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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昭华初逢 欲走时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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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柳林巷在底层百姓间名声很响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其中原因一半归于开封府明镜高悬,另一半是因为柳林巷口老周家鲜肉馄饨。老周的口碑极佳,若是再赶上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哪怕全家齐上阵都应付不了慕名而至的食客。早些年御猫展昭仍在墙那边任职时,老周颇喜拍着胸脯自夸,咱家馄饨那是展大人都极爱吃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展昭几乎天天光顾着小铺子,倒不是开封府的厨子水平不佳,只是他似乎贪恋这摊子的某种感觉。时至多年后,他再到开封时也会习惯性地到这儿坐坐。
老周说的是实话,只是街坊邻舍不知道展昭那么喜欢这简陋搭建的小铺子,还有另外缘故。
“京城霸王司徒空,黄金为瓦玉作钟,绫罗绸缎穿不尽,米面银钱使不穷……”
老周擅长说俏皮话,讲起故事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有些已经湮灭在岁月里的歌儿,他仔细想想也能记起来。说起司徒空,就想起另一桩往事,早些年住在钟楼东的白素姑娘费尽气力培育出一株罕见的御衣黄,司徒空挖空心思要将那牡丹夺了去,最终到底没能成功,也鲜有人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老周大半生都盘踞在开封,即使是开着个最简单的馄饨铺子,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带给他无穷无尽的新鲜事儿。
他俨然是这些年来将开封了如指掌的一部书,“早些年啊,柳林巷是条死胡同。”
衣衫脏乱、脸上手上带着泥土油腻的小姑娘慌不择路地撞进了柳林巷底,眼睁睁地看着追兵逼近,绝望地贴上身后墙壁,心底叫苦早知道就不赌气离家出走了,虽然前几天大哥对自己凶了些可到底是会保护她的,眼下落到这群人手里还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下场。两位哥哥快来救我……
“弟兄们,今天定要给爷把那野丫头抓回去!”
仗着京城霸王的威风,司徒空手底下的小跟班儿飞扬跋扈,闹市疾行已是家常便饭。在这与开封府一墙之隔的柳林巷于光天化日下行凶作恶竟也肆无忌惮。一群人嘴脸凶恶,眼瞅着将她逼到胡同死角,狞笑着扬起鞭子狠狠抽下,“谁叫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和爷作对!”
小姑娘腿上有伤,这一鞭已是躲闪不及,只下意识地瑟缩着。
“野丫头长得蛮可人的,就这性子实在是可恶,爷且先给你个教训……哎?”
那人只觉眼前一道蓝光如电当是自己眼花,然而手中鞭子竟无缘无故地断了,再回头时却见不知何时巷口已被开封府公差守住,竟是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不由破口骂道,“今儿可真是遭邪了!”
老周所知的也就到此为止。
围墙另边的开封府客房内,脏兮兮的小姑娘捂着半边被鞭梢擦过而火辣辣的面颊,有些胆怯地打量着面前的蓝衫青年。这个眉眼俊秀的年轻男子丝毫不嫌弃她身上灰尘泥土,露出温和笑意时脸颊上还有浅浅的酒窝。小姑娘觉得他不似坏人,便怯怯地指指桌案上铜镜,显然比起腿伤来更担心面颊上留下伤口。
“不用怕,等会儿替你擦药,愈合后不会有痕迹的。”青年说着,抬手想将她已经结缕、黏在脖颈上的头发向后拨开,却不想那里竟有道还未愈合的鞭伤,渗出来又已经凝固的血痂被发丝一扯,小姑娘痛地抽了口气,他抱歉地住了手,“过会儿有人送热水进来,我去给你置身衣服。”
欲走时却觉衣襟被她小手拽住,回头温和笑道,“怎么啦?”
小姑娘偷偷地瞧着他,可怜兮兮地道,“……我饿了。”
…………
刚刚出锅的馄饨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半透明的面皮儿似乎泛着光泽。
月华偷眼瞧着对面仍对她温和笑着的蓝衫青年,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啊?”
可是她到底年底小城府浅,即使再故作正经严肃,一张甜美面颊怎么都藏不住好奇稚嫩。
见展昭只含笑不答,月华不甘心地戳了戳他放在桌上的手,又像犯了错似的倏地缩手回来。
虽然说美人万种姿态皆风情,可俗话又说人靠衣装——梳洗收拾过后,方才那脏兮兮的野丫头分明是个被娇生惯养万般宠呵的大小姐,睫毛忽闪忽闪地掩盖不住双瞳里中闪烁着的调皮劲儿,两只小手紧紧地攥在一处似乎在强力压制着心底又浮起来的怪念头。不用说,这一切早都被展昭看在眼底。
他知道月华是谁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替她两位兄长寻找保护她的。
天下能从南侠手中逃脱的人凤毛麟角,展护卫寻人的本事又是一等一的好,可丁兆蕙将此事托付给展昭的时候仍然一脸真诚地道,“若非万不得已,我兄弟二人万万不会劳动展兄!”月华那条小泥鳅,一个不留神就没了踪影,哪怕已经找到她抓在手心里,到人多的地方也能滑溜一下就逃开了。她身量不高可是眼神尖得很,每次隔老远就能看到自家两位哥哥的身影,然后瞬间就藏得找不见了。
展昭还未答话,老周已经将稍作点缀的馄饨递到月华眼前。月华低头看看那卖相诱人的馄饨,再看看坐在对面摸出铜板的展昭,露出招人心疼的表情。展昭深知她被司徒空那帮手下为难多时已身无分文,也实在担心把她饿坏了,便道,“此事说来话长,姑娘不妨先垫垫肚子,再容展某慢慢道来。”
月华闻言微微垂了眼睫,滑如凝脂的面庞上悄悄地渗出些红润颜色。
眼见小丫头吃得心满意足,展昭含笑问道,“丁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要偷偷离家?”
月华一怔,突地便自座位上跃起转身就跑。
展昭也不追,只笑着看她被丁兆蕙半提半抱地按回座位,撅着小嘴委屈地与他见礼。
果然是条小泥鳅呢,要不是腿上有伤,只怕早都溜得不见了踪影。
巷口毕竟人来人往,丁兆蕙抱着妹妹自己也觉实在太过诡异,月华轻而易举地便挣脱了他的手臂,犹带着戒心看了展昭一眼,嘟着小嘴不乐意道,“都怪你和五哥了,整天在我面前念叨京城多好玩,却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来。”小丫头说着眼珠一转,又腻着二哥撒娇道,“横竖二哥要在京城办事不急着回去,就不要先把我送回去了嘛,容我再多玩几天好不好?”话音甜甜软软的,还不忘摇着丁兆蕙的手臂。
丁兆蕙看着妹妹面颊脖颈上的鞭痕,腹诽回去以后大哥不把自己拨皮拆骨都算轻的。
月华又转而向展昭哀求道,“展大哥就带我在京城随便转转好不好?”话已出口说到一半,她才想起展昭公务在身恐难清闲,硬生生地住了口,老老实实地又坐回座位上低下了头。看她那副可怜样,展昭和丁兆蕙均忍不住一笑。月华抬眼瞧见二哥默许神情,欢喜雀跃地便跟着展昭往夜市上去了。
…………
时隔多年,开封府的公人已换了一拨又一拨,老周却仍然守在这巷口。
他笑呵呵地又舀出碗馄饨点缀得十分馋人,正打算端给来辞行的白素,身后有食客道,“白婶子这两天就要搬走呢,可惜了我家里的姚红魏紫以后不知道该交与谁打理。”
老周走路已经有些颤颤巍巍,忙碌半天也疲累得紧,便就着处桌案坐下来略歇歇,却听到另桌有人叽叽喳喳道,“……哎呀就是说嘛,那么多青年才俊挖空心思地讨好人家姑娘,展大人居然一碗馄饨就收买了!”“你懂什么嘛,那高档酒楼是上档次,可是暖胃又暖心的还不是这普普通通的馄饨。”
白素也将这言语听得分明,喃喃道,“当年亏得他们才保住那御衣黄……如今,竟也多年未见他们了。”
老周不胜嘘唏,“可不是……从展大人第一次带丁姑娘来至今,也得有十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