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34、步步差池 闯幽篁展昭

　　松江双侠轻功不凡，然而从东湖口往五云轩的路竟这般长。仿佛没有尽头。
　　眼见屋前地上斑斑血迹直延伸到内室，兆蕙只觉呼吸一窒。
　　本是为护家人平安，最后还是伤到手足至亲。
　　他已看不清面前请罪的众人，亦听不清跪倒在地的于义的言语，只定定望着走到面前的钟雄。
　　钟雄叹息，拍拍兆蕙右肩，“麟儿平安归来，竟多亏你。”
　　兆蕙咬牙冷道，“寨主胸怀天地，统领偌大君山，竟容不下月华一人！”
　　知他焦灼愤怒，钟雄也不在意，只踱到一边，冷眼静观。
　　飞叉太保行走江湖已有二十余载，如何还能猜不出月华身份。
　　将月华带回五云轩时，他亦是难以按捺住心底惊讶。
　　他曾在神剑双侠成婚时观礼，而月华眉眼间又与他们何其相似。
　　坦白地说，月华长得不如她母亲美，可周身气度酷似丁远，风姿毓秀。
　　嘉韵的容颜是清丽中带着妩媚，只消额间一点朱砂，那赤红似火的凤凰便似能燃烧起半边天的彤云晚霞；只需柳眉一道青黛，那远不可及的雾霭便似能遮掩三世间的重峦叠嶂；月华的气质便如寒冬里深山险崖上咬定石缝的老竹，清冷挺拔；如深秋里寒潭边风霜高洁的桂子秋菊，孤傲不凡。若说嘉韵面容如画，似那一蓑烟雨的俏丽江南，那么月华气度如竹，便能囊括大宋的万里河山。
　　钟雄负手叹息，神剑双侠当年何等叱咤？于江湖中一呼百应，于战场上无一败仗。
　　然而世事难料，竟也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他怎能不知晓丁家一夜破败与赵珏有脱不开的关系，只是他广招天下英豪在先，对丁兆蕙这般人才，若是因忌惮王府而不敢起用，未免显得狭隘太过。此番月华伤在于义手上，钟雄面上虽一如往日、并无波澜，心底里却在盘算，若是月华伤重难以挺过这关，今夜便要将整个水寨的兵权从兆蕙手中收回。
　　否则，任由他掌握着整个君山的进退，若是一朝生变，如何能有还手之机。
　　兆蕙偷眼瞧着钟雄神色，脑中迅速冷静下来。他本是以退为进，欲将整个君山控制在股掌之间，却不防于义这横插一枪，竟生生毁掉长期苦心经营的结果。强忍住口中苦涩，走到于义面前、扶他起来，“你本不知情，守护山寨又是你职责所在，起来罢。”
　　恰在此时，钟颜从内室出来深施一礼，“请二爷进去罢。”
　　兆蕙点头谢过，转进屏风后。月华平躺在他榻上，已换上钟颜衣衫，面色如纸，双眼紧闭，泪痕未尽，脆弱已极。他紧赶两步到了榻边，却又不敢碰触，只握紧双拳将眼底泪光生生逼了回去。
　　身后响起极轻地脚步声，却踟蹰地停在屏风处。
　　“烦劳小姐亲自前来。”他已猜到来人，却并不回头。
　　钟颜低声道，“丁姑娘武功不俗，只需假以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知她是在安慰自己，兆蕙苦笑道，“时辰已晚，打扰小姐良久，恕在下不送。”
　　钟颜摇头道，“二爷与我及麟儿有救命之恩，钟颜此时自当守在丁姑娘身边。”
　　兆蕙回头看她，只见她一双眼眸澄澈无暇，终是颔首道，“多谢。”

　　且说展昭全力应付周遭王府飞骑，虽将兆蕙所言封锁东湖口的言语听得分明，却不解其意。
　　王府飞骑装备精良，马肥骠壮，身手不凡，然而攻势却被他轻易撕扯开一道裂口冲了出去。
　　雷英已接到手下斥候回报，确定东湖口却已封锁，面上掠起一丝冷笑。
　　自兆蕙入主君山水寨以来，足将二十四寨修得如铜墙铁壁般，纵使是南侠这般轻功一等一的高手也插翅难飞。传令让飞骑追上，心道无论兆蕙意欲何为，只怕展昭都难逃出王府追捕。
　　展昭身形轻捷、起落无声，不过起跃数次便掠出半里开外，哪里还追得上。
　　借着火把光亮远远看去，那黑影钻入郁郁竹林便不见踪影。
　　雷英不急不躁道，“且等展护卫自幽篁城出来，再作打算罢。”
　　君山二十四寨，东湖口在最外，穿过了幽篁城便是晨起望，再渡舟而上，便至飞云关外。
　　展昭初入幽篁城犹不觉得，不过片刻便发觉这湘妃竹竟是愈来愈密。外围竹林间用铜铁穿了连成一片，黑夜之中不慎之下便会撞上细密铁网，然而他何等轻功，脚尖轻点便跃至竹竿顶头，纵身飞跃悄无声息，当真如猫一般。然而向前不过数尺，他便发觉容自己腾挪的余地窄小起来。
　　他将这竹林间的细密铁网、静止铃铛看得清楚，不由在心底赞叹兆蕙一声。
　　想来雷英对这幽篁城也极是熟悉，此刻当是在外面等着自己出去。
　　他攀附着栖身的翠竹仰头细瞧，却发觉头顶山寨隐隐地有几处灯火正对着这幽篁城。
　　——竟是这山寨的岗哨了罢。只要自己燃起火折子，登时便会被他们发觉。
　　只不知道那站岗之人眼力何如？
　　这般想着，却是还不在意地笑笑，运功飞身，敏捷起落。
　　几番起落，感觉到脚下寒意浮起，侧耳静听时竟有隐隐水声。
　　展昭唇角扬起笑意。
　　原来如此。竟是兆蕙见自己孤身来夺那木匣，便猜想他与月华是遇到了蒋平。那番话却是故意说与雷英、卖他人情，不过是算准了自己定会闯入这幽篁城——穿越这竹林的淙淙流水便是君山寒潭的水，自己顺着这竹林至晨起望，当能与月华会合。
　　然而这一停顿的工夫，脚下两杆间隙容不得半人通过的翠竹摇曳，竟是触动了那铁网铜铃。
　　这传动甚是敏捷，转瞬间便传至数丈开外。
　　展昭动作更快，眉头略皱，手起剑落，湛卢锋芒便将一大片铁网机关斩断。
　　那身影穿梭在黑夜之间，铁器相碰撞击出的火花犹追不上他的动作。
　　被斩断的翠竹、铁网悄无声息地落入寒潭，静水不甘地将这响动尽数吞咽下去。
　　敏锐地捕捉到原处有什么东西划破夜空的动静，展昭松手滑下、贴身藏匿起来，方才隐遁好，整个幽篁城便被通天白光照得透亮。飞云关上各处岗哨见状惊慌失措、以逸待劳的雷英亦是皱紧眉头，然而展昭却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攀附在那竹竿之上动弹不得。
　　——绽放在整个夜空，渐渐消于不见的，分明便是玉堂自制的烟花鼠！
　　情况突变，展昭竟也顾不得隐藏身形，提气掠过丛丛竹叶，顺着那流水来的方向一路而去。然而幽篁城上本来机关密布，这一来便牵动不少机括消息，一时间暗器阵阵，蒺藜兜头，铃声大作。
　　展昭速度不减、一路挥剑抵挡却。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已尽，两山夹谷间一叶小舟悠悠飘荡，船家打着火把正等在那里。
　　那船家一眼望见林中蹿出一人，迎上前去、却生生住了脚步。
　　只见面前这人夜行黑衣竟已湿透，仔细看来仍旧滴答着鲜血，三尺长剑仍未归鞘，满面煞气地望着自己。他惊呼一声便夺身要往船上逃，却被身后一声利刃劈上石块的巨响吓得几乎住了脚步。再回头看时，只见那人以剑支地，半站半跪，神色转为苍凉悲戚，却全无害人之意。
　　大着胆子开口欲问，那人却只来得及扬声呼了一句“月华”、鲜血便冲口而出。
　　展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猛然站起身来夺步到了船上，四处张望。
　　船家见他不似王府、君山中人，便试探着问道，“您可是蒋四爷的朋友？”
　　见那船舱狭小哪里还有他人，心中预感竟似要成真，展昭眼前一黑，站立不稳。
　　以剑撑地单膝跪倒，身形倒下竟险些震得那船家跌下水去。
　　那船家惶急不已，却见他拼尽全力摸出开封府令牌，“四爷如今在何处？”
　　他正是居于晨起望的樵夫路彬，见到那令牌自也不难想到面前之人便是南侠展昭了，忙扶他进了船舱，手忙脚乱地寻了毯子与他盖上，一抬头却被展昭脸色吓住，“四爷往寒潭去了，至今未归。”
　　“你可曾见到随四爷一同前来的姑娘？”
　　见路彬面色有异，展昭一颗心竟如沉入深渊，一抬手扯住他衣襟道，“月华在什么地方！”
　　船舱外却幽幽传进一个声音道，“丁小姐被金枪将重伤，怕难熬过今夜。”
　　路彬抬头望向展昭，只觉他面如死灰，却仍勉强站起身来将自己挡到身后，掣剑出鞘。
　　昏暗船舱内，他竟觉得有颗晶莹液体挂在展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