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夜雪纷其无垠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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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下了几天几夜了，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有微弱的天光从云层逸出些许，薄薄地匀着苍茫大地。
天色，却是愈加阴沉了。
笔尖一顿，墨汁瞬间在纸上晕染开来。
岚王看着那块浓黑的墨迹，莫名就感到一阵不安。微微推开窗，寒气霎时侵入屋子，这雪下得毫无章法，不只岚国，处在更南方的启国、君履国也遭遇了罕见的大雪。
如今这天下，英豪并出，群雄逐鹿，虽则还有一个名义上的聿朝天子，但底下早已乱成一片，大小征伐不断，近几日被这大雪一扰，各国倒是安静了不少。只是大雪若继续这般下着，莫要说战败亡国，便是各国的内乱也够上位者们忙得了。
岚王看着满桌报告灾情的奏折，叹气。
正是恍神间，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
“让她进来。”岚王整了整桌上杂乱的奏折，抬眸看到进来的婢女——是世子宫里的人，那一刻，那股莫名的不安感蓦然扩大开来。
“世子他……”
“王……”婢女慌乱地跪下，“世子不慎跌入水中，太医们正在努力救治，只是，恐怕……”
父子连心，终于明白那不安来自哪里，岚王猛然转身，然而才走了几步，却又顿住了，“世子在哪里落水的？”这么冷的天，水面都结了厚冰，走在上面都无事，又怎会落水？
“世子晚间的时候去了南夷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报世子落水了，奴婢怕是有人……”
岚王不由蹙眉，当今各诸侯国中，岚国实力强盛，隐隐有称霸之势，各国来巴结的自然不少，若是没有记错，这南夷馆中便住着君履国送来的质子：一个曾经的王室夫人，以及她的一对双生孩子。
“世子……又去南夷馆了……”岚王喟叹，一时情绪复杂。自己的儿子自己再是清楚不过，成日游手好闲，唯一的乐趣就是欺负南夷馆那两个比他略小的孩子，不是不知道世子的无能，只是私心里总对他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这宠爱终是惹出祸事了。
“你且回去帮忙，有任何事即刻……”
话未说完，便有两人推门跪倒在地上，几乎同时出声。
“禀告王上，南夷馆走水。”
“王，世子，薨了……”
※※※
聿朝一百三十六年冬天，岚国世子意外死于溺水，而同一天晚上，关押君履国质子的南夷馆忽起大火，南夷馆已多年未曾修缮，宫人也习惯将一些不用的杂物弃置在那儿，这火势，竟是瞬间蔓延。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本就构造简陋的南夷馆烧到最后，只留下三具焦黑的尸体。
坊间都说是南夷馆里的人害死了世子，馆中那对双生孩子尚在母腹中就被君履国大司命预言为不祥之人，因此君履国国君才将他们送去岚国做质子。岚王本欲出兵攻打君履国，只是如今死无对证，才悻悻作罢。
而那场大火起的诡异，有人看见从那火里窜出一条火龙和一只火凤凰，红莹莹地照亮了半个天空。
传言愈传愈凶，在那个大雪不停的酷寒冬季，成为人们乐此不疲的饭后谈资。
不过也只是在那个冬季而已，仿若是山雨欲来之前最后一刻的休憩，当春日来临，雪水融化，大规模的战争陡然爆发，刀光剑影，金戈铁马，血水染过聿朝的每一寸土地。
乱世里，总有更多的英雄，更多的传奇吸引人们去传说……
※※※
“就这样结束了么？姑姑？”静默良久，穿着云锦白衣的小人儿不禁扯了扯姑姑的袖子，一双微翘的凤眸闪过一丝疑惑，“姑姑，你怎么了？”
“……”左云岫微微一怔，回眸看到身边的小人儿与那人极像的眉眼，竟不由恍惚了一下，不过她很回过神来，摸了摸小人儿柔顺的黑发，“接下来的故事你不都知道了？”
“嗯！接下来，就是群雄逐鹿的历史了，郁儿前几天才有在史书上看到！”小人儿眼睛一亮，继而又好奇起来，“可是姑姑说的这些，史书上都没有记载呀，姑姑又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说那对双生子不详呢？君履国国君就不伤心么？毕竟是自己的妻儿啊！还有……”
“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要问啊。”左云岫无奈地堵住小人儿的小嘴，“书上当然不会有记载，历史上有太多太多这般悄然死去的人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名什么。至于姑姑为什么知道……因为姑姑那时就在岚国王宫里，亲眼看着那三个人被大火……”
“姑姑？”小人儿不由的担忧地唤了一声。那个他认识的，朝堂之上指点江山丝毫不输男儿的姑姑，此刻他竟在她脸上看到一片……不可名状的疲倦。
“姑姑？”
“姑姑没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左云岫回神展开一抹笑，“今天故事就讲到这里了，姑姑让御厨做了些郁儿爱吃的点心。泠音，带太子殿下过去吧。”
“姑姑真好！”毕竟孩子天性，小人儿伸手勾住左云岫的脖子，香香甜甜地一吻，便跟着泠音去了。
“这孩子。”左云岫无奈一笑，伸手摸了摸脸上残留的温度，忽的便有些怔忪，“鉴凉，你说，郁儿会成为一个好国君么？”
隐在阴影里的死士不料女子会突然问自己，正是犹豫该如何作答，左云岫却已自顾接下去：“是我多问了。郁儿一定会成为好国君，毕竟，他有那样的父亲……”声音愈来愈轻，终于，左云岫微叹了声，不再说话，只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衣袖。
炫黑的广袖上用暗红的丝线绣了一只浴火凤凰，随着左云岫的动作，盈盈晃动，翩然欲飞。
【传说那一日有人看见从那火里窜出一条火龙和一只火凤凰，红莹莹地照亮了半个天空。】
鉴凉藏身在暗影里，多年的死士生涯让他几乎忘记了如何与人说话，只是看着眼前早已不再年轻的女子，死士向来无波的眼里，终究漾开一丝异样的光。
窗外，弈朝的皇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院中，黑色的枝桠已渐吐新芽——又是一年春日到来了。
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或者说，这片土地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下雪了。
那个冬季，上苍似乎把一生的雪都落尽了，此后的二十多个冬季，无论岁月更替，江山易主，只是冷，只是很冷很冷，却再也不曾落雪。
如今的人们，是不是早已忘却雪长成什么样？就像人们早已忘却二十多年前的冬季悄然死去的三个人，甚至他们的姓，他们的名，也不曾留下。
左云岫轻声笑起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笑。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回想那段过去，可为何如今想起来，心头仍旧是抑制不住的疼？
然而，再多的疼，再怎么疼，那段已过去的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夜雪纷其无垠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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