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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苏夫人的过往(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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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一物降一物讲的就是许弘文和李伊儿。只不过一天时间,李伊儿便沉不住气了。第二日,许弘文一进屋李伊儿就热情的跑到他跟前,装模作样地学着文人间的礼节,朝气十足地向他打招呼:“许夫子早!”
许弘文被她一连串的惊人之举惊得不自觉后退一步,站在原地有些诧异地看着态度与之前天壤之别的李伊儿。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也不需要他的回应,李伊儿“行云流水”地接上之前的动作,十分干脆地伸出右手拉着他的左臂走到书桌前,连声催促道:“许夫子,你坐啊,来这里坐。”
这一下子,许弘文终于回过神来,难得的有些失态,略带慌忙地用巧劲拂开李伊儿的手,保证不会伤到她,微窘开口:“李小姐,这样不妥,于小姐名声有损。”
我想,长的好看的人果然什么时候都受优待。这话如果由张峻熙说出来,李伊儿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再附赠一枚白眼。可是轮到面颊微微泛红,温文尔雅地像她赔礼的许弘文,李伊儿两手的食指不自觉地勾缠着,也十分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摆了摆手。感觉气氛还是有些尴尬,她又挠挠头说道:“没关系的,是我吓到夫子了。”
虽然许弘文一介文弱书生身子是单薄了些,但我想还不至于被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吓到。这对主仆,连解释都是一个套路,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看到许弘文听了自己的话神色更奇怪了,李伊儿大抵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暗暗地懊恼自己的笨拙。
她不停地左顾右盼,不时地朝眼前的人嘿嘿一笑;而许弘文虽然也看向一旁,面色微红,却一直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两人一时默然无语。
他们两个不说话,就那么不时偷看对方一眼然后“傻笑”。我在一旁被肉麻地无以复加,终于等到了完全被忽视掉的思思小姑娘发话了。
“小姐!”她这一声很没眼力劲儿的插话,瞬间让不在状态的两人理智回炉,找准了各自的定位。
看到思思不停地向自己使眼色,李伊儿终于想起今天的目的,恍然大悟一般比划“噢”的口型,吸气点头,转过身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恢复正常热切地招呼许弘文,道:“许夫子,您请坐!”
许弘文仍旧是一副淡雅的姿态,对李伊儿点头笑笑,便落了座。还没等他向李伊儿回座,李伊儿就提着一个食盒,带着手捧香炉等一堆东西的思思忙活开了。
忙里偷闲时,她还抽空对许弘文说道:“许夫子,昨天真是对不住了。我已经深刻的反省了,这个金丝枣糕还有这个玫瑰酥都是我特地让厨房做的。”
“还有,还有这个,”她殷切地从思思手上拿过点燃了的熏香,凑到许弘文鼻下,说道:“许夫子,这可是顶级的麝香,平时我爹都舍不得让我用,我偷偷的…呃,不说了,您闻闻怎么样?”
许弘文止住她“粗鲁”地把熏香往他脸上凑的动作,无奈地说道:“李小姐,熏香不是这样闻的。”
“啊?不是吗?”李伊儿疑惑地皱皱眉,不高兴地小声嘟囔道:“熏香不用鼻子闻,难道用眼睛看啊!”
李伊儿自以为很小声,却不防空旷的屋里只有他们三人,针尖落地之声也几近可闻。许弘文自然也听到了,他颇感无奈地笑笑,从闹小性子的李伊儿手中拿过熏炉,放到桌子正中央上。
他抬头看着李伊儿淡淡地笑笑,示意她注意他的动作。然后他身子微微前倾,左手略微贴近炉壁,聚集香气。右手顺着香烟的轨迹,缓缓朝自己这边扇了扇。随后,他缓缓吸气,细细回味。
示范完毕,他重新直起身子看向李伊儿,向她解释道:“李小姐,香分为燃香、品香、熏香三个步骤,哪一步出错都会使香料无法发挥出原本的浓郁。”
说完,他又礼貌的加上一句:“令尊的麝香芳香怡人,且香味持久,果然不凡。多谢李小姐割爱了。”
李伊儿和思思呆愣着看完许弘文的一系列动作,唯一的感受就是:原来熏香是个这么有品位的事情啊!两人不自觉地鼓起掌来。想到刚刚自己班门弄斧的举动,李伊儿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如此,弘文便谢过李小姐了。只不过,”他话题一转,好看的双眉微微收拢,略带担忧地说道:“这麝香的确名贵,也为文人墨客所追捧,但对女子却并不适宜。李小姐还是少用为好。”
李伊儿不服气地反驳道:“哼!夫子你和爹爹怎么都一个样,凭什么男子闻得,女子就不行!这不公平!”
许弘文好脾气地对耍小性子的李大小姐解释道:“李小姐莫要误会,这不是许不许的问题,而是麝香虽不至于像民间吹捧的那般神奇,但对女子身体的确有碍。李老爷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允许小姐你碰的。”
许弘文意有所指的话听得李伊儿云里雾绕的,她不解地追问道:“吹捧?这东西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吗?还有,夫子你说这东西对女子身体有碍,怎么说?”
确定李伊儿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故意刁难后,许弘文蓦然想起眼前这位骄纵的大小姐,其实并无母亲教导。他抬头看到李伊儿大有一问到底的架势,不禁心底发苦,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这个,这香其实,其实…….”话还没说完,头越来越昏沉,眼前发花的许弘文支撑不住的趴倒在桌子上,失去了意识。
“许夫子,许夫子,你还好吗?”李伊儿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许弘文,在确定他确实失去意识后,松了一口气,得意的说道:“再让你得意,跟我比你还差的远呢,呆子!”
思思崇拜地看着自家小姐说:“小姐,许夫子倒了哎!小姐好厉害!”
李伊儿掐着腰骄傲地炫耀道:“那当然,我可是亲自在所有点心里都加了‘料’,保证他吃一口就立马倒下。”
“可是小姐,许夫子没有吃点心啊。”思思看了看完好无损的点心,犹豫地提醒正处于兴奋状态的自家小姐。
“笨啊,你!”李伊儿不轻不重地敲了思思脑袋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如果你是他,你会吃我送的点心吗?”
思思小姑娘真的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肯定的回答道:“不会!”
“那不就行了!这点心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里面加‘料’只是以防万一。”说到这里,她故作神秘地悄悄压低声音,附耳对思思说道:“真正的奥秘,其实…”
“在熏香里!”
李伊儿突然拔高声音,捉弄思思道。
“小姐!你吓死思思了。”被自家小姐吓到的思思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泪汪汪的无辜“抱怨”道。
恶作剧成功的李伊儿心情大好的哄着自家的小丫鬟,说道:“好了,不吓你了,胆小鬼。我告诉你啊,这香里其实被我放了迷药。我就知道这书呆子肯定对熏香感兴趣,果然被我猜对了,哼哼!”
说到这里,感觉有些发昏的她突然紧张地对思思说道:“香,香还没灭呢!快点浇灭它!”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一会儿“小人得志”,一会儿手忙脚乱的滑稽模样,觉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无意中看到桌上摆放的糕点,我再一次深深地叹息,觉得李伊儿完全是搞错重点,自作聪明了。这些糕点全是以甜腻为主,男子鲜少有爱吃的。我想,李伊儿准备的,恐怕是她自己爱吃的。这个样子,许弘文会真的吃,才怪。
但要真的说起来,我倒觉得许弘文其实倒下的正是时候,不然,按他那脸皮薄的性子,该如何对李伊儿说麝香虽不至于一下子滑胎,但闻久了却会对女子受孕有碍这种话。
在我胡思乱想的空当,李伊儿已经准备妥当,拿着毛笔对准许弘文的脸比划半天了。
“小姐,这次我们还是在他脸上画乌龟吗?”思思看着准备“大干一场”的小姐,兴奋地询问道。
听到思思“幸灾乐祸”的话,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李伊儿反而静默下来,盯着眼前闭目安然沉睡的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想,这个人长得实在是好看。不同于那个张扬的臭蟋蟀的富贵俊朗,他初看温和儒雅,相处下来却更像是润物无声的渗透,在无知无觉间便侵入了你的生活,等到察觉之时,他已经刻在了心上,无法磨灭。
回想起来,其实一直都是她在为难他,他却从来没有真的跟她计较过。
看到小姐自己一个人出神,半天不理自己,思思忍不住喊道:“小姐,小姐你在听吗?”
“啊?你说什么?”回过神的李伊儿不由问道。
“奴婢刚刚说,您这次还要在夫子的脸上画乌龟吗?”
已经隐隐感到后悔的李伊儿,却拉不下面子收手。她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想到了。”
说完,她不理会思思在一旁疑惑的眼神,专心致志的画了起来。
我看看前面兴致盎然的两人,再看看桌上摆着的熄灭的麝香,无端有些黯然。
麝香,连贫苦人家的女孩儿都未必不知的功效,长于富贵腌臜后院的她却一无所知。
在所有人都为她无才顽劣而伤透脑筋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教导过她作为一个女子最基本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个看起来强势无法无天的女孩儿,其实她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
突然,我听到了许弘文虚弱的呻吟声。果不其然,在李伊儿还在他脸上忙活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正好与李伊儿四目相对。
李伊儿脸一红,直起身来后退一大步,用挑衅地口吻对眼神还有些朦胧的许弘文说道:“许夫子,这是学生送您的见面礼,您还喜欢吗?”
她话音刚落,思思就十分有眼色的倒了一杯清茶,放到许弘文面前。
许弘文不明其意的低下头,看到茶水上浮现的自己,双目微微睁大,半天没有说话。
看到许弘文额头上的“王”字,还有两腮的胡子,我觉得相比之前,这次李伊儿其实是真的用心画了。
我有些好奇许弘文接下来的反应,而李伊儿却是有些紧张。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了。
在现场所有人的等待中,许弘文终于有了动作。他并没有勃然大怒,却也表现出了李伊儿从未看到过的面无表情与严肃。
许弘文缓缓站起身,慢慢踱步向李伊儿靠近,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他语带清冷地说道:“世人皆传李大小姐无才无德,朽木不可雕也。事到如今,许某认为……”
听到他说出了这么过分的话,看到他面无表情的向自己一步一步“逼来”,她想要后退,却咬牙强撑着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她明知自己做错了,却无端有些委屈,鼻头眼睛发酸。她想要告诉他,她其实也不想这样的,她在最后一刻是后悔了的。她没想真的惹他生气的。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是李伊儿。
她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她不能软弱。
李伊儿就那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许弘文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心里像是祈祷又仿佛祈求一般无声念叨着:不要说,不要说,拜托你千万不要说下去……
但许弘文还是开了口。他冷淡地看着李伊儿说道:“许某认为…”就在李伊儿屏住呼吸,眼里隐有晶莹滑动,已经有了被他嘲讽的心理准备时,他突然极快地在自己脸上的墨迹处抹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也在李伊儿的脸上抹了一下。
看到李伊儿同样沾染上墨迹的脸,许弘文竖起食指露出手上的墨痕,像是报复得逞一般狡黠笑道:“至少李小姐的画功不错。”
李伊儿愣愣地看着他的笑脸,觉得原本已经忍住的泪水突然就落了下来。她装作被逗笑的模样,在低头的那一刹那,掩饰性的擦去了泪水,然后骄傲地抬起头,笑着朗声说道:“那当然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哭过了。一旁的思思以为小姐是被许夫子气哭了,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也“恶狠狠”地盯着许弘文看。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相信许夫子是好人了,他是惹哭小姐的大坏蛋!
李伊儿的小动作许弘文自然也看见了,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安慰她。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温和地笑着注视着李伊儿。
不解释,不说话,只是笑。
我突然就明白了苏夫人为什么忘不了他。这一招气走了无数个夫子,甚至还有一位老先生发誓要和李府势不两立。但是,只有一个许弘文明白:她也许是真的想借这招赶他走,也许真的是做得有些过分。
可她,真的没有恶意。
她是不懂事,她是不识大体,她几乎一无是处,就连她引以为傲的身份其实也满是污点。
所以呢?
尽管这些都是事实,但是凭什么就是她错,凭什么她要承受那么多舆论压力?
她的确不够好,但她没错,至少到今天为止,她从没有真的伤害过别人。
不是只有像赵婉柔那样的女子才值得夸赞,就算她无才无德,嚣张任性,但她也可以很美好很美好。
她也想要得到别人的承认与认同,比任何人都想。
在世人自以为是的批判、责难的渲染之下,只有他一眼便看穿了她,明白了她。
只有他。
这样好的一个人,李伊儿怎么可能不爱他,苏夫人怎么可能忘记他。
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包围着他,李伊儿此生再也没能忘记,此时此刻眼前这个人的笑容。
而我,只想知道:最后,到底是谁放开了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