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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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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南宫,一派肃杀。
长长的大理石台阶上,一名红衣女子步履匆匆。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一群人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卑微到尘土里去。唯有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任微凉的秋风灌满宽大的衣袖,吹皱那一方艳红。
冠冕华丽的凤鸣殿前,一名年老的宫女默默注视着她。
待她走到跟前,立马后退三步弯腰行礼道:“九殿下,君上已经等您很久了。”
红衣女子漠然地扫了她一眼,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高贵典雅的内殿,处处透着奢华的影子。玉器、珠宝、古玩、字画,无一不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可历代帝王用来处理政务的青案旁,却堆着一叠乱七八糟的奏折。
那个本应伏在案上批阅它们的人此刻正躺在华丽的床榻上,奄奄一息。
红衣女子提起长裙,双膝下跪,对床上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吾思,你来了啊。”床上的人听到响声后,费力睁开眼睛,对地上跪着的红衣女子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是,孩儿来了,母上可否觉着今日要比往日好些?”即使在回话,红衣女子的头也还是垂得低低的。
直到一只瘦削的手撩开了纱帐,她才缓缓抬起头,与床上的女子静静相望。
出奇相似的眉眼,只是一个青春鲜活,一个却已被岁月刻满了风霜。
床头的红烛无声无息地烧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床上人浑浊的双眼。
对于自己女儿的问候,她没有做答,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那一抹笑,苍白如飘摇在寒风中的牡丹花,高贵、圣洁、却只挨得过一瞬。
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铺天盖地,蔓延而来。
“吾思,起来,坐到母上身边来,让母上最后好好看你一次。”
枯槁的手费力地往前伸着,执着地想要抓住红衣女子的手,奈何太沉重,最终还是无力地垂在了绣着金色凤凰的床单上。
红衣女子应声而起,缓步走到床榻边,提裙坐了下来。
极美的凤目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这个给了她生命,将她抚养长大,现在即将离去的女人。
良久,她抬手抚上她的面容,轻轻摩挲着。
岁月带走了太多东西,包括眼前人曾倾国倾城的容颜。
“母上,您不会有事的。太医昨儿个不是还说,只要好好调理,一定可以看到明年初春的第一场雪。”她偎到她的身前,轻声安慰着。
现任的南国帝王,明央,听到自己女儿宽慰她的话,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这一辈子,能真正坦露笑容的时候太少了。幸好,天闵众生,在她垂死之际,终于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笑,说一些平时不能的话,想一些平时没时间想的人。
“吾思,你应该还记得,你父君死的那一天,南国正好下了第一场春雪。可惜,那时候我远在边关,没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等我千里迢迢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木棺里,手上还握着初见时我送他的那把桃木扇。那时,我就知道,他是怨我的,唉。。。。”
无神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远方,那些堵在心里的悔恨,在生命终将之际,都不过化作一声无力长叹。
吾思低下头,默默陪着她一起追忆那些沉长往事。
她知道母上对她父君用情极深,在她还小的时候,每次去勤政殿给母上请安,陪在母上身旁的总是她父君。
可惜父君在她八岁那年病逝了。
那一年恰逢南国和越国为了边关的几座城池开战,母上带兵亲征。
那一场战打得格外漫长,从霜染红枫的深秋一直打到繁花凋零的暮春。南国最终胜了,保住了那几座城池,可母上却没能见到父君最后一面。
自此,再没有哪个男妃可以摇扇伫立在母上身旁,陪她一起处理政务到明月西沉。
“吾思,明日你就要大婚了,大婚之后南国便是你的天下。母上无能,没能统一五国,给南国一个长治久安,但母上有你,你一定不要让母上失望。”
从过往中回过神来的现任帝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苦心经营了一生的国家。
虽然眼前这个继承者是她用心血培养出来的,理应值得全权托付,可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嘱咐。
呼吸越来越不济,她心里清楚大限将至,可还是感觉有什么放不下。
再次举起颤颤巍巍的手,努力向上、向上、再向上,终于触碰到了他的骨肉,哽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顺利吐了出来,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眼眸永远地,再无遗憾地阖上。
“吾思,你出生那一年,南国结束了三年大旱、五年战乱,举国欢腾、穰穰满家,永乐城外的桃花映红了半边天,远到而来的五彩鹊在宫楼上空盘旋长鸣三天。对南国的百姓来说,你就是神,能为他们免去一切苦难的神。所以,竭你所能,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吧。”
吾思垂下眼帘,看着没了气息的母上靠在她怀里,面容沉静,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耳边不停回响着的,是这句从她记事起,她就不停对她说的话。
岁月苦短,寒来暑往,她们也不过就一起共度了十七载。
十七年前,她在她怀里来到人世;十七年后,她在她怀里离开人世。
一起共度的这十七年里,她看着她为了南国呕心沥血,费尽心机,青丝染雪,芳华不再,却最终功败垂成。谁还记得,南怀帝明央登基那一年,也曾容倾五国,颠倒众生。。。
“九殿下,君上还好吗?”一直守在殿门外的老宫女走了进来,低声询问吾思。
吾思将怀里人轻轻放下,躺正,仔细盖好被子后才平静地回了她一句,“母上睡了,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是”老宫女默默低下了头,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悲喜。
“母上叫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回九殿下,找到了。”
“嗯。。。。”吾思伸手将垂在床两旁的纱帐放了下来,转身淡淡道:“带过来,给我看看。”
“是”老宫女领命走到博古架旁,用力将左上角一个白陶往右转动了半圈,挂着古画的墙上赫然出现了一扇暗门。
她掀起画,弯腰走了进去。片刻后,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瘦弱少年。
少年在老宫女的指示下,战战兢兢地走到吾思面前,跪下,行礼。
南国历来是女尊男卑,所以南国的男人往往比较注重仪表。即使生的不美,打扮得也绝对清秀俊逸。
眼前这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一袭白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显得异常单薄。及腰的青丝没有束起,随意散在身后,衬着白衣,清纯之质一览无余。
吾思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头来,给本殿下看看。”
“是、是。。。。”男孩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
削尖的下巴,大而清澈的眼睛,长得到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
“你一个小男孩,居然能模仿南怀帝的声音?”吾思弯下腰,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来,说一句听听。”
少年怔怔看了她一会,脸隐隐红了。圆圆的眼睛里像是浮着一层水汽,晶亮晶亮。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喏喏地说了句,“九、九殿下好美。”
话虽不长,但声音真的像极了刚刚过世的南怀帝。饶是吾思,都一瞬间的晃神。
沉默片刻,她对他笑了笑,“好孩子,秋华姑姑有没有跟你讲,明天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说、说了”
“那你可记得?”
“记、记得”
少年的声音依旧抖得厉害,吾思扣着他下巴的手稍稍用了点力,“除了要记住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之外,还要记住,南怀帝是南国的王!明日,可千万别失了王的威严和风范。”
“。。。。。是”
虽然有些许疑迟,但少年的语气明显比刚刚坚定了不少。
吾思这才松开了他的下巴,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通报声,说是前来联姻的楚国四皇子已经进南宫了,正在前去后阁的路上。
吾思转过头对老宫女吩咐道:“找人在半途把他劫下,带到下面好生招待着。”
“是”
老宫女再次打开暗门,走了进去。
这次隔的时间有点长,一直到殿里燃着的长香见了底,她才又从暗门里走了出来。
“九殿下,事情办妥了。”
“嗯”吾思此刻正坐在妆台前,听到她的话后,缓缓捉过了身,“秋华姑姑辛苦了,再过两个时辰就到吉时,该唤母后起身主持大婚了。”
“是”
老宫女弯腰走到床榻边,将纱帐挂了起来,轻轻扶起身躯已经变凉的南怀帝。
吾思端来一盆清水,替她把脸擦了擦,然后在老宫女的帮助下,给她换好了上朝穿的衣服。
接着就是梳妆,打扮。
吾思从老宫女手里拿过梳子,淡淡地说:“我来吧”
老宫女应了一声,弯腰退到一旁。
烛影飘摇中,她极认真地替她绾发,上妆,每一个细节都几近完美。
末了,她弯下腰,端详了那张脸一会,柔声道:“母上,一会就要去参加孩儿的婚礼了。那时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