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迷途的人

1、伊始

　　老巫师桃乐丝窝在软软的，像奶油蛋糕一样的暗红色单人沙发里舒服地打着盹，一身长长的深紫色巫师袍一直垂到脚下毛茸茸的米黄色地毯上。沙发旁边是壁炉，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摇摆不定的火光映在老巫师雪白的，长得不可思议的头发和胡子上，使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看上去更加温和而安详。
　　透过雕花的玻璃窗，可以看见窗外正肆虐着的暴风雪，铺天盖地的银白色占领了整个世界，雪光安静地流淌进屋子里，将靠窗的帘子和墙壁照得通亮。
　　屋子里很静，听不到狂风的呼啸，听不到雪落在大地上的声音，只有老巫师平缓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
　　桑塔桃乐丝年轻的时候是西西达利亚大陆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最伟大的白巫师之一，他的一生就像是一本传奇小说，惊心动魄，精彩纷呈，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令人啧啧赞叹。但是，人终究是敌不过时间的，一如空中疾飞的鸟儿敌不过地心引力一样，无论旅途多么漫长，景色多么美丽，终究是要落在地上，终究是要停下来的。桃乐丝现在就停了下来，他并不灵验的直觉告诉他，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或许他能凭着自己强大的魔力支撑个十几年二十几年，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就像是人的本能一样。随着时光无情地从你身边跨过的时候，你会非常希望，甚至是渴望地做以前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桃乐丝也是这是如此。他抛下了在都城多西塔利辛苦打拼的一切，带着一笔可观的财产隐居到了大陆东南部的糖果镇，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他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但是，上天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好好地享受生活，享受糖果镇那令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的甜品。就在这个飘雪的午后，一切的平衡被打破——
　　“桑塔……桑塔……帮帮我……求你……”像是泉水突然从梦里冒了出来一样，沙哑的女声如同寂静山谷中传来的回声，模糊却又无比真实地在桃乐丝的脑中回荡。
　　桃乐丝皱了皱眉眉头，似乎是不满有人打扰他的好梦，换了个姿势，啧啧嘴巴，准备继续投入梦的怀抱。
　　“桑塔……求你了……救救我……”微弱的呼唤继续从远方飘来，女子轻轻的声音让桃乐丝觉得很熟悉。
　　是谁呢？是谁呢？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呢？
　　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年轻女子灿烂如阳光的笑颜，记忆的锁链咔嚓一声断了。桃乐丝像是被人狠狠地在脑袋上揍了一拳，猛地从沙发的靠背上直起身来，一双有些黄浊却依旧清明的绿眼睛里已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有的只是震惊、担忧、恐惧还有一些无法言明的情愫，像是一个轻狂的少年看见自己偷偷暗恋的女孩时的悸动与紧张，但又不是，有那么点怀念的意味在里头。也许这些形容用在一个过百的老头身上有些不妥，但事实就是如此。
　　“兰妮卡……”桃乐丝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颈间——那里叮叮当当挂着很多的符文和项链。
　　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漂亮精致的项链，银色的链子像是清晨时最美的星宿连成的，它串着一块蔚蓝如海的宝石，那宝石像是浩瀚的银河，深邃而悠远，就像兰妮卡的眼睛。完美而不失优雅的珠宝工艺彰显着这条项链出自精灵之手。这是兰妮卡在桃乐丝十七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那块宝石是水系精灵国境里才有的“星空的梦境”，又名双生石。顾名思义，宝石常常是成对制作的，当其中的一个佩戴者在遭受生命威胁的时候，另外一个人也会受到感应。
　　而此刻，躺在桃乐丝手中的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掌心的炙热残忍地说明着兰妮卡正处于危险的境地！
　　桃乐丝站起来，扶着沙发的靠背走动墙边——墙上挂着他的法杖，他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脏正在飞速地跳动着，一种恐惧感，害怕失去的恐惧感像茧一样把他包了起来，几乎窒息。
　　兰妮卡，我马上就来了，再等等我。
　　从墙上取下法杖，桃乐丝紧紧地握住胸前的双生石，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去感受兰妮卡的位置，然后念动咒语——
　　“嚓”一声，就像风中飘摇的烛光忽的熄灭，又像是火柴划过黑暗，嘭地生出一个小小的希望。桃乐丝消失在了他温暖的小屋里。
　　所有的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火焰在壁炉里燃烧，雪光安静地漫过窗子流进来。时光安静地走过，她在无数个“嚓”里给你小小的希望，又用一声“嚓”结束所有的故事，无论曾经多么波澜壮阔，一切都在“嚓”里消逝了。

　　“嘭”桃乐丝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甩到了地上，迎面的雪地坚硬如石又异常冰冷刺骨。可怜他这把老骨头，被折腾得又痛又冷，浑身跟散了架一样。
　　但是此刻桃乐丝哪有闲心关心自己，他努力撑起被冻得通红的手指，依靠法杖的支撑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
　　他知道兰妮卡在哪里，就像知道他是谁一样，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联系。
　　他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她。
　　“桑塔，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兰妮卡满是绝望的蓝色双眸在看到桑塔后透出欣喜的光芒，她变瘦了，变得憔悴了。原先乌黑发亮，犹如最最上乘的丝绸般的头发失去了光泽，无力杂乱地散在脑后，饱满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瘦削得好像骷髅。她已不复八十多年前的美丽高贵，但她还是那个她，至少在桃乐丝的心里不曾变过，她依旧是那个年轻漂亮，绝代风华的精灵公主。
　　“……”桃乐丝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百年已逝，许多的东西都已物是人非，曾经的风景被锁在了记忆的橱窗里。很多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老旧的照片，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黄昏，无数个黑夜里，他想着她，思念着她，但是无法触及。她是精灵，长生不老的精灵，永生的精灵，最受上天宠爱的精灵，而他是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他敌不过时间，他有一天会老去，皮肤变得像树皮一般干枯。所以，在他年轻的时候，在他还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才华横溢的小伙子的时候，他离开了她，因为她心有所属，因为他不想再看着无法触碰的公主独自黯然神伤，他想把一生中最美的模样锁进她的记忆里，让她在多年之后回想起来还会会心一笑。
　　多么愚蠢，多么单纯的爱情啊！
　　可他还是来了，以一个老头子的样子，可她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来。只要她还好，什么都不重要了。
　　桃乐丝轻轻地拥抱着眼前的人，实实在在的温热在他怀里蔓延开来，说不出的感觉涌进他的心里，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还在，她还活着。
　　“桑塔，好久不见。”兰妮卡回抱着桑塔，闭上眼睛。她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止，见到桑塔，她就像又回到了从前一样，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有欢笑，有泪水的纯白色的年代，那个属于自己的年代，那个有很多很多温柔的人的年代。但是，一切都不存在了，她是个被宠坏的公主，是她伤害了很多人的心，是她自己选择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事到如今，她又奢望些什么呢？就算现在明白了，那也回不去了。她只恨，恨自己没有早早地明白。
　　“桑塔，我有一件事情求你。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我不得不做，你能不能先答应我？”兰妮卡松开手，蔚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桑塔绿色的，像湖泊一样的眼眸。
　　桃乐丝看着兰妮卡坚定的，甚至有些哀求的眼神，心难受得像被人狠狠地打了几个死结。他点点头。
　　“拜托你，代我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是一个好女儿，但她是无辜的，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兰妮卡从一边的石头上抱起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温柔地看着她，慈爱的目光就像水一样。她安静地看着她，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祝福的吻。
　　桃乐丝这才注意到了那个婴儿，心中的悲伤像决了堤一样将他淹没，他愣怔咋原地，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终究还是去找了那个人吗？
　　想到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雪地里，想到她憔悴的模样……桃乐丝忽然明白了一切，苦涩与愤恨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上生根发芽，她为了那个人，竟然做到如此！竟然做到如此啊……
　　“桑塔……”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开口的，只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哪怕是发出一个音节也会生生地痛。
　　“谢谢，我就知道桑塔最好了。”兰妮卡像是一个得到了最心爱礼物的小孩一样，苍白的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容。那一瞬间，桑塔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多年前的精灵少女，一样的单纯，一样的美丽。只不过初见时是惊艳，而此刻却是悲伤，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接过兰妮卡手中的女婴，桃乐丝已经明白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他就要失去她了，永远的，真正的失去她了！
　　“兰妮卡……”别走。他最终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兰妮卡踮起脚尖，亲吻了他。
　　她冰凉的唇瓣覆上他干涩的嘴唇，很轻很柔的一个吻，没有唇齿间的纠缠，没有恋人间的狂热，她的吻像是在怀念，像是在说着那些未完的话。
　　桃乐丝知道，这个吻无关爱情，只是在诉说着昨日，今日还有触不可及的明日。
　　很久之后，久到桃乐丝以为身处梦境之时，兰妮卡松开了他，空灵的声音说出了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愿意听到，最残忍的话：
　　“再见了，桑塔。”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桃乐丝看着渐行渐远的兰妮卡，那个在风雪中飘摇，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之前，他们初见时的情景，也是在这样一个落雪的下午，只不过不同的是，那时他们相遇，而今日却是诀别。
　　“再见了，兰妮卡。”
　　“我爱你，兰妮卡。”
　　愿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