要是被那些姑娘们瞧了去,必定是魂牵梦萦,心心挂念。
早课无非如此,并不因少了师父而有何不妥当之处。早课过后,天色依旧灰暗,僧人们也相伴入了饭堂用早点。
延定用过早点,便回了房,此前师父所说的佛法还未参透,须再用心才好。在旁人看来,延定刻苦修行,心无杂念,为人不卑不亢,虽招师父的喜欢,在众师弟中却不讨喜,多数人觉得这不卑不亢中却是一番故作清高。
入秋了的缎山,别有一番景致,虽然清晨的风带来阵阵凉意,但却让人神清气爽。山里的空气向来干净,还隐约散着草木的芬芳。
“师弟,实不相瞒,今日找你,有一事相求。”大师兄延信虔诚道,为人正直得如同悬崖上挺立的苍松,浓浓的剑眉在他脸上却不显得突兀。
延定在大师兄面前才会有一丝表情,他微微一笑,这笑容让人想到梅花绽开的瞬间,似乎连空气中也沾染了这淡香:“师兄说什么求与不求,延定如能帮到师兄又岂会推脱?”
延信也朝延定一笑,他们两个自小就生活在寺院里,一起长大,在众师兄弟中感情最深,就如同亲兄弟一般,延信知道,延定虽外表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似乎除了修行佛法什么也挑不起他的兴趣,但心地是极好的。
“师弟,想必你也听说前几日,我背回一个重伤之人,那时看他奄奄一息,在师父们的精心医治下却也渐渐好转。”延信身量很高,比延定高出半个脑袋,五官周正,也是仪表堂堂,此刻剑眉微蹙,“但师父命我明日下山,我一走,只怕那些玩心未定的师弟们不能好好照顾他,师弟,你向来心思细,可否替师兄照顾此人?”
延定嘴角微扬,仰脸看着延信:“师兄请放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师兄分身乏术,就让师弟代劳,无须客气。”
一场秋雨又至,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缎山上的静山寺此刻也被凉意所围绕。
这日是大师兄下山后的第十天,窗外雨丝缠绵,延定刚上完早课,便送了热粥去那伤患的房间。那人此刻仍然昏迷不醒,连三餐都需延定轻轻分开他的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送入口中。延定哪做过这般细的活,头几日常常把粥洒在床褥上,不过这十日来倒也进步不少,不再把粥洒开去,手脚也麻利了。
喂罢早饭,延定便用温水为那伤患擦脸。那人的脸,五官分明,即便闭着眼,嘴角依旧泛着淡淡的淤青,却仍有一种掩盖不了的气场,叫人不敢直视他的脸,就算是直视了,也会有种淡淡的心悸
延定起初不太习惯,可后来也就习惯了。延定服侍完他,缓缓踱步走向窗前的方桌,单掌竖在胸前,另一手持念珠,闭目轻念佛经,颗颗佛珠缓缓在这修长白润的手里摩挲。窗外的雨丝被风吹了进来,飘在脸上,竟是一片凉意。
“咳咳咳……”
骤然响起的咳嗽声蹙了延定的眉,他不紧不慢的睁开眼,却见床上的人正止不住地咳嗽,他快步走到床边,似有些心焦,他沿着床沿坐下,小心地搂住那人的肩膀,慢慢将他扶起,轻柔地拍他的后背。
“施主,你……?”
“咳咳……”夏南郡紧蹙眉头,缓缓睁眼,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忽就锋利,猛力扳过延定的手腕,喘气声粗重,嗓音干哑,“你是何人?!谁派你来的!”
天生是习武之人,纵使重伤在身,气力仍这般大,延定被拽得生疼,却定定的看着夏南郡,面不改色,不恼不怒,淡淡道:“施主,贫僧法号延定。”
天已大亮,虽是阴天,可久居黑暗的夏南郡一时适应不了强光,艰难地试图睁开眼,却弄得自己泪眼迷蒙,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模模糊糊,不自主的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雾气渐渐散去,眼前逐渐清明了起来,夏南郡怔住。
眉清目秀。这四个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浮现在了脑中。
他眉目淡然,彬彬有礼的样子,那样看着他,那双眸子没有情绪,澄澈不沾一丝杂质,这种感受就如同清风拂过心头,那颗饱经世事愚弄的心竟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施主有何不适之处,请告知贫僧……”
“这是什么地方?”夏南郡在刹那间露出的柔情顿时消失不见,那双眸子似带着利刃,直直的看着延定。像他这样的人,时时刻刻都要防备着近旁的人,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五指依旧紧紧拽着延定的手腕。
“此处是缎山上的静山寺,前几日贫僧的师兄将昏迷在山脚的施主背回寺院,山野之地,无人惊扰,还请施主在这里放心养伤。贫僧就在一旁,如若施主有事唤一声便是。”延定说着目光已不再停留在夏南郡脸上,他另一手扶着夏南郡的后背,轻声说,“施主伤势不轻,若是觉得累了,还是躺着为妙。”
许是因这般长相或又是因那番说辞中淡淡的口气,又或是只因那望向他的定定的目光,夏南郡松了警惕慢慢躺下,手指也悄悄的松开,眼睛却不舍离延定,饶有兴致地打量。长长的眉眼,却没有一丝妩媚,这竟是什么道理。脸颊瘦削,高高的鼻尖之下添的那抹淡淡的唇色似乎要隐没在白皙的肤色之中。
干净。这是夏南郡得出的结论。可,若是那双眼睛里再多些情意,便是再好不过了。目光追随着为他盖上薄被后坐回窗边的延定,只见他延定又恢复了念经的姿势,背挺得很直,往上是细长的脖颈,再往上便是那如玉雕一般的脸,这个小和尚,在他未曾醒来的时光里,就是这样岿然不动坐得笔直地等着他苏醒?
夏南郡嘴角微扬,这清新的眉目,直叫人挪不开眼。
这日晚课后,延定端了热水去了夏南郡的房间。夏南郡醒后修养调理了数日,师父们都说他恢复得极好,也许再过几日便可不用日夜躺在床上。
夏南郡养伤的这几日,简直快闷坏了,整日躺在床上清醒着便望着天花板出神,想是这天花板都要被望出个洞来。所幸身边有个养眼的小和尚日日伺候着,才不至于一点盼头也没有,可要说有趣也不见得,小和尚除了例行的问候,半句话也不同他多说,真真是个无趣的人。
房门缓缓地被推开,夏南郡从门缝里看到了小和尚光光的脑袋,一下来了兴致,他从床上坐起,满脸欢欣地朝着延定一笑,说着每日都会说的话却不觉得腻烦:“小和尚,你可来了。”
延定对着夏南郡欠了欠身,转身把门关上。这才不急不缓,步履从容地走到他床前,轻轻放下手中的木盆,覆在宽大僧袍下的手臂微微露出一截。
“施主,贫僧端来了热水,请您趁着水尚热洗漱,贫僧再给您换药。”延定垂眸,双手合十,声音不起波澜。
夏南郡瞥了那木盆一眼,眼角似笑非笑的勾起,他斜着眼看向延定:“小和尚,本不应再劳烦你,只是刚才那一觉醒来,感觉浑身没有力气。”
延定抬眸看了夏南郡一眼,这人正笑意不明的看着他,那张脸在烛火下更是邪魅。延定总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着不一样的气场,那不该是普通人所拥有的,那种气质,可以用尊贵来形容。
延定上前,挽起宽大的袖子,两节白玉一般的手臂便露了出来,细瘦,却肌理分明,细长的十指浸入水中,不干粗活,不练苦功,只是日日参佛,偶尔当值,那双手,是极为好看的。他搓了布巾,叠齐整后摊在手心,那布巾上还袅娜着热气。他轻轻地抚上夏南郡的脸颊,轻轻地擦拭着,左脸颊,右脸颊,额头,鼻子,下巴……碰到有伤的地方,就会十分轻柔。
夏南郡任由他摆弄,只是那双眼睛含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打量他。从他的眼睛看起,一直看到他紧抿的唇。盯着他的唇许久,夏南郡骤然看向他的眼睛。
延定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一惊,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夏南郡的眼睛,却见夏南郡也看着他的眼,他眼中流露出的东西,延定不曾见过,也不知是什么,却只觉心脏“咚”的一声。延定即刻移开了视线。他拿起夏南郡的右手,用布巾轻轻地擦着,不见一丝慌乱。
此刻,十指相触,夏南郡只觉延定的动作轻柔得像羽毛一般,从那指尖传来的暖意,顷刻便温暖了原本被水擦拭过后留下的的凉意。就在延定要放开夏南郡的右手的瞬间,夏南郡牢牢抓住了延定的手。
“施主,这是何意?”延定抬起眼眸直直看入夏南郡的眼中,冷冷发问。
掌心的手,也不挣扎,任由他握着,夏南郡原本担心他会挣扎,所以紧紧地抓着,见他没有动作,力道这才稍稍松了点。
“小和尚,你,弄得我好痒。”夏南郡浅笑着,朝延定眨了眨眼睛。
延定没有料到夏南郡会如此说,难得的一愣,还未等他想好怎么说,夏南郡又开口了:“小和尚,对我笑一笑,可好?”
纵使延定再不善与人交际,也听出了其中的调笑意味,他不回话,也不动作,淡淡地说:“还请施主松开贫僧的手。”
夏南郡揉捏着掌心的手,那只捻过沾着佛香的佛珠的手,此刻仿佛也散着淡淡的香气。他痴痴地笑着,一挑眉,烛火映照出他眯起的双眼,那双薄薄的唇一张一合:“若,我不放呢?”
门却被敲响了。紧接着,延空推门就进来了,丝毫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
幸而延空进门时未曾抬头,自然就没看到这一幕。
夏南郡识相地松开了手,邪笑着朝延定眨了眨眼,烛火微动。延定表情仍是淡淡的,他转过身,背对夏南郡。
“延定师兄,这是给施主刚煎好的药。”延空端着药碗和一些药物,边走边道,“施主,赶紧趁热服下吧。”
“师弟,有劳。”延定用布巾擦干了手,朝延空走去,自以为面不改色,他接过药物,道:“你先去休息吧。”
延空抬头看见延定,他竟一愣,还未缓过劲来,糊里糊涂地交代了方才师父交代的话,便道:“师兄,烦劳你了,那那那,延空就先休息去了。”
延空愣愣地跨出门槛,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刹,他暗暗地想,延定师兄……也会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