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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抹嫣然,茶香满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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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逝,繁花残,何处是江南?
伊人去,死别离,惟有泪潸然。
两袖清风一身愁,冷月如钩,苍凉几多秋。
三分酒醉七分哀,空忆江南,无处寻旧燕。
第一章一抹嫣然,茶香满江南。
三月西湖静若处子,湖面薄薄一层水汽,朦胧着上下细微地翻腾,那碧绿的湖水便在这朦胧中袅娜摇曳,害羞着不肯露面。偶尔有红色的鲤鱼从游人眼皮底下悠然游过,倒正像是西湖——这位仙子脸颊之上泛起的一抹嫣红。堤上一圈翠柳成炊,修长的柳枝随风轻舞,袅袅婷婷,忽然就会有毛色鲜艳,腹背圆润的鸟儿一下子从柳枝丛中弹出来,闪电一般掠过烟波缭绕的湖面。
湖畔散落着的小贩们忙着吆喝自己的生意,口号并不响亮,带着长长的拖音,把最后一个字咬得飘起来,带着说不出的柔软精致的韵味,风一样融进湖面的白色水汽里。
就连这小贩,都与这宁静的西湖交融成一体。
却有不协调的声音传出来。
“老板,就这样的破竹子玩意儿,用几张花里胡哨的纸蒙一蒙就要这么多钱啊!你干脆来抢好了!”其实这声音也并不难听,脆生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落进耳朵里来,节奏明快。就如同这声音的主人一样清爽干净。其主人在脑后绾着两团小髻,插一支碧青色的簪子,闪着一双慧黠的大眼睛,有些宽的鼻头皱起来,嘴角斜翘着似笑非笑,唇边一粒酒窝,皮肤不是很白,着一袭水绿色无袖短布裙,自手肘处于整条小臂缠有碧青色软麻绳,末尾打成流苏。脚上碧青色厚底长靴一双,鞋面上的丝状花纹正好与她手中长剑剑鞘之上的纹路相同,细看之下仿佛是一朵花。
“这位小姐,您是好眼力哪,怎么能看不出我这风筝的精妙之处呢?卖您十文钱绝对不贵!您看这画工,再看看这竹片削的,光滑顺手,绝对伤不了您的纤纤玉手!您再看,啊,您看这扎风筝的工艺,不说无坚不摧嘛,也是牢不可破了!您放心,就算是下暴雨,我这风筝也绝不会坏!”卖风筝的老人弓着腰,刻意在顾客面前矮下一截来,抓着一只风筝忙不迭地介绍。说到最后煞有介事地拍着胸口,很激动似的,下巴上的胡子都抖起来。
青衣姑娘不屑地轻哼一声,眼睛眯起来,又瞪大了,轻笑道:“我可不是什么江南小姐。你们江南的女子总是那般娇娇弱弱的,说起话来像提不起气似的,跟蚊子叫差不多!还纤纤……”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来看,只一瞬便猛地缩到身后去,嘴角扯扯,仿佛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实在看不下去了。清清嗓子又说:“老板你可真会做生意!把这破什子夸得这般天花乱坠。”
“哪里哪里!”老汉讨好地笑道。
“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给你骗呢!我看你就是在欺负外地人!”青衣姑娘却突然翻脸了,一把夺走他手上的风筝,扔到地上就踩。
“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老汉赶忙拉扯住她,她却闹得更凶,转过身将他的摊子一把推了,冲上去还要踩。
老汉拉她不住,又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凶妹子他可是惹不起。便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叫着要她赔。周围很快围上一圈人来。
青衣姑娘并不急,只向不远处的湖面看过去,双手环抱在胸口,气定神闲地晃起腿来。
人群的喧哗声总算是惊到了湖畔那一位。
三月的天气已经不是很冷,湖畔静立着的那个男子,顶着一头偏乱的长发,裹着一件黑色的厚重的毛领披风,脚下是毛边的短靴,看上去很笨重。很多游人对他感到好奇,不时对他指指点点。他并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着湖面,面色冷凝,眼睛一望不能到底,仿佛深邃的潭底,不知那潭水之下正发生着怎样的阴晴变幻。
江南果然是个湿润之地,空气仿佛在水里浸泡过,随手拢一把挤一挤就能挤出水来。空气里夹杂着各种温软香甜的味道。粉香的是花,腥香的是草,暖香的是土,清香的是西湖水……却有一种气味他辨不出来,甘甜的香味,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爽,却又不失醇厚丝滑。自打他一进杭州,这种气味就一直缠绕着他。
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心情来仔细分辨这些与他无用的女子气很浓的气味。他只是累了,一晃神就想了这么多与他无关的事。
身后人群的喧闹声令他转过头来,待看清人群包围中的罪魁祸首,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晓菁这丫头,不知又惹了什么麻烦!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答应带她下到江南来。
“晓菁,你又惹祸了么。”男子拨开人群走进来,说道,带着点责备的口气,面上却是没有表情的。只见他眼角隐隐有几道细纹,透着点疲倦的颜色。
“哪里是我惹祸!炀师哥,是他们江南人看我是外地来的好欺负,拿着这破玩意儿漫天要价!”阮晓菁双手放下来插到腰上,昂着头大声道,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炀师哥,嬉皮地笑一下,眼里尽是戏谑的神色。
“那你也犯不着毁掉人家的摊子啊!你就是太皮了,一点规矩也没有。”商君炀仍是淡淡地开口,眼中波澜不兴。
阮晓菁也不反驳,转过头去站着,一脸无所谓地嘻笑。
“这位大侠,您可一定要为我作主啊!我小老儿早忙晚忙整日辛苦劳作,我就赚这两个钱我,您说我容易嘛!”老汉一见有人为他出头,连忙一把将他的褪抱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商君炀将老汉扶起来,淡淡一笑,道:“老伯,你别介意,我这师妹打小就是这般刁蛮任性,她没有什么恶意。”说罢微欠下身来,算是鞠躬道歉了。
“可是我这风筝……难道就这么算了?”老汉见他似乎打算就以这一揖了结这桩麻烦,不由急切起来,一张脸皱成一团。
“这些风筝我们买下了。”商君炀又是淡淡一笑,一只手从厚重的披风下伸出来,将一两银子轻轻放到老汉手上。
老汉将那银子托住了,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缓缓将它举到眼前,两眼发光,表情却是僵的。
“老伯,你看,够了吗?”商君炀道。
“够了够了!”老汉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僵住的脸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
商君炀转身便走,也不管阮晓菁。
阮晓菁大叫一声师哥,嘻嘻笑着立刻跟上去,很大动作地甩着膀子,大步流星地,一路跟着商君炀进到天聚缘客栈。
商君炀点上一壶酒,将那一小盏酒杯举在唇边,时而轻嗅,半晌才低头呷一口。他有些狭长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客栈门外的长街,却是没有焦点的,一片茫然的忧郁。
终于忍受不了他的安静,阮晓菁用力拍一下桌子,脆声喝道:“小二,糖醋鲤鱼怎么还没上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烦劳姑娘再稍等一会儿!”小二急忙凑上来,堆着满脸就要溢出来的讪笑,讨好地为她倒茶。
阮晓菁不耐烦地挥挥手,猛然软下身子趴到桌上,将手臂垫在下巴底下,时不时抬起眼去看商君炀。忽然又坐正了,定定地瞅着他,扬眉道:“我要喝酒!”
商君炀并不看她,淡淡道:“你杯子里不是有茶么。”
“我才不要喝茶!给我酒!”说着就伸手去抓桌上那壶酒。
“师傅早就说过,不许你喝酒。阮家酒窖长大的女孩子,酒量居然如此浅,若只是喝醉也就罢了,偏还要耍耍酒疯,闹得一塌糊涂,自己脸上无光,还要拖累旁人。”商君炀嘴角微扬,将酒杯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炀师哥,你终于肯和我多说点话啦!自北而下的这一路上,你就像个活死人一样不说不笑的,无趣死了!”阮晓菁听得他这一翻取笑她的话语,非但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将酒壶放下来,茶也不喝,抿着嘴直乐。
商君炀微愣,面上拂过一丝笑。想来刚刚西湖畔的麻烦,也是她用来逗弄他找乐子的了。晓菁就是这样,忍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无趣。
想来是等糖醋鲤鱼等得不耐烦了,阮晓菁抄起面前的杯子就往嘴里倒。能把茶水也喝得像吃东西一样狼吞虎咽的人也只有她阮晓菁了。
然而还没咽下去,她便将一口的茶全都喷出来,眉眼立刻竖起来,怒道:“小二!你这是什么茶?给人喝的还是给猪喝的!”
“姑娘,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天聚缘的茶水怎么会是给猪喝的呢?”小二一阵笑,道。
“你自己尝尝!还不如我们酒窖酿砸的酒汁呢!”阮晓菁道。
“我去给你换一壶茶便是了。”小二道。
阮晓菁仍是气呼呼地坐下,不停嘟囔着:“气死我了!”
“炀师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次来江南的目的呢!”阮晓菁道。
“师傅派我前来寻找《沧澜经》的时候,你不是在场么?”商君炀脸色沉下去片刻,淡然道。
阮晓菁冲他眨眨眼,俏皮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商君炀眼前摇动,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仿佛发现了他什么大秘密似的,一脸得意道:“那不过正好可以做你冠冕堂皇的借口!炀师哥,三个月前你与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一场恶战,受伤极重,身子到现在还没完全复原。这一路上你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咳嗽,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这次爹交待下来的任务不是一般的艰巨,不成功便成仁。《沧澜经》是当今武林炙手可热的武功秘籍,人人都想要。况且它本就属沧澜御剑门所有。三十年前沧澜御剑门白掌门练此绝世剑法走火入魔,疯癫中带着《沧澜经》一起坠入深崖,从此在江湖上彻底失传。这三十年来他们的门人也一直努力搜寻它的下落。其实你根本没有什么把握对不对?其实你根本就没打算真正去找《沧澜经》,你要做另一件事情,你要找那个女人对不对?就凭着她不慎遗落的一朵茉莉花,你就这么肯定她是来自江南吗?”说到最后,阮晓菁脸上忽然显出奇异的表情来,似乎是生气了。
“晓菁!”商君炀低喝一声,“你是在怀疑我对师傅的忠心吗?”话音未落便费力咳嗽,整张脸都涨成紫红色,嘴唇一下子消了血色,干涩地白。
“师哥!”阮晓菁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到他身后轻拍他的背,咬着嘴唇自责道,“师哥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商君炀边咳边缓缓摇手,另一只手抚着胸口,片刻平静下来,脸色刷白。
“师哥,你还好吧?”阮晓菁关切道。
“我没事。”商君炀闭上眼睛,沉默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说完又恢复到先前刚进客栈时的沉寂模样,冷冷望着门外的长街。眼中却不似方才那般平静,气息也乱了,举起酒杯的手一直微微颤抖。
阮晓菁再不敢纠缠他,忽然想起茶水的事,心里一把火起,喝道:“小二!我的茶水呢?你换个茶水换这么久!”
半晌小二才从里间出来,道:“姑娘,你可要担待着点,今日本客栈不营业了,你和这位大侠还是另找它家吧!”
“什么!”阮晓菁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怒道,“你换个茶水换这么久我就不说什么了,我叫的糖醋鲤鱼到现在还不见影,这些都不提了,你现在居然还要赶我们出去!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
商君炀拉了她一把,对小二说道:“小哥,发生什么事了?”
“裴二爷把这里包下来啦!”小二道。
“裴二爷?”商君炀压眉,重复道。
“什么裴二爷?哪里来的裴二爷?他是个什么身份?竟敢如此专横霸道!这里他住得,别人就住不得?”阮晓菁怒喝,“我阮家大小姐可不吃这一套!”
“这裴家可是杭州最大的茶商!杭通茶庄是江南第一茶庄,那家业可是了不得!不仅在江南一带吃得开,他们家的龙须茶和皇葡耳可是年年最吃香的贡品。其实这裴二爷上面还有一个大哥,裴云仲。他才是茶庄一把手。”小二解释道,“这裴二爷不像他大哥那般勤俭,喜好铺张炫耀,每年到了生意旺季,他都要包上十余家客栈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商贾们。”
“那又如何?我就偏要呆在这不走了!”阮晓菁不买账,赖在凳子上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这裴二爷我们可是惹不起的!掌柜的要我来赶人,你行行好,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谢谢您二位了!”小二苦着脸道。
“好说。”商君炀浅浅一笑,付了银子,又对阮晓菁道,“晓菁,咱们走吧。”
“炀师哥!”阮晓菁喊他不住,只得不甘心地跟上去,蓦地又回头来,对小二凶凶笑道:“我师哥是好人,我可不是!哎,记着,你还欠我一壶好茶哪!”
小二有些害怕,连忙笑道:“今日是来不及了,下次定还姑娘上等好茶!”想想又加一句,“不要钱!”
阮晓菁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怒气当下消了,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急忙追出门去了。
两人一路走过来,才知道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客栈竟都被来往的商贾占了,只得在郊外寻得一间简陋的小旅店住下。这旅店实在是简陋得紧,从墙壁到被褥都散发着一种难以明喻的腐败气味。阮晓菁虽是北方女子,平日里不拘小节,这一时却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境况,一个人跑出去透气。
商君炀跟出去保护她,却被她笑像老夫子一样烦人。
“炀师哥,这里几乎没有人会过来,又没什么人认识我和我有仇,而且我把剑带在身边,一般的人哪里伤得了我?你在瞎担心什么啊!”阮晓菁上下挑眉,一脸嗔怪,忽然低下头去,扭捏着说话,全不似平常那样大大咧咧。
“晓菁,你在说什么?师哥听不清。”商君炀蹙眉,道。
“没什么啦!师哥,你看这里的夜空还能看到一点点的蓝色呢!好漂亮啊!”阮晓菁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商君炀随她一起抬头,没有看到她脸上突如其来的酡红。
但是能和炀师哥单独在一起欣赏杭州的夜色,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是要说这个,师哥却没听见。这样肉麻的话要她再说一遍,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死来得更痛快些。
商君炀定定地望着夜空,白天僵硬的脸部线条柔和起来,眼角竟然有些下垂似的,显出憔悴来。
忽然商君炀全身僵硬起来,脸上换了表情,又如白日里那般冷峻坚毅,双眼雪亮,豹子一般慑人心魂。
有窸窣的声音平稳而疾速地传过来。
是高手!至少轻功绝顶。
但是来者应该不是一个人,好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否则他也没有把握这样快就觉察到。
商君炀集中全部注意力屏息静听,忽然有柔软清丽的女声传来:
“救命——救命啊——”
即便是掺杂了极度的恐慌,这声音还是极为动听。
求救声刚擦过商君炀的耳际,便有一抹白色的身影从他头顶掠过,隐隐可以看出那人手中挟着一个紫衣人,应该就是那求救的女子。
下一秒,商君炀已经蹿上去,提了七八成内力向来人后背拍去。岂料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只顾着赶路就忘记要防备外来袭击。只见他脚下交错划开两步,人便移出数米,稳稳落到地面,同时点了手中姑娘的昏睡穴。
“什么人?为何要拦我的路?”
商君炀跟着落地,借着旅店栈栏上的灯笼,他看清这采花贼是个眉目极其清秀,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着一袭雪白缎袍,身形颀长秀美。他将那女子抱在怀里,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肩膀后。
其实商君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等闲事。师傅教导过,江湖上的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非那件事能为自己带来很大的好处。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做到过。不过今日似乎又有所不同。晓菁说的对,他的伤还没有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匡扶正义,再添加额外的伤。
但是那个女子的声音,让他心底的某根弦莫名地轻震,让他不由自主就冲上去。
“阁下若愿意把怀中的姑娘放下来,今日我们就可免去一场恶斗。”商君炀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我放下她?你和裴家究竟是什么关系?”男子怒道,秀气的长眉紧紧纠结,原本有些圆的大眼睛睁得更大,眼里波光摇曳。
“真是个翩翩美男子。可惜竟做着这样丑陋的勾当!”阮晓菁赶上来,着实被对方的美貌下了一大跳。旋即换下惊愕的表情,轻蔑地看他。
“丑陋的勾当?”男子疑惑道。
“年纪轻轻就做起了采花贼,你就不觉得愧对你父母把你生得如此漂亮吗?”阮晓菁道。
“你又是谁?”男子脸色倒是一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这你不用管,你倒是说,要不要放人?”阮晓菁握紧手中的剑。
“不放!”男子冷道。
阮晓菁气急,刷地剑拔出鞘,就要冲上去与他一较高低。
“他是高手,让我来!”一旁的商君炀拉住她,或说完身形已经逼近到采花贼面前。
男子足尖点地,风一般飘开去,眨眼间已在数丈之外。商君炀一声断喝:“哪里逃!”便急追上去,渐渐欺近,长剑出窍,直直刺向男子后背。
想是手中有着这么大的一个累赘,男子并不还手,仍然是脚下交错划步,忽左忽右地躲闪。
“原来是个胆小鬼。”商君炀轻哼一声,挥剑便刺,动作却不及他快,只一剑挑落男子用来扎住发髻的白色缎带。
男子大惊失色,竟将手中的女子直直地抛下去,反手握住散下的头发,手掌翻飞间已将发髻重新绾好,又欺下身去,松开一只手来勾住了还未落地的缎带,手指一阵翻腾,竟又将发髻固定住了,动作一经完成,他便稳稳落地。那女子晚他一步落下来,正巧被他接个正着。
这一系列的动作转瞬间完成,不得不让商君炀惊叹不已。不过他倒是不能理解,难道这采花贼还有洁癖,忍受不了自己披头散发得糟乱模样?看他那一脸的惊愕慌张,像是死到临头一般。
男子将那女子放倒在地上,让她倚着一截树桩,直起身来冲商君炀喝道:“本公子有意要放你一马,你却这般不知好歹,一再纠缠,那好,我就让你尝尝我长天绫的厉害!”说罢双手在身侧张开,双肩耸动,气运丹田,便有两条白色素练从他腰际射出来,嗖嗖响着利箭一般直刺商君炀胸口。
商君炀只感到面前一股强大的内力排山倒海般扑过来,心知不可硬接,当下一跃而起,后退数步,长天绫刚触及他的衣襟,倏地又收回去,在男子手中服服帖帖。
素练公子欧令南。
近几年在江湖上神秘来去,专好劫富济贫,心存正义,却冷酷无情,必要时候,毒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素练公子,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过往。他行事极快,就连当事人都来不及看清他的相貌,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绝世美男子。
这样一想,他刚刚那样快的身手倒是不足为奇了。
正想着,只听得耳边一声喝:“当心了!”右侧一阵劲风裹挟而来,一条素练擦过他的脸颊。商君炀侧身闪过,长剑出手,对着这素白的带子用力砍下去。岂料这带子竟像抹了油一般滑腻,蛇行一样从剑深地下抽离出去,立刻又向他脖子上缠来。商君炀连忙向后仰去,素练在他脖子快速擦过,瞬时一阵刺痛传来,这带子竟比他手中的长剑还要锋利!
“怎么样?怕了没有?”素练公子收了武器,昂然道。
商君炀冷眼望着他,微牵嘴角,道:“素练公子一手长天绫果然非同寻常。”
“哦?很好,眼力不错。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吧?”素练公子道。
商君炀道:“且慢。素来听闻素练公子以劫富济贫,喜爱匡扶正义而闻名江湖,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今日看来似乎有所偏颇。阁下手中的姑娘柔柔弱弱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恶人。难道,她是背叛丈夫的□□□□?”
“不是。”欧令南道。
“又或者,她是个善于用毒来残害别人的恶毒女子?”商君炀道。
“也不是。”欧令南摇头。
“那必定是她与阁下结下了梁子。”商君炀道。
“算你说对了。”欧令南道,“又不全然是这样。”
“愿闻其详。”商君炀浅笑道。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在下还要赶路,恕不奉陪!”素练公子怒道,忽然身形移动,眨眼间已然抱了女子在手,正待离去。
“若是阁下不愿意说清楚,那商某今晚可就非得和阁下过不去了!”商君炀喝道。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素练公子冷笑道。
商君炀并不答话,猛然举剑,喝一声:“秋水长天!”手上猛然急速挥舞起来,只见无数剑花飞舞,星星点点到片片瓣瓣,闪着金亮的光芒,忽然化成一张剑网,向欧令南网下来。
素练公子身子一抖,手中抖开一条素练,扭成一股,气势如虹地射出去,却被商君炀的剑网弹回来,巨大的力道沿着素练传来,他只觉得虎口大震,素练几欲要从手里脱落。猛抬眼间欧令南瞧见商君炀眼中晶亮的光芒,仿佛宣告他赢了。素练公子咬牙道:“别得意得太早了!”一边运气于素练,正抬手间,忽觉整条右臂疼痛难耐,仿若千斤般沉重,只要稍稍用劲,便有刺痛沿着手臂一路传到心脏,锥刺一般疼痛。方才知道,自己已被对方内力震伤,虽伤得不重,一时半会儿却也不是他的对手。没想到此人内功如此深厚!
商君炀却收了秋水剑,不再纠缠。素练公子的确名不虚传,方才一番打斗,情势于他这般不利,那女子仍然稳当地在他怀里待着,没有受到丝毫危险。能躲过他的秋水长天实属不易,何况还有这么个累赘,实在令他不得不佩服。
“商某无意伤了公子,不过既然胜负已分,还请公子高抬贵手,留这女子一条活路吧。”商君炀笑道。
“我本就没有打算杀她!你自称商某,必定就是那阮家酒窖大当家的爱徒商君炀了,果然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人!”素练公子倒也坦然,愿赌服输的表情,却在平静中隐隐露着气愤的神色,倒让商君炀疑惑起来。
“公子此话何解?”商君炀道。
“接着!”素练公子将那女子抛过来,深深看他一眼,挥袖间衣袂飞扬,人已凌空而起,飘然远去数里。
“炀师哥,那采花贼呢?”阮晓菁适才赶到,不见了素练公子,问道。
“走了。”商君炀将怀里女子睡穴解了,道。
“什么?你怎么能放他走呢?”阮晓菁脸色一沉,交道。
“人我已经救下了。那采花贼可是个英雄人物。素练公子,欧令南。”商君炀道。
“素练公子?”阮晓菁正要说什么,紫衣女子已然清醒过来,惊恐地叫道:“救命!不要抓我!救命啊!”|
“姑娘,已经没事了。”商君炀柔声道,任凭她在他怀里胡乱挣扎,被她舞动的拳头砸痛了也不哼一声。这女子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奇特香味,甘甜清爽,隐约掺这一丝醇厚,丝丝滑滑地在他的鼻腔里游移。
紫衣女子抬起脸来,虽是梨花带雨,整个脸庞却像宇宙中最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所有人的视线。
精巧的鹅蛋脸上完美无缺地缀着精致圆润的五官,肤如凝脂,吹弹可破。黛眉秀目,仿若双燕齐飞拢长江,江波粼粼烟雨蒙。鼻梁秀挺,唇瓣水润饱满,楚楚动人。
“已经没事了?”紫衣女子喃喃道,仍然不敢确定,清冽双眸紧紧锁住商君炀的眼睛,似乎在等他的肯定答复。
商君炀心弦轻颤,只暗道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绝色女子!
“没事了没事了!我炀师哥把你救下了!”阮晓菁凑上来,笑道。
紫衣女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在商君炀怀里软瘫下去。忽然想起自己是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不由红了脸,连忙一把将他推开,局促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商君炀一时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你这是做什么?我师哥救了你哎!你干嘛这么大力推他?”阮晓菁冲上来扶住她,凶道。
“我,我……”紫衣女子吓了一跳,更加哆嗦起来,头几乎要埋到衣襟里去,声音极低,“我不是故意的。”
“晓菁。”商君炀看了阮晓菁一眼,示意她不可无礼。又对紫衣女子道:“姑娘不必歉疚,我没事。方才听素练公子提到裴家,不知姑娘和裴家是什么关系?”
“我爹就是裴大当家,裴云仲。”紫衣女子道。
商君炀点头,道“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裴茗萱。”紫衣女子微微欠身,道,“不知恩公该如何称呼?”
“在下商君炀。”商君炀作揖道。
“阮晓菁!”阮晓菁间裴茗萱又向她看过来,笑道。
“今日之事实在要多谢二位!若不是二位仗义相救,茗萱恐怕早已遭遇不幸。”裴茗萱说这就要下跪拜谢。
“裴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本就是应该的。”商君炀连忙托住她,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行把姑娘送回杭通茶庄才是。”
裴茗萱柔柔地点头,转过身,正欲抬步,忽觉一阵晕眩,身子一阵摇晃,几欲倒下。
阮晓菁上前一步扶住她,问道:“裴姑娘,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头晕脑涨,心神恍惚,似乎还没有缓过劲来。”裴茗萱微微将身子倚在阮晓菁身上,声音柔弱。
“想来必定是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晓菁,你注意扶着点裴姑娘。”商君炀道。
阮晓菁应了他,扶着裴茗萱走在前面,忽然惊奇地叫出声来:“裴姑娘,你身上的香味好好闻啊!”
裴茗萱微微垂首,抿唇浅笑,柔声道:“是茶香而已,没有什么稀奇的。”
阮晓菁恍然大悟,道:“对哦,你们家是江南第一茶庄。原来茶的味道这样好闻,!该死的小二,果然是用猪水糊弄我!我看他要还我的好茶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裴茗萱好笑地看着她一脸愤慨地自言自语,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问道:“阮姑娘说的是?”
“没什么!”阮晓菁道,“不过这香味似乎和一般的茶香不一样呢!”
裴茗萱柔柔笑起来,道:“杭州弥漫的茶香原来并不如此,三年前爹得到一贴秘方,千方百计地找到一种叫做嫣然红的神奇植物,分别用它的花瓣、叶子和刚形成的娇嫩种子创出三种新茶,一抹嫣然,龙颜扇和碧珍珠。”
“令尊果然茶中高手!”阮晓菁叹道,“这名字起的,真让我这从不懂品茶的人迫不及待想要尝尝看!”
“那不难,待会等我们到达茶庄,茗萱立刻命人为二位奉茶。”裴茗萱道,说话间悄悄向后看去,却又立刻将目光收回来,心下只觉得奇怪,这位恩公似乎是个不爱多言的人。
“那自然是太好啦!”阮晓菁喜极,道,“裴姑娘,这三种茶,哪种最好喝?”
“这三种茶,我独爱一抹嫣然。顾名思义,一抹嫣然取义于嫣然红,此茶为碧红色,玛瑙一般剔透,味清甜,更适合于女子品尝。”裴茗萱道。
“这嫣然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阮晓菁好奇道。
“美到极致!堪称花中仙子。而它的香气虽不浓烈,却能渐渐融入杭州城的每一处角落。爹千辛万苦才将它在杭州种植成活。我身上的气味便是嫣然红的香味。我自小在茶庄长大,身上自然还混有其他的茶香,只道旁人嫌弃,觉得难闻,没想到阮姑娘你竟这般夸赞,真是让茗萱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你才好。”裴茗萱感激地望着阮晓菁,伸手握住她的手,道。
阮晓菁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有什么可谢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商君炀默默跟在后头,不发一言,只听着前面两个姑娘家谈论着嫣然红。
原来一直以来他分辨不出来的那股子奇异的香气便是这嫣然红散发出来的气味。
真是一抹嫣然,茶香满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