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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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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
当医生推开哑舍的雕花木门时,老板正给三青添上鲜嫩的竹笋。
“哟,老板,今天真悠闲呐。”医生将外卖扔上柜台,一屁股坐在了明代雕花木椅上。
老板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椅子,手上却不紧不慢地在博山炉里插上一只奇楠香,转身走过来。这时三青像是发现了什么扑腾着翅膀扑到了百宝柜旁,从博山炉后叼出两个亮晶晶的东西扔到柜台上。
“唉这是什么?”医生提起三青叼过来的东西问。这是对晶莹剔透的宝石,挂钩窈窕地悬在顶端,像是一串耳坠,颇为精致小巧,“老板你这里连这样的东西也有啊。”
老板沏了壶茶,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听说过么。”
“知道知道,李贺的《大堤曲》。”医生有点小郁闷,高中的时候还因为没背住而被老师罚抄,但他是理科生啊。
老板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微笑着抿了一口茶“这就是明月珰,是舜帝时期的古物。它本属于娥皇女英姐妹,后来流入赵飞燕手里。”老板顿了顿“我前几天还在找它,没想失手放在了这里。”
“这明月珰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每件古物都有自己的脾性,明月珰也不例外。”老板放下茶杯的盖子,“东汉末年,刘兰芝得到了这串明月珰,我给你讲讲这段故事吧。”
汉献帝建安年间,安徽怀宁。
刘兰芝最近很烦,因为她又和她婆婆闹矛盾了。
其实也不算闹矛盾,只是她婆婆不停碎碎念,她却对这些无谓的说教不甚在意。
这不,又开始了。
“你这女人怎么搞的?让你将水倒了你怎么拿这水浇花?你还……”
想她一代才女,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打住,重点来了。
嫁给焦仲卿倒不算什么,好歹人家也是百年难遇的美少年。但美少年的妈……呃别提了。
焦仲卿平时工作很忙,刘兰芝有时见不到他,但她不会因此变成怨妇成天家长里短,除了偶尔和婆婆闹的不开心。
这天傍晚做完家务后,刘兰芝百无聊赖地在城里闲逛,忽然发现街角新开了一个古董店。
哑舍。
挺别致的名字,比那什么百宝斋奇珍阁文雅多了。古物不会说话,它们的故事无人倾听,倒也应景。
刘兰芝这样想着,回过神时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店门前。她一滞,索性便推开了店门。相比外面的阳光灿烂,古董店内要暗得多,沉重的雕花木门后,两盏长信宫灯正幽幽地燃烧着,店内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熏香。寻着香气的源头,在酸枝木雕刻的柜台上,正摆放着一尊纺鎏金翔龙博山香炉,丝丝缕缕的香烟从龙口中徐徐吐出。丝毫没有寻常店中待而议价的感觉,反倒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
低调奢华。
“欢迎光临。”古董店朝东的窗边,站着一个穿着秦服的年轻男子。宽袖紧身的绕襟深衣,黑色的直裾优雅地垂在脚边,和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地对比,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他轻轻地笑着。
美……美少年?!不对好像在哪里见过……
刘兰芝忽然意识到这样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貌似还不符合三从四德什么的……她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随口说:“这里有没有……好看点的首饰?”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
其实她惊讶的不是老板的容貌,更是他身着的那件秦服。她常年做针线活能看出这样完美的剪裁和缝纫绝对不是普通绣娘做得出来的。况且黑色最为高贵,需要经过最繁复的浸染工序,天子亦尚黑。
这应该真是一件前朝古服,要不根本没人能穿。
老板微眯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略加思索便侧身打开一个斗柜。他取出了一个红漆的金丝楠木盒,推开盒盖的瞬间,不起眼的小盒子中忽地透出一股悠远蛮荒的气息,像是自荒古穿越时光而来。
“这是明月珰,它的第一任主人是娥皇女英,但没过多久明月珰便被她们遗失。成帝时为赵皇后所得……”
后来老板还说了什么刘兰芝已经不在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全被这串明月珰所吸引。在哑舍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明月珰散发着莹莹的暗光,正如明月一样,幽静清冷。
刘兰芝知道卖古董的都喜欢编故事,只是没想到这老板编的这么离谱。娥皇女英赵飞燕?他怎么不说妲己褒姒呢……
“这明月珰多少银子?”刘兰芝痴痴地问。纵使这不是古物,将这当作普通工艺品也是极好的。
“七铢即可。”
……
刘兰芝浑浑噩噩地走出古董店,不知自己是怎么付了帐。七铢啊!仅仅七铢!怎么这么便宜,这果然是假货吧?
这是她才发现已近黄昏,西斜的太阳坠在天边,将天空染上一层妖冶浓烈的色彩。街道上没什么人,北风卷地使零落的树叶窸窣作响,偶有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显得有些寂寞而萧瑟。
该回去了。
她紧握着金丝楠木盒,想起出门前婆婆扬言要休了她。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句威胁或无聊的玩笑,她深知自家婆婆在家中的地位,行必践言必果。只是她亦不是逆来顺受的寻常女子,她定会坚强地反抗下去。
刘兰芝忽然回头,她看着一片冷寂的街道和街角不起眼的古董店,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你说你是怎么搞的?不知道现在都快一更了?你又出去做了些什么?”刘兰芝一踏进门,便听见婆婆愤怒的咆哮“小贱人你嫁到我家来是天大的福气,居然还这么我行我素?!今天就休了你!”
看着婆婆怒发而冲冠的样子,兰芝不语。嫁过来前母亲说的没错,婆媳关系果然最难处了……
接受完了教育,刘兰芝走在回房的路上。今天婆婆说的话,便像那巍峨的雪峰压在的她身上,让她倍感无力。
月光映在长长的回廊里,投下一片清清浅浅的疏影。院中的植物枝叶摇曳,树影空灵。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嫂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忽然扑进刘兰芝怀里,冲劲让她微微后仰“嫂子今天哪里去了?蕙儿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任性。”刘兰芝轻笑,宠溺地揉了揉女孩的长发。这是她夫君的妹妹焦仲蕙,如今都快及笄了。
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刘兰芝,纤细的眉毛拧成一团:“嫂子今天又被娘训斥了?今天好像听说娘要休了嫂子。嫂子不用太在意,娘说的不过是气话,赶明儿就忘了。”
刘兰芝苦笑,这不挑明还好,婆婆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后退的余地么?她倒想找个台阶下。
她温柔地捏了捏蕙儿的小手,道:“蕙儿有这份心便好了,不用替我们操心。”
蕙儿有些不开心地甩开她的手,正欲离去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可以去告诉哥哥嘛。”
刘兰芝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小丫头有时候挺聪明嘛。
星光漏过窗幔洒进屋里,夜凉如水,天边月弯。
刘兰芝坐在琉璃塌上,呆呆地望着桌上一方石砚中早已干了的墨渍。她想写点什么,但思绪乱如剪不断的线团,根本无从下笔。
她心烦意乱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月光便裹着微凉的晚风涌进屋里。她慢慢地静下心来。
她将发丝挽到耳后,随即便感到一双手轻轻地环过自己的腰,耳边也多出一股温柔的呼吸。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她不由得拉开一抹清浅的笑,眉心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悄然散去。
他回来了。
“兰芝今天好像不开心。”焦仲卿轻声说。漫天璀璨的星光聚集到二人身上,像是将天地作为一个无与伦比的巨大剧场,四周一片沉寂,唯以星光指引故事的前进。
“没事啦,今天没买到喜欢吃的夹心馅饼。”刘兰芝不想让他操心,便有些没心没肺地笑着“仲卿就当我任性好了。”
焦仲卿将下巴放在她肩上,看着她秀气的侧脸。月光随着她睫毛的微微抖动,滑下一片的暗光疏影。
她果然心虚。
“蕙儿说娘要休了你。”他不客气地戳穿她的谎言。
刘兰芝一滞,随即有些委屈:“仲卿你知道我每天鸡没打鸣就起来干活是有多累么?你娘还挑我的刺那你便休了我吧,你娘要求那么多我做不到我怕把她气死。”
他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蛋,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捏了捏:“知道娘对你有偏见啦,我明天去和她说说,今晚先好好休息。”
她看着焦仲卿的眸子,那是一抹沉淀的墨色,却犹如极北的星辰,闪烁着灿烂而亘古不变的坚定。
刘兰芝忽然觉得很幸福,因为她看见那里独有她的影子。而拥有他,她便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微微点头,侧身靠在他肩上,享受这独属二人的宁静。
不远处的木桌上,明月珰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流转着点点暗光。
刘兰芝醒来时,浓郁的化不开的夜色才刚开始散去,睁开眼,引入眼帘的便是焦仲卿的侧脸。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线下,焦仲卿的轮廓看不太真切。他早已穿戴整齐倚在床边,目光落在手中的竹简上。
她看着这宁静的画面,一时心情大好,起身,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没有理她。
“我已经问过娘了。”焦仲卿依旧看着那竹简。
刘兰芝愣住了,准备放下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发现了什么。
这么昏暗的光线,他真的在阅读竹简上的文字么?他在走神。
他微微偏头,迅速扫过她有些不自然的娇颜:“兰芝,你还是……得离开一段时间。”最后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刘兰芝轻轻埋头,让长发滑下遮住脸颊,咬紧嘴唇让自己不哭出来。
他终于有些惊慌地转身,坐在床上扶住她的肩:“没事吧兰芝,我跟娘说过了,可她就是不听……”
够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想这么做,但你知道我娘……”
可不可以不要解释,我不想听。
“兰芝先回家,等娘气消了我去接你……”
回来?这么一走你真以为还回得来?
“委屈你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我相信。但是……
刘兰芝收敛好情绪,抬头勉强拉出一抹微苦的笑:“不要多生事节了。这些年来我万事谨慎小心,这样都被赶走,更何谈归来!我的嫁妆有六七十箱,全置于后屋,你留着便做个念想吧。”
她说着,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水光,她一时竟分不清落泪的究竟是谁……
阳光从窗幔的缝隙间漏进屋里,时有几声鸡鸣打破清晨的静谧,刘兰芝方意识到,已经日出时分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不可以这样下去,她刘兰芝纵是离去,也要风风光光地走出这扇门。
她穿上一件素色的留仙裙,配上流水般的纨素腰带,丝绸的短靴,再带上暗纹的银钗,美得就如17岁那年刚出嫁一般,回首刹那芳华。
她稍作犹豫,提起了桌上的明月珰。
事事四五通,精妙世无双。
走进正厅,曾经的婆婆已经侯于大堂之上。她看着婆婆微带怒意的面色,唇角拉起了一抹有些讥讽的笑。
她走到婆婆面前,盈盈行了个礼。
“这些年来,兰芝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小女子才疏学浅,始终是配不上令郎。但我这么一走,家中的大小事务便只有烦劳您操心了。”说罢洒然起身,在婆婆惊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兰芝走到正门前,那蕙儿便扑了上来:“嫂子你真的要走?嫂子你走了蕙儿和哥哥怎么办啊!”
她温柔地推开少女,抚摸着她的发髻:“当年兰芝刚入焦家,蕙儿才只有我肩这么高呢,现在兰芝要走了,蕙儿都快及笄了。以后蕙儿要好好照顾娘,顺带不要忘了兰芝哦。”说着便故作轻松地抹去蕙儿的眼泪,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
马车到了路口,焦仲卿将刘兰芝扶下车,凑上前去揽过她的肩,轻声耳语:“兰芝先回家去,等过段时间娘的气消了,我便去接你。”
这是她早已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眶还有些微红。她低垂着眼帘,道:“你能这样想便是极好的。君当做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只是我拿兄长恐怕不会同意的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像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便会不忍心离去。
这些日子,那县令已经好几次派人上门提亲,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再被嫁出去。
她望着窗外,最近风很大,将院里的兰草吹得直不起腰身,直到今天天空才略微放晴。
“兰芝,县令大人又派媒人来了。”母亲推门进来,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兰芝放下手中的笔墨,抬头看向母亲:“娘,我说过我答应了夫君……”她不死心,她还不想放弃,焦仲卿说过回来接她。
“但是兰芝,人家来了这么多次,你总是避而不见也——”
“哪任得你放肆!”
终于来了,他终于忍不住出面了。她就知道他必会相逼。
高大的男人走进屋来,淡淡地瞥了母亲一眼,转而对刘兰芝说:“县令大人派人向你说媒,这是你天大的福气,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所以呢?”刘兰芝别过脸,不想看他。
“县令公子可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听闻其最近投靠了曹丞相,在这乱世之中必会有所作为。你难道还想跟着他焦仲卿过一辈子么?”
刘兰芝忽然抬头,眸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但凭处置,哥。”
刘兰芝在答应出嫁的时候便想通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微笑着抚摸置于桌上的明月珰,看着这饱满的线条完美的打磨,她意识到这真是古物。有了这明月珰,她似乎……更加坚定了。
研磨,提笔。
洁白的宣纸上烙下一个个深青色的字符,像一朵朵墨色的花,清清浅浅地晕开。侧锋,回笔,一钩一提都犹如锋利的刀芒,美艳绝决。她发誓今世从未如此用心地抄录一篇文书,以至于每一个娟秀的小字都染上她的血与泪、爱与恨,刻骨铭心。
她看着这篇战国文书,心中不免地悲戚。
历史总是无情,它会残忍地记下一些世人不愿看见的东西,亦真亦假,真假莫辨。
她想起方才在街上偶遇焦仲卿时,他说的话。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他为何那么想?他们的缘分,果真被那一纸休书斩得干干净净了么?
这样啊,那她便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于是她回答: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转身,擦肩。
自始至终,刘兰芝都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哪怕她知道,他定是听闻自己嫁人而专程赶来看望自己,不巧在街上遇见;哪怕她本是听见他的马蹄声才奋不顾身地冲出家门;哪怕,她早已泪流满面。
木已成舟,何乃太区区!
落笔。
这大约便是她此刻的心境了吧。看着纸上的文字,她想。
“兰芝,县令大人派人送聘礼来了。”母亲敲了敲门,轻声说。
她蓦地清醒过来,匆忙起身,慌乱中却将方才置于桌上录有史料的竹简撞落,一块绘有画像的竹简滑落出来。
她瞳孔骤然紧缩,骇然地看着桌上的明月珰。
方才她看见了画像上的批注。
秦相甘罗。
焦仲卿一直想着方才在街上碰见刘兰芝的情景,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的问话,现在他要思考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那么便说好了,择日吾便安排为汝提亲之事。”发现儿子心不在焉,焦母有些恼怒,便将刚才说的话做了个总结。
焦仲卿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娘你何必如此顽固,何必做到如此地步?”他很生气,但他却无能为力。
焦母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是语气有些许厌恶:“汝这是何话?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何必再记挂她刘兰芝。汝一代青衿,何苦拘泥于女色?”
“这您就不必管了。”焦仲卿说罢,拂袖离去。
焦仲卿看着县令府满地的红纸,大多大多的丝绸绢花心中颇为惆怅。人说人生最美的时刻无非洞房花烛,而如今却是良辰美景虚设。曾几何时为了迎接同一个女子,自家也如今日这般,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不过是物是人非。
“公子,进来坐坐么,今日来着皆是客。”一个明眸皓齿的童子走出来,垂手立于门侧,轻声对站在府门前发呆的焦仲卿说。今日是少东家成婚的大日子,可千万不能怠慢了客人。
焦仲卿沉默地走进道贺的人流,络绎的人群将他掩埋,瞬间再不可见。
那日也是这般的门庭若市,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嫣红。那时她还是个刚出嫁的姑娘,喜悦与羞涩溢满了她绯色的眼角。他没有县令公子的地位财富,但他却相信真爱无上。
恍然间人声鼎沸,人们纷纷涌向府门口,使得满地绢花如无根的浮萍凌乱飞舞。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紧接着,他便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无比华美的锦裳,纤瘦的身躯却仿佛支撑不起身上各式名贵的珠宝。她在侍女的搀扶下木偶般地走着,他看不清盖头下她的神色。
一步,两步。
满地红纸飞卷,艳过了最浓烈的火焰,随着她的脚步在她身后绽放出一朵朵开到荼蘼的飞花。
瞬间天地间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四周喧哗的人群好似不复存在,这世上便只剩下了她和他。她从他面前走过,他嗅到了她身上一如既往的芬芳。
他还隐约记得多年前的那日,她便是这般穿着最美艳的玄裳,锦缎流苏随着她轻盈的步子随风微动。她黛眉如画,轻启朱唇,回首便倾尽了整个县城。
她朝他轻笑,袅袅地走来。似山间的清流,谷中的沉月,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似曾相识,不过物是人非。
他依旧是看着她的背影。
这就够了。如果这便是她的幸福。
转身离去。
刘兰芝从衣褶的缝隙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宣纸,纸上密密地抄着隽秀的楷书小字,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像是记着万载的思念。
她仅穿一件艳红如血的薄衣,走出青庐,借着素皎的月光看着纸上的故事。
今夜万家灯火,全城人声鼎沸,热闹得仿佛上元佳节,而她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走进院里,看着宽广的湖面,在月光下水波不兴。清风撩起她的衣摆,她伸手将长发绾至耳后,呢喃着那则古老的传说,亦如情人间最温柔的软语。
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
她站在湖边看向天边的明月,温柔地笑着。她想起了他。
她感谢命运让她在无尽轮回中遇见了他,并能够在有生之年,与他共度韶华。
掩掩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园中掠过一阵清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似留恋的抚摸,又似缠绵的亲吻,一如谁的拥抱,这般的温暖。
她不再犹豫,揽裙脱丝履,将宣纸放在湖边的卵石旁慢慢朝湖中心走去。一步一步,仿佛在心里斟酌了好久,一步一相忆。
湖水漫上脚踝,她涉水而行,满湖寒水阻挡不了她,在她身边泛起点点无力的涟漪。
相守三年,弹指间的岁月,不足为惧。
她喜欢看着他伏案工作,她便在一旁将那墨细细地磨。青灯古卷,红袖添香。
他们春涉浅溪,夏采芙蓉,秋拾落蕊,冬听霜雪。她喜欢在那草长莺飞的日子,与他一同静坐在草地上,闲听天籁。
他们饮酒赋诗,谈六道轮回,品红尘百态,文采飞扬,度过一个个春花秋夜。
不长不短,三载而已。
湖水已漫及她的小腹,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水流丝丝缕缕地穿过指尖,刺骨的温度却正好让她的心更加宁静。
她曾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做?
找你。
若是找不到呢?
那便是我不在了。
她喜欢靠在他颈间,贪恋着他独有的气息,发丝柔软乖巧地贴在脸颊上,溢着春风般的温暖。
而今,她才明白,他们也不过是囚于尘世的蝼蚁,受制于红尘罢了。芸芸众生,他们便是如蜉蝣朝生暮死,如微粟于沧海沉浮。只是,她也曾想要与他相守,直到海谷化为山峰。而如今,她不过想用今世的相守,换来世的擦肩而过。
快了,就快结束了。
水已漫过她的领口。
“听说了么,那刘兰芝昨夜跳湖自尽了。”
“怎么?她夫君待她不好?”
“非也,你知道么,她留下了一张宣纸,上面录着战国的传说《韩凭妻》。”
“是么?这样的女子现在不多了啊。听说那河北甄宓前些日子都投向了曹丕。”
“啊?她不是……”
焦仲卿想起今日在街上听见的留言,不由得讽刺地笑了笑。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绫,至今不愿去想,那个昨日还一身红衣的女子是真的死了。
当他听到这一切,便匆匆奔向县令府门,看见昨夜满目的血红皆褪为素白,才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吧。那日她说,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如果自己可以再果断一点,如果……
可世上没有这么多的如果。
想起她的绝笔,那古老的传说《韩凭妻》。这便是她最后的愿望吧,无法长相厮守,便在地结为连理。
他抬头,看着梧桐遮蔽了天空,这是逝去的流年,太阳的光晕刺得人睁不开眼。
梧桐梧桐,根交于下,枝错于上,遂号相思树。
他轻抚手中的白绫,柔软丝滑地就像她的长发。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这便是最美的誓言,
他想起了她巧笑倩兮的模样。
遂后,自挂东南枝。
“这便是焦仲卿与刘兰芝的墓么?”年轻的黑衣公子抬头,淡淡地看着矮小的坟冢上方纠缠在一起的梧桐树。
传说战国时宋康王贪于其舍人韩凭之妻的美色,夺之。其妻何氏宁死不从,与夫双双自尽。
康王为使其死后无法厮守,分而葬之。翌日,有梧桐生于二人坟上,不就即叶叶相交,又复有鸳鸯交颈相鸣,夜夜及平旦。
正如现在一样。
“就是这里了先生,那么……”身后的灰衣小厮恭敬地说,又有些许期待地看向黑衣公子。
“今日之事莫向他人提及,汝走吧。”公子淡淡地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对泪滴型的宝石,半月型的弯钩盈盈地挂于其上,像是女人的耳珰。不过约莫是遗漏的陪葬品,一看便是价值连城。
小厮撇了撇嘴,他可没这位公子这般的雅兴,在头七这天赶来人家的墓地,况且听闻还死得挺冤。他只想着拿人钱财便为人做事,至于这位公子之后还要干什么,便完全和他无关了。
“在下告辞。”
那黑衣公子捧着明月珰,静静地伫立,不多时便抬起头来看向梧桐树,赫然便是那古董店的年轻老板。
他仰望着枝繁叶茂的梧桐,枝干上还有未干的晨露,散发着微凉的气息。就像是谁的泪水,自九天滴落。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两只鸳鸯从枝叶间探出头来,仰天相鸣,温柔得像是呼唤情人的名字。
公子见此情形,唇角微微勾起,随即转身离去。
头七当日,鸳鸯相鸣,引得孔雀流连,至此民间歌曰: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公元2011年
“唉这就完了?不来个死后相见互诉衷肠完美大结局什么的?”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医生百无聊赖地端起茶杯晃了晃。
老板不已为然地挑了挑眉:“世上本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结局的。”
“可你这样简直就是欺骗读者啊。”医生正色道。
“世上一切事物都有两面性。焦仲卿与刘兰芝在死后长相厮守于他们又何尝不是完美大结局?再说明月珰,它可以给主人坚强,却不能给主人希望。而这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老板取出一个小盒子,将明月珰放进去“娥皇女英泪尽身亡,刘兰芝自尽,而赵飞燕却活了下来,便是很好的例子。”
“是么?话说我拿着这明月珰怎么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啊?”医生有些纳闷,这东西他也碰过啊。
老板瞥了他一眼:“这本是女子的首饰,你又不是女子,想要什么感觉?”
医生语塞,忽然想把茶杯扔在老板头上,但他看了看手中的秘色瓷杯,还是算了吧……
忽然一缕阳光从门缝间漏进屋内,一个女孩推开了哑舍的大门,她丝缕般的长发乖巧地贴在脸上,竟带着几缕阳光的味道。
看着哑舍的陈设,她一时愣在了门口,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请问……这里有没有好看点的首饰?”
哑舍内的古物,每一件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承载了许多年,无人倾听。因为,它们都不会说话……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