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辈子的时间》裘淮

4、Past 2 只有有钱人

　　建照二十三年。皇都铉城。冬。

　　当年陆莹曾经问过阿娘，皇都铉城离桃花村有多远。铉城在陆莹眼里是一个似乎遥不可及的地方，村头陈伯雇的伙计就经常来往于铉城和村子，每次回来，都能给村里的孩子带些新鲜的小玩意。
　　桃花村是个小村子，来来去去不到百户人家，平时都宛如亲人一般。村里的孩子也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今天吃了村东刘大娘的米，明天就吃村西薛婶的糕点。村子里的孩子也并不多，陆莹也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玩伴。
　　她问过阿娘很多次那个问题。
　　阿娘说，坐马车大概也要三四天的路程，走路啊，恐怕也要十天半个月。刘大娘说阿娘是个文化人，以前肯定是从铉城过来的。阿娘听后也只是笑了笑不说话，过后她就对陆莹说，铉城没什么好的，但是冬天特别漂亮。

　　是啊。陆莹看了眼漫天飞舞的雪花，用身上单薄的衣服盖住了裸露的皮肤。阿娘以前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不然怎么会觉得铉城的冬天漂亮呢？
　　肚子咕咕叫了几声，陆莹翻了个白眼，缩在墙角没有理会。她不敢闭上眼睛睡过去，一睡过去，仿佛就回到了那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

　　远离皇城的地方，总会少些纷争。
　　教书的白夫子总是那么摇头晃脑的说上两句。陆莹也是那么觉得的。
　　只是她在听这些事情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些事情。她还记得那漫天的火光，和满地鲜红色的血液。详细的她浑浑噩噩都忘了，只记得陈伯将她和青梅竹马的阿毛藏在硕大的酒坛子里，慌慌张张的盖上茅草。陆莹和阿毛紧紧的抱在一起，外面兵刃相接的声音她大抵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阿毛害怕得想哭，陆莹死命的捂住他的嘴。
　　恍惚间，似乎有东西撞上顶上盖着的茅草，有几滴水低落到陆莹的脸上。闻着鼻间的腥味，她也知道知道自己脸上的是什么。她没有声张，只是又往里缩了缩。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变得一片寂静。
　　陆莹带着阿毛小心翼翼的掀开顶上的茅草，茅草上面，是刚刚将他们藏起来的陈伯。她一下子抓紧了阿毛的手，但是却一点眼泪也流不出来。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知道地上都是湿乎乎的一片，村子中心的那片空地，还有依稀的火光。

　　“阿毛。”陆莹还记得自己对他说，“咱们不能回到村子里头了。”
　　阿毛傻头傻脑的看着陆莹，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
　　陆莹握着阿毛的手也是在发着抖，四周的气味就像是阿毛他娘过年过节杀鸡放血时的气味。“阿毛别怕。”她咬着牙，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阿毛我们要走了，我们要离开村子了。”
　　“可是……”
　　她捂住了阿毛的嘴巴。
　　“阿毛，我们回去拿点东西，我们就马上离开，走得远远的。”
　　她们不能留在这里，绝对不能。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该懂得村子里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到处都是死一片的寂静，还有兵刃相接，马蹄踏地的声音，还是在外面那些或躺或卧的村民，陆莹感觉自己的手和脚都在发抖。
　　大概家里的人早就遭遇了不测，小小的瓦房里面没有任何灯火，陆莹就抹黑收拾了一些粮食银两和母亲常年拿在身侧的一个小木盒，匆匆和站在门口不安等候的阿毛趁着夜色跑到村口。
　　离开时陆莹回头张望了一下村口，恍惚间似乎看见夜色中有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坐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的看着他们。发上的白玉冠散发着温暖的光泽，尽管看不清楚，但似乎能感觉到男子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和……
　　陆莹也说不清楚了。
　　但只消一眼，那白衣男子的身影就印在了她的脑海。

　　走出桃花村后，漫无目的的沿着大路走。偶尔有好心的老板或是村民的接济，阿毛和陆莹才得以相安无事，沿途听到的，都是关于村子的传闻。
　　“听说了吗，皇城下来一拨人马，烧了凤凰山那个村子。”
　　“啊呀，是吗？”
　　“是啊，整个村子，听说三皇子亲自带的人马。”
　　“九皇子？不才十五岁嘛……这……”
　　“哎……”

　　陆莹想知道皇城火烧桃花村的原因，毫不犹豫的和阿毛下定决心走到铉城。身上的粮食和银两所剩不多，饿了就吃果子，冷了就死皮赖脸的取个暖，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就那么来到了铉城。
　　然后？然后就走散了。陆莹叹了口气，往墙角缩了缩。这冬天，越来越冷了。
　　她闭上眼睛，想要驱逐饿意，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很快的就陷入了沉睡。却不知道站在离墙角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一位少年，身边还跟着一个像是侍从的少女。少年面色如玉，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君临天下的傲气，身边的少女看似年长几岁，尽职的跟在少年的身后。
　　青色镶着金边的衣裳穿在身上敛去了身上的霸气，平添不少的儒雅，若不是衣服上绣着龙纹，不过以为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带她回去。”
　　少年手一伸，指向墙角。身后的少女无意间侧头看去，发现少年的眼中有不自觉的疼惜。她叹了口气，朝身后招呼了几下，虽然跟在少年身边好长的时间，但好像越来越不能理解他的举动了。
　　就像是……少女看着那个墙角的女孩儿。
　　就像是对待那个从桃花村逃出来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