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名剑坏

2、她

　　藏镜人并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她仿佛一直存在，从很多年前开始。
　　多年前，她还是藏镜人喜爱的模样。年轻而美丽，连她细微的古怪也显得可爱，那是藏镜人对她最古早的印象。
　　他记得那时，明明是冬天，她却明艳地笑着，发出咯咯的笑声，说：“天太热啦。”
　　那时藏镜人爱她，以为她也如此爱自己。以致后来她的种种，藏镜人也以为是爱后而生的恨，以为她或许是因为某一次藏镜人的逃避和不负责，对藏镜人心生怨怼，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以为女人总是这样的，喜怒无常，小小的不满留在心里就会长成可怖的怪物，而她是其中的典范。他想，女人的美好总是短暂，而她的格外短暂。
　　然而在某一天深夜——因为深夜总是让人清醒——藏镜人突然想到了她，又突然意识到：或许她从未爱过他，也从未恨过他。他以为的那些美好或许从未存在，他以为的可怖也不是渐渐形成。姚明月一直是姚明月。

　　姚明月一直是姚明月。
　　这也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从过去到现在她都是一个疯子。
　　她不爱任何人，所以她不会怨怼，不会恨。她像活在一场大梦里，其他的人都是她在梦中创造的角色，并不值得她去爱；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取悦她自己，也不需要她去珍惜。
　　同时她的心中藏着巨大的破坏欲，她热爱破坏，不管是简单粗暴的，还是花许多心思设计机关的破坏。她营造一切的目的是为了破坏它们，她想破坏一切，她期待一场大火烧毁世界，期待一场阴谋让众人自相残杀，期待完整的世界化整为零。
　　她对藏镜人绝不是爱，最多是比常人多一些的兴趣，多一点的好感。于是她装□□他的样子，和他结婚生子；她又装作恨他的样子，扮演一个怨妇毒妇。她塑造了一个最适合她的角色，然后亲自扮演这个角色，机敏地把自己天生的破坏欲掩藏在怨妇的面具背后。她甚至懂得节制，不去将所有东西一次破坏殆尽，以待更多的东西生长供她破坏。
　　她深谙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快感，尤其是这些骨牌是亲自堆了很久时。
　　因而在取悦自己，满足自己隐晦欲望的过程中，她可以忍耐，可以舍弃，可以利用自己的一切。她的美貌，她的丈夫，乃至她的孩子。藏镜人曾以为她的心是坚冰，而实际她的心燃烧着业火，那火把她的骨头烤得生疼，让她的头脑发热却因疼痛而冷静。每时每刻她都火热地燃烧，即使在寒冬，她也只感受到滚烫。
　　女暴君这个名号，竟是如此适合她。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自己的大梦里，做睥睨众生的主宰和君王。

　　那一天深夜，这样的想法让藏镜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意。他也许被愚弄了，却无法愤怒起来。他只感到凉薄的苦涩和孤寂，发现有关姚明月的所有感情，那些曾经的喜爱，愤恨，厌恶都不再鲜活热烈，变得陌生，随着时间的洪流渐行渐远。
　　他没有想到对姚明月的感情，不论是爱是恨，这份曾占据他生命不小的一部分的感情，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淡薄了。是感情终将走向淡薄，还是他也不是一个好的爱人？他想应该是后者，因为此时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史艳文，而他心脏里的血液热烈地奔流起来，胸膛里难以言明的感情撞击着肋骨，发出剧烈可怕的回响。
　　此时他稍许明白了一些姚明月，明白了她心中燃烧的业火给她的感受。
　　可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姚明月。
　　没有人能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