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1、接风夜宴 展护卫初至

　　庆历二年。朔方。
　　暗淡下来的夕阳泛着温暖的橘黄色，阳光斜斜地投在已经颇有年代的古城墙上，被狼烟熏黑的地方显得更添几分沧桑感，不知道哪里来的琵琶声断断续续的惹人心中烦闷。站立在城墙上校尉打扮的少年骨骼精奇、五官柔和，煞是好看。这人却是朔方城城门校尉唐碧，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就已经颇得总兵赏识。因前番辽兵袭城时几献奇策，手下兵士大多称其为小统领。
　　唐碧怀中抱着长弓，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鹿筋弦，听着那略显沉闷的声音。
　　“算时辰在练兵场的弟兄们也该回来了，传令下去，让二队的人好生盯紧城门，莫要叫人混进来。
　　身旁手下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正想到屋中休息却险些和一人撞上，定睛一看却是手下的斥候。
　　“小统领，总兵大人请您去赴宴。”
　　唐碧闻言微微蹙眉，知道是京城来代天巡狩的人到了。“校尉不过是六品下的官职，京城来贵客自当各位大人招待，我岂有登堂作陪之理？”
　　“大人说前番和辽国几场恶战多亏小统领及时献策，所以……”
　　知道一场酒宴定然是躲不过去了，也不愿再听斥候言语，“前面带路。”
　　脚下不停，不过随手一抛手中的弓便稳稳地挂在了一边军士的长枪上。

　　朔方虽然地处边关，却是极尽繁荣的一座城池。运到中原的皮草多半经由朔方南下，去往西域的茶叶也都从这里北上，更添了月氏西夏的珍宝奇葩、异族美女的妖娆妩媚、塞外风味的美酒佳酿。
　　唐碧随斥候往知州府花厅而去，将府内不凡景物尽收眼底，不由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知州如何修得起一园的江南山水、前后住上百人的屋舍，怕是在任上这几年没少克扣军饷，只不过从前来的几任护军使多半视而不见。
　　花厅之中已经摆起酒宴，即使已经暖意融融，仆人们还在向火炉中加着炭火，仆妇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多是指挥着壮汉抬酒缸进来。唐碧眼力甚佳，在外面便早就看清厅内的情况。席上除了数不清的酒坛和屈指可数的几盘小菜外再无他物，这样迎接京中大员不仅是失礼，只怕是有意为难来者。大多数边关将领戎马倥偬，居功自傲，以塞外长城自诩，自然是看不起这从天而降的上级京官。
　　朔方总兵、州中司马、粮曹法曹、左右将军都已经到齐，贴了花黄亮片的歌舞伎也已经静立在一边，看样子就数自己来得最迟。唐碧几步踏入厅内，站稳后微一抱拳，“末将来迟，还望各位大人恕罪。”也不再去看众人的反应、便走到了下首落座。

　　只凭方才行礼时的一瞥，唐碧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唇角轻轻勾起。坐在上首的人气质脱俗风度不凡、定非等闲之辈，朔方上下官员都想要给人家来个下马威，可莫要丢了自己的脸面才好。
　　展昭一面应付着推杯换盏，一面仔细打量着这城门校尉。
　　人之龙凤，见之难忘！
　　边关大漠的强烈风沙、耀眼阳光并没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多少痕迹，精致的五官很自然地便能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虽然穿着常见的银色铠甲、黑色披风，手上也戴着射箭之人常戴着的鹿皮手套，却比寻常将士多了几分俊朗英气。更何况此人进入大帐时他分明感觉到手边的巨阙发出一声龙吟，看样子这宽宽大大的战袍下当是藏了一把绝世好剑。
　　走路步履轻捷，全无方才交割了军务的疲惫不堪；站立时双臂肘部微微后弓，撩衫坐下的动作不似寻常武将身着铠甲的笨拙——此人显然是背负着上乘武功！
　　岂是等闲之辈？
　　更何况不过一个六品下的官职，竟然能来作陪，甚至敢让满满一堂比自己官职高的官员等候，进厅后行为举止虽无甚大不妥，他却能察觉得到：不但无一丝惶恐之色，只怕是满眼的不屑！
　　边河浊酒不比中原的女儿红绵软香醇，最是性烈辛辣。将下手诸将的挑衅之意尽收眼底，展昭淡淡一笑，举起手中的瓷碗，“初到朔方，叨扰诸位。展某先干为敬。”举盏一饮而尽，透过手指的空隙看到对面的唐碧竟是从身边两个壮汉手中轻轻松松地单手拎过一个酒坛摆在面前，登时便觉得有几分哭笑不得——他从未见过谁家的姑娘喝酒竟然如此豪爽！

　　酒过三巡，花厅内的气氛也热闹起来。众人虽是想要为难展昭，却不至于将冷言讽语摆到桌面上来，因而温酒下肚也就开始说笑。朔方总兵冯湛有心挫挫展昭这护军使的威风，便说起唐碧的事情。原来唐碧最初随着一批服兵役的分队编入朔方右将军手下，也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每日不过随着长官巡逻、警戒罢了。哪知道入伍仅仅半月，便遇到辽军想要劫烧送到前线的补给。负责押送的唐碧便以一支花翎长箭点着焰火警示众军，一架连弩百发百中挫败对方骑兵。
　　冯湛说得起劲，将手边婢女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展昭抬眼望向唐碧，只见对方不卑不亢地直视自己，唇角还带着一丝弧度。
　　见总兵喝酒，底下的人也就瞅准机会，纷纷站起身朝展昭道，“听闻南侠武功独步天下，有机会还请展大人让我们开开眼！”“早先听闻展大人是江南人士，没有想到竟然也是这般的好酒量！”“展护卫毕竟出身江湖，酒量自当是不差的！”……这朔方的众人早都准备好了说辞，依次双手捧了酒碗递到展昭面前。展昭无奈，只得接过来喝了，将碗底朝下以示涓滴无存。
　　底下众人见展昭如此爽快，诧异之余也免不了频频倒酒饮下。在座的半数文官竟都有些醉了。

　　坐在最下首的唐碧却是纹丝不动，沉默不语。众人屡屡强调展昭出身江湖，称之为展护卫，多少也包含了嘲讽之意。他本无意于让这护军使出丑，自然懒怠于起身奉承，然而与朔方大小官员同堂共事，更是不必维护这高深莫测的护军使。
　　两边上级敬完酒之后，唐碧只略略挑眉一笑，“展大人若是觉得这朔方之酒还差强人意勉强入得了口、就不若多饮几杯；若是觉得不如女儿红竹叶青的滋味，下官自然也不敢勉强大人您多喝。”
　　唐碧话虽冲着展昭，然让朔方诸官听了也不是什么好话：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们想用这样劣质的酒去灌醉这护军使！展昭不由暗笑，这丫头好厉害的性子。然自己毕竟初来乍到，还是莫要叫主人尴尬为好，这样想着便举起手边的酒碗，“承蒙总兵招待，展昭觉得这酒味道甚足，比起江南佳酿更多一番滋味，也免不了要借花献佛——小将军可否赏脸？”
　　唐碧闻言一笑，“大人请。”
　　将手边的小半坛酒提起，一饮而尽。见了这副情状，席上官员无论与唐碧交情深浅，都捏了一把汗。京城来使官职在从三品上，这般失礼举动若是对方有意追究，只怕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然展昭却毫不在意，表情甚至流露出几分欣赏。
　　唐碧并不在席上久留，一坛酒见底后便退席立在一边，冷眼旁观。

　　三更过后，婢女上前更换了即将燃尽的灯烛便默默地退了下去，唐碧见展昭手边酒坛已见底，便提起一坛酒准备置于展昭桌案之上。展昭见她过来，佯装酒醉，手上一滑酒碗便倾底扣下，似欲伸手去接，身形却也摇晃了一下。离他五步距离的唐碧只一闪身便到了展昭身边，稳稳接住酒碗，展昭抬指点向她手腕却被轻易避开，唐碧反手一转便将酒稳稳地接在碗中。
　　“展大人果然好酒量，”唐碧似笑非笑，将酒碗重重放下，“喝了这么多都没有用内力化解。”
　　展昭闻言更是惊异于此人过人的观察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姑娘聪明绝顶而又锋芒毕露，这般过人的武功、敏锐的眼力，不过半月之余便做到城门校尉这个官职，连升四阶，令人敬佩。”
　　唐碧未曾想到竟然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却也不动声色，“展大人果然好眼力，唐碧资历浅薄，如何与征战沙场纵横南北的老将相比，一孔之见凑巧击溃敌军，也是多承蒙了冯总兵抬爱。
　　展昭不问她身份，她也不必多事和盘托出。纵然他问起，也不过是避而不答。
　　“展某入城时便已经听说，朔方城内总兵手下最被看重的便是新任的城门校尉，自入伍以来屡献奇策、建奇功，竟是连左右将军都比不了，却未曾想到百姓口口相传的年轻将军竟然是一位姑娘。既然姑娘职务在身，展某也不再多耽搁，倘若姑娘喜欢这酒，我叫人给你送去可好？”
　　唐碧冷哼一声，“多谢大人体悯，唐碧深知大人喜爱这浊酒的味道，怎能夺人所爱。下官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