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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车祸 关屹那时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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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欢的手术还没有结束,关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请动了省院外科的大拿,人家一答应过来,接人的车已经到楼下了,半点没有耽误。但是精细的缝合和修复手术却一点也急不得,林景行不放心,不肯离开,只命关屹先回老宅安抚一下。
关屹独自回林家老宅,在林老爷子的书房外面轻轻的敲门,屋里却毫无动静,关屹确信老爷子是听到了敲门声的,那么便是有意晾着自己了。关屹在心里暗暗叹气,规矩的守在门口跪下来。
相比较起大陆在新中国熏陶下成长的一代,从南洋归国的老华侨们反而更接近传统的中国人,他们在乎祖宗传承,在乎家法规矩。林家一向家教极严,除了被宠上天的林景行鲜受打骂,听说当初林家最受器重的二爷林世嵩也常被林老爷子教训得几天坐不稳板凳。相比较起来,关屹他们这些小辈算是颇受疼宠了。
关屹跪在冷硬的木地板上,虽然不至于像大理石地面那样寒冷刺骨,但也足够不好受了,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渐渐的胃也跟着开始抽痛。关屹真是恨死自己肚子里的那个破口袋了,但凡身上哪里有点不适,它便一定会跟着起来造反,不分时间地点的跟主人作对。关屹猜测自己的体温大概又烧起来了,明明在冬暖夏凉的老宅里,却觉得周身越来越冷。倒是要感谢林景行体贴安排的那个午觉,关屹想,不然他怕是连这会儿都撑不到。
关屹的思绪还在天马行空的乱转,膝盖也渐渐麻木,膝盖以下都冰冷得似乎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到底跪了多久,就在他的脑子彻底停止运转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哟!阿屹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跪着呢?”开门的是林世岩,他好像真的这时候才知道关屹一直跪在门外似得惊讶,又回头朝林老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失言般“哎呀”了一声,故意弯下腰低声责备:“又干什么不本分的事了?你们这些细路仔,就是不懂事,总要惹老爷子生气才开心啦?”
关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露出羞愤的表情,已经足够低贱,又何必还要露出让人笑话的样子来供人羞辱呢。他一向以笑示人,相信笑容就是他最好的盾牌,足以让他抵挡一切的不公与羞辱,让他无论何时也能在不变的笑容中保持最后的尊严。
林世岩也早就熟悉了关屹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没等到什么笑话看,倒也无甚失望,只是不再伪装慈爱的长辈,露出原本的那副刻薄样子,朝房里努努嘴:“老爷子有请,进去吧,关大少爷。”
“劳烦四爷。”关屹垂眼应是,撑着地有些艰难的站起身,跪得太久,下肢骤然得到充沛的血液,疼痛反而比之前更甚。
“废柴。”林世岩冷眼瞧着关屹的痛苦,掠过他身边离开时嗤声咒骂道。
关屹平静的闭着眼,缓过站起身时眼前的片刻黑暗,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林世岩的辱骂,只有紧紧攥住衣角的手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还要我亲自请你不成?”林老爷子威严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关屹心里一颤,不敢再多做耽搁,快步走进书房,在离老爷子六尺远的地方矮身跪下。
“阿公,阿屹……”阿屹什么呢?关屹突然有些语塞,不知要说什么好。他一向是最乖顺会哄长辈开心的,多年寄人篱下,看惯了脸色,什么时候该道歉,什么时候该讨好,关屹总是张口即来,不费脑筋,可是今天他却脑袋一片空白,知道自己是惹了老爷子不快,该道歉的,却又突然觉得有些委屈,道歉的话就再难说出口。
“阿屹……”他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林老爷子早就等得不耐烦,冷冷“哼”了一声道:“跪在我老头子跟前唱什么戏,有碗话碗有碟话碟,要不要请你坐下来慢慢想词?”
关屹忙道不敢,林老爷子却毫不放过他:“你还有不敢的?!你多大的本事,记者都要来给你们拍照,生怕他出不了名似得替你们宣扬!你把景行照顾的好啊!”
他还能怎么照顾林景行呢?衣食住行,他比贴身的菲佣更细心,唯恐林景行哪里不舒服不自在,从公司到家里,又有哪件事不是他顺着林景行的,甚至林景行说不许喜欢他,呵,关屹想,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又怎么会是说不就能不的呢,可是他偏偏连这个也应承下来,这么多年,任林景行身边的男男女女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也不气不闹,一颗心早就被伤的失去了知觉,却还是会疼,一边疼还要一边笑着替他安抚那些各式各样骄纵的小情人。他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却还是会出错,还是会被无休止的责备。
关屹其实很少去想这些,觉得太过矫情而无意义,他顶多在无人的夜晚扯着威廉暖和的耳朵说说悄悄话。可今天他却偏偏在最不合适的地点,冲最不合适的人委屈起来。
林老爷子显然也有片刻疑惑,为关屹极鲜见的委屈表情,但疑惑之后便是更深的愤怒:“好啊,关少,屹哥,你还委屈了!我老了,说不得你了!”
关屹被那一声“屹哥”吓了一跳,他瞬间从之前的委屈中抽离出来,惶恐的认错:“阿公,阿屹不敢,阿屹知错了。”相比较起面对林世岩那些人时不得不为而又毫不走心的礼貌,关屹是真的既惧又敬林老爷子。更小的时候,林老爷子会像一个真正的阿公那样把关屹抱在怀里从白酒杯里沾酒给他尝。而父母突然离世,世界一片混乱的时候,也是林老爷子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回林家,告诉他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虽然长大之后林老爷子给他的更多是严厉和教训,但那些片刻流露出的温情,也让关屹相信这个老人家是真的拿他当孙辈疼爱的。
关屹一向所求甚少,蔡振佛曾经一针见血的同华姐谈起,说关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愚忠基因,大概是从他们关家那个没什么好下场的祖宗那遗传下来的。
关屹那时听到也不过一笑置之,他不觉得自己愚忠,他大概只是比别人更加长情一些,得到过的太少,便也就更加懂得珍惜。
林老爷子气得不轻,对关屹的道歉置之不理。平日里他对林景行稍显混乱的私生活并不多做过问,觉得男孩子没结婚之前爱玩也是正常的,只不过这次实在闹得有些过分,他才给林景行安排了相亲,那头便和小戏子出了车祸,还被人拍到网上去丢人现眼。
“林景行人呢?” 林尔鸿突然问起至今还未露面的孙子。
关屹有意替林景行遮掩,便小心应道:“少爷他,我怕他哪里受了伤自己不知道,所以替他安排了全身检查,还没有检查完。等……”
关屹话还没说完,林尔鸿已经气的一把将手里的茶杯朝砸去,茶杯摔碎在关屹身前半米远的地方,并没有伤到他,但盖碗里尚未喝完的茶水和茶叶却浇了关屹一身。
关屹也有些被突然暴怒的老爷子吓到,闭了嘴听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喝骂他:“现在长本事了,连我也张口就骗了!我让你陪着景仔,是要你帮着他瞒我的?”
关屹自知失言,见林尔鸿气还没消气的瞪着他,也不敢再多做狡辩,垂着头一副乖顺的样子,只是无意识死死摁住胃部的手泄露了他的不适。
林尔鸿没放过关屹的小动作,只是还气不过,有意晾关屹一阵,由得他疼去,也好长长记性。
“爷俩这是怎么了”路温明老爷子瞧准了时机推门进来,见那一老一少各自无言,便有意出声缓和气氛。
林老爷子气不过的“哼”了一声:“别管他,你来坐。”
关屹也不出声,冲路温明淡淡一笑算是问礼,轻手轻脚的起身给他和林尔鸿添了新茶,便又重新跪回原来的地方,连抬手擦一下身上的茶渍都顾不上。
路温明瞧着,便道:“这是阿屹又惹着你了?你家阿屹那么乖,你骂过就算了,还气什么。”
关屹抬眼见老爷子面色稍豫,才敢顺着路温明的话开口认错:“阿公,是阿屹的错,阿屹认打认罚,您老别气坏身子。”
关屹胃里疼的厉害,说话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尔鸿撇一眼关屹,终于也有些心软了,语气却还是气呼呼的,一边把桌边擦手的软棉巾砸到关屹身上一边斥道:“气死我还不就由得你们乱来了!”
关屹抬手接住纯棉柔软的手巾,擦了擦下巴上的茶渍,胆子也大起来,撒娇道:“要是没有了阿公管我,阿屹就真的成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哼。”林尔鸿被关屹那带着些许病态却人畜无害的笑容弄得没了脾气,关屹和林景行都是他亲自带在身边看着长大的,两个小子每日里同进同出,同饮同食,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林景行从小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嚣张模样,在他面前再怎么收敛,也谈不上乖顺,但其实性子却很软和,很少会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相比起来,眼前这看似随和谦让,婉转讨喜的关屹,其实骨子里却犟得很,一直是个打不服的孩子。
林尔鸿心想,罚他也是白罚,这小子什么时候又真的怕过。
“起来吧,像什么样子。”林尔鸿无奈道。
关屹依言起身,这才凑近了些小心的哄着老人:“阿公,阿屹以后会照顾好少爷的,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谁知林尔鸿闻言突然抬头又瞪了关屹一眼:“你当我是骂你什么?阿景仔胡闹,我却回来罚你,可是把你委屈坏了?”
关屹被林尔鸿骂得有一瞬的怔忪,林尔鸿瞧他一眼,便知道他还是没转过弯来,不免有些失望。倒是路温明在一旁看得明白,想出言提醒,又知道这话不该他来讲。只能点到为止的说:“阿屹,你阿公可不止心疼景行啊,你是懂事的孩子,别倒叫老爷子伤心了。”
路温明话说的不轻不重,关屹却因为路温明的话而真的在林尔鸿脸上瞧出些伤心的意思来。关屹倒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只想到人家说“老小老小”,林老爷子年纪大了,倒真是越发有些小孩子脾气。
关屹一颗心转过了几道弯,终于隐约知道些林老爷子的想法,大概是怪罪他太纵容林景行,陪着他胡闹而不加管束。更确切的说,是怪罪关屹这近臣未进谏言。
关屹也承认自己在林景行的私生活问题上太不负责任,一来是为在林景行那儿避嫌,二来也是他出于内心真的不想去理睬这些。以至于对林景行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一向听之任之。
关屹想,他倒是想理直气壮的管管林景行,想恶狠狠的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抓回家里,呵斥他不准沾花惹草,想亲吻他赌气微翘的嘴唇,想喂他最爱的甜点哄他开心。呵,他倒是想。
现在的他却只能想想要怎么把老爷子这口气顺过来:“阿公,少爷他只是年少贪玩,阿屹是怕太当真反而不好。”林尔鸿没说话,倒也没有再训斥,关屹瞧着脸色,便又道:“阿公,以后我会多管着少爷些的,不会再闹出今天这种事来。”
“用你管着我?”林景行不知道何时赶了回来,也不知道之前的对话有没有听到,偏偏就在此时推门进屋,闻言便嘟囔道,大概是碍于林尔鸿在,声音倒是不大。
关屹回头,还没来得及出声解释,林尔鸿已经一拍桌子,喝道:“混账!”突如其来的爆喝吓了屋里人一跳,一句“混账”用来骂林景行,已然是极重了,然而林尔鸿接下来的喝骂则更是让林景行瞪大了眼睛:“跪下!”
林景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瓷,那是林尔鸿之前气得砸关屹时留下的,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林景行有些不确定:“阿公?”
林尔鸿是气急了,林景行最近有些太过放肆,顶风作案,闯了祸却还不见人影。不把关屹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进屋却连门也不会敲了,实在是没有规矩,不像话。但要说真的因此狠狠罚林景行,老爷子却还是有些心疼,从小到大偏宠惯了的,林景行还没狡辩,老爷子就先在心里为孙子开脱起来了。更何况,要收回成命,根本轮不到他们祖孙俩放下身段,自有旁人为他们说好话。
果然路温明在一旁忙出声劝解,林尔鸿倒是没有再逼林景行罚跪,只是仍旧不时训斥林景行几句,路温明听了半晌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便道:“嗳,我看阿景仔啊,就是太爱玩了些,该是找个人在家里管着他的,这家里有了妙人啊,也就不会再成天想着往外面跑了。对了,你不是给他相了个姑娘家,怎么样?”最后一句是问林景行的。
林景行又哪里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他的眼神自然去寻关屹。林尔鸿知道他们俩人的小九九,也向关屹投去责备的目光,只有路温明没等着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顺着那两人的视线也朝关屹望去。
关屹还在因为路温明之前的话而失神,再抬头便见一屋子的人都瞧着他一个,他探询的看看林景行,后者却扭开头不再看他。关屹便只好问林尔鸿:“阿公?”
林尔鸿却不理关屹。路温明不问起相亲的事还好,可偏偏路老爷子讲到林尔鸿心坎里,他本就是觉得林景行长大了,该收收心组建个家庭了,才会费心安排相亲。哪知道那混小子竟然打发关屹替他去,自己却又跟那些小戏子去厮混。
林尔鸿越想越气,板着脸训林景行:“这几天你就给我待在老宅,哪也不许去,好好反省反省!”又吩咐关屹:“你给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