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文訾虔》亡攵

1、空许年华

　　那个傻子还站在桥边，四下张望着。已经很多年了，如果有人能注意他，就会发现，这个傻子12年来每天都在桥上张望，等待着什么。
　　傻子好像患了一种病，至少从12年前起，他的身体都没有长大过，目光依旧呆滞。偶尔，收养他的婆婆会来桥上和他说说话，可傻子又像是个哑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他很平凡，村子里没有多少人注意过他，没有人了解他的身份或是他的家人是谁。村子里的人似乎更乐于比较家里孩子的成绩，考中的学校，或是给哪家已经过了二十五还没结婚的老男人老女人说媒，有些孤独的年过半百的老人则是念叨着自己去外面打拼的孩子，然后向左邻右舍炫耀自己孩子工作怎么怎么好，赚钱怎么怎么多……
　　没人说起过傻子，似乎都遗忘了他。12年前，傻子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痴痴傻傻的站在桥上，眼神空洞却执著望着桥的那一边。过了几天，傻子饿的昏倒在桥上，当时是早上，没多少人经过这里。婆婆怜惜这个孩子，所以每天都会来看他，也是这个婆婆把这个可怜的傻子带了回家。
　　傻子醒来时，发现自己不是在桥上，惊恐的“哇——啊——”乱叫，他在说话，却不能用语言正常表达出来——这也是多年来，老婆婆唯一一次听到过傻子说话，婆婆不懂是什么意思，却似乎知道他在害怕什么，连忙安慰道：“别怕，孩子别怕，这是婆婆家，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每天记得回来吃饭睡觉就好。”
　　傻子懂了不再激烈的反抗。次日天没亮，傻子又跑到桥上去了。
　　……
　　这天，一辆白色轿车驶入村子里，打桥上过。车上的人不知道这里一直有个傻子，当然，他们没有看到傻子，因为傻子回去吃饭了。
　　次日早上，一个身穿普通衣服却难掩富贵之气的女人出来散步，就快走到桥上。傻子瞪大了眼，口中几声“呃…啊…啊…”零碎的音，却什么都没说成。傻子不能说是高兴，而是像看到希望一样，红着眼眶，朝女人飞奔过去，怕女人看不到似的，还挥舞着双臂。
　　吓女人下的花容失色拔腿就要逃跑，傻子却已扑到她身前，死死拽着女人的胳膊，仰起头，激动地对女人说什么，“啊…哇…唔…呐…咦…”，仍是没人听懂的语气词，傻子却还是说着，他很着急的先说什么，还用双手来比划，正是这松手的一瞬间，女人跑了。
　　而傻子呢？还是那样，又痴痴傻傻的呆在桥上，他没有哭，傻笑着。
　　傻子想见的其实不是她……
　　第二日清晨，天气变冷了，行人却多了，都是要去镇子里赶集。再过几天，天就更冷了，都是趁着今天，把该买的都买了。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个傻子。
　　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缓步走着，优雅的他在土里土气的村民间显得格外惹眼。村民们少不得要多看这个俊朗高贵的男人几眼。纷纷猜测着是谁家孩子衣锦还乡。
　　快到桥边时，男人无意间瞥见了傻子的身影，愣了一刹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朝他笑了笑。出于礼貌还是本能？男人理智告诉他是前者，可直觉却让他认定是本能，本能的以为还应有什么。
　　傻子呢？痴痴傻傻的盯着那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男人进入他视线时，在男人看到他之前，傻子就看到了他。
　　傻子傻傻的笑着，只是微微弯了唇，若有人不知道他是傻子的话，一定会觉得此时这个清秀的孩子笑容是那么的羞涩和拘谨。傻子看到那个男人也回了他一笑，笑得温柔又陌生。
　　男人在傻子的视线中消失了，傻子回了婆婆家，一直带着很满足的笑。
　　下午的时候，桥边忽然围了很多人，将路堵得严严实实，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这里进退不得，车尾也堵了一些欲上前看热闹的村民。
　　车内，穿戴名贵的女人一脸烦躁，恨声道：“早就说回来一天看看就好，你非得过夜，现在怎么办？车都堵了这么久！”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淡淡的笑着，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姐，爸妈去世了十几年，咱都没再回来看过，多住一晚又怎么了？”
　　人群最前面是老婆婆，看着刚刚打捞上来的傻子的尸体，泣不成声。傻子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拘谨又腼腆的笑容。
　　村子里死了人是大事，几乎全村村民都围在这里，也有一些人纯粹是为了看热闹，看着这个老婆婆颤巍巍的用席子包裹住傻子的尸体，请求了几个壮汉帮她把傻子先搬回她家，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汉子扛着傻子从轿车的左边走过。从破旧席子的缝隙里，傻子的手漏了出来，左手无名指套着一枚褪色的指环。
　　世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会有心灵感应？更何况即使再亲密，不记得了，彼此就是陌生人。
　　“晦气，关窗！”男人迟迟没有动作，男人左手无名指在发烫！烫的他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也不可能有任何动作。
　　女人的喋喋不休在人群散开后也停止了。男人擦擦额上的汗珠，面上略有些疲惫之色，那种灼伤人的温度已经消失了，他泄了气般软软靠着椅背。很奇怪，无名指上并没有灼伤的伤疤。
　　对女人的关心报之一笑，便驾车离去。
　　他不记得，他拥有过的那枚廉价的戒指。
　　他不记得，那段长不大的孩子和精神病人的故事。
　　有些人，有些事，无论想不想忘，其实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是总会有感觉在，那种嵌入灵魂的执念也总会诱惑人付出愿意抛弃一切的代价。
　　谁都不会看到，傻子跳入水中那一霎的身影是多么的虔诚。谁都不会听到，最后一刻，傻子无意识的一句话：我庆幸我一直没有变过，空许年华也好，至少我在一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