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莫利》苇子的池塘

1、第 1 章

　　安太还清楚的记得，伟大的莫利出生的那一天他的母亲去世了，与响亮的婴儿啼哭形成对照的是那个已经耗尽了自己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的年轻女人，西方的日已然半落，乌黑的鸦聒噪而过，不知悲喜。
　　虽然安太很想念刚刚死去的美瑞，虽然他前一天还躲在瓦马拉树宽大的叶子后面远远的见到了大腹便便的美瑞，但死神拉普赞总是会不期而至。安太并不敢靠近那座部落中最大的草屋，他是个孱弱的男人，除了擅长捏一些瓶瓶罐罐以外并不能为美瑞捕上一头野猪，安太只能在自己的狭小草屋里辗转反侧。
　　不过安太现在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他只是时常的靠在一棵高大的瓦马拉树前晒晒太阳，他再也做不出像美瑞一样美丽的罐子了，安太知道自己快到了，只是不知道到了那边还能不能见到美瑞，想来按照阿普赞神的意愿，美瑞应该已经转世到了他处，安太抚摸着一片掉落的树叶，不知道自己衰老的心灵还能否重现那永远年轻貌美的女人。在他遥远的记忆中，美瑞还是个小女孩儿，他们一起长大，虽然安太肤白体弱，并不像村中的其他男孩一般强壮，但美瑞很喜欢他的心灵手巧，她会帮他在石钵中细致的碾碎白石和红石，然后安太用鸟兽羽毛制作的画笔给陶描摹上花纹，整个部落里再没有别人的花纹能比安太的好看了，美瑞总是这么说。
　　安太是躲在人群中见的美瑞最后一面，她原先红润的嘴唇已没了颜色，像是描了白石后的陶，她被两个强壮的男人用一个瓦马拉叶子编的席子抬出了草屋，她那衰老丑陋但富有的丈夫并没有露出伤心的表情，安太愤恨的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终于得到了一个男婴，一个继承人。但安太最为愤恨的却是自己，从美瑞被带走的那一天他就明白了，美竟是如此的无用，他砸碎了自己和美瑞最喜欢的罐子，那红白相间的花纹是如此的刺眼。
　　美瑞被人们抬到了村中心神庙前的祭台之上，人们把她放到了铺满干燥草叶的石台之上，村中最为睿智的巫师撒西马大人主持着整个仪式。只见撒西马大人脸描红白颜料，身着亚麻长袍，左手持盘，双手向上，口中念念有词，用阿普赞神的语言祈祷着逝者的灵魂能得到飞升，去往她应去的地方。然后撒西马大人用洁净的右手从左手上的水盘中沾染了一些浸泡过瓦马拉汁液的河水泼洒到亡灵的躯体之上，这时一个黝黑的少年将一早准备好的火把交到了撒西马大人右手中，交换了巫师大人左手上的陶盘。男巫将手中的火把往上高抬，向大家示意，人群中开始爆发呼喊声，随之美瑞四周的干草被点燃，冲天的大火逐渐蔓延，象征着亡魂的黑烟向东方漂浮着，随之了然无痕。
　　安太觉得背有些痒，他缓慢的在后面粗糙的树皮上蹭了蹭。那一天安太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他藏匿在神庙的阴影处千万遍的默念着阿普赞神的名号，他瞅准了某个无人的时机，以自己最为敏捷的速度从装有燃烧后余烬的陶罐中抓取了一把，他将这些逝去的生命掩埋在了土壤之中，然后在上面种植了一颗幼小的瓦马拉树苗以赋予它们重生，这是只属于他的美瑞，而现在它已亭亭如盖，庇护着衰弱的安太。
　　与生机勃勃的瓦马拉树遥相呼应的是如今正值壮年孔武有力的莫利，当年那个有着响亮啼哭声的婴孩似是攫取了他母亲全部的生命力，他健硕善武而又智慧超群，他少年时代即继承了父亲的财富。但莫利并不甘于现有所得，他头戴鸟羽脸着兽形面具赤裸出古铜色的健壮身体，率领部落中强壮的年轻男性打败了邻近时常骚扰阿普赞部落的阿普拉部落，而后又相继征服了十余个部落，他促进了各个部落的交往，和平与交换使每个部落都得到了更加富足稳定的生活，最终他被整个阿普赞森林中的人们尊称为伟大的莫利，他的威名远扬，他的成就非凡。
　　瞧，那远远而来的，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不正是伟大的莫利！莫利已完全脱去了稚嫩的外壳，成长为老练的首领，他的眼神坚毅而有神，似是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为他掌控。莫利从安太身边经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他，但安太却紧紧的注视着年轻的莫利。
　　安太死后，装有安太骨灰的陶罐被埋入了土壤之中。时光静静流淌，太阳在东西方不断交替，就这样几千个年头已过，土壤的平静终被打破，陶罐被人们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经历了无数的赞美与惊叹，被人们奉为至宝，摆放至高台之上供人尊敬。游客们无不为陶罐上脱离了时代的美所倾倒，学者们考究着陶罐的年代与用途，又困惑于超出了以往研究的范畴，似是在更远古的时期这里的先人们已掌握了转盘制陶的技术，而这之上繁复的花纹与人物似乎也在述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有男人，有女人，有武士，有孩童，有生离死别的悲痛，也有生生不息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