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爱过我》沅江子

1、Chapter 1 缘起

　　Chapter 1

　　寒夜。大雨。

　　天幕被阵阵惊雷撕裂，银蛇道道划过，照亮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以及，门前跪着的挺拔身影。

　　院落内一处书房。温暖的地龙将屋子烧的很是暖和，东南角地上一排白色的牡丹花开得正盛。淡雅的香气混着温热，直教人不想离了屋去。

　　“他还在么？”

　　温润纤柔声音的主人坐在书案之前，她面前是一幅几近完成的佳人醉卧海棠图。但见那佳人半露侧脸，颊上一片绯红，眼中却有潋滟的波光，配上那细弱白腻的脖颈，那向月的弧度，俨然一副心有所思、欲醉还休形状。

　　“是的，阁主。”绿萝乖顺道。

　　停了停手中的笔，她轻轻地挽了挽右腕，眸光几次闪烁，“罢了，带他去含英厅。”

　　“是！”绿萝悄声退出。

　　舒靖安耳边充斥着刷刷的雨声和隆隆雷响，数十日的逃亡使得他快分不清现在自己到底跪了多少个时辰。

　　身体重的好像只能维持这样的姿势，脊背也僵得不能再弯下一点点。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嚣——要坚持下去！此刻他已无路可退！

　　这一刻的舒靖安似乎和三个月前的舒靖安不是同一个人，百余日前打马御街前、风光无限的日子好像就是梦一样。岂止这些是梦，偌大的舒家也成了梦。碎了的梦……

　　“喂！喂！”

　　舒靖安恍惚间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抬头果然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青衣小厮。那小厮对他道：“舒公子，我家阁主有请。”一边将他扶起。

　　他艰难的拖动着半麻的腿，待到含英厅就走了半柱香的时间。

　　“公子请自行进去，此处就不是小人可以涉足的地方了。”青衣的小厮恭敬的垂首道。

　　看着舒靖安的背影暗暗忖道：这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从进院门到刚刚都没有倚在他身上一分一毫，明明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舒靖安立在“书万卷”的匾额之下，宽大袖袍下手握成拳。如果说刚刚青衣小厮给他开了门，那么如何能真正走进门里才是决定他命运之时，而待会儿要见到的才是决定他能否活命的关键人物。

　　纪维灵。这个名字在宏治二十二年之前根本就没有人听过，没有人知道这个名不经传的女子是如何结交了当时桓国的太子，并且能够有实力在诡秘血腥的宫变和政权跌宕中为太子承提供了强悍的财力支持。

　　而她的特殊还在于，她规避开了一切帝王家将难以避免的怪圈——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新帝即位的第四个年头里，她的翠微阁仍是整个皇室乃至国戚的茶品供应商。

　　皇亲国戚这种存在，本就是惜命的第一代表。但凡是吃穿用度，入口的、近身的，哪个不是仔细仔细再仔细。来路不明的，不用；疑似来路不明的，也不用。皇家旁支如此，更遑论太极殿中的九五之尊。

　　因此不得不说，记维灵，是个不一样的人物。对于这样的对手，到底什么才是她会需要的？

　　舒靖安正在极力思考的时候，珠帘之后传来一阵“咔咔咔咔”声。他难辨那是什么声音，但是，那其中的生硬确是一耳就能听出来。

　　片刻后，他便知道那是什么发出的生音。

　　他面前的这个一女子，虽然面上蒙着一个银色的面甲，叫他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但是从肩手的骨骼来看，应该是瘦弱的很；她坐的……是椅子，对是椅子，但是，又不是椅子。

　　她的椅子比舒靖安认知中的椅子多了两个轮子，而这就是刚刚那阵奇怪声响的来源吧。

　　迅速的打量对面的人之后，舒靖安心里仍然没有把握。

　　“舒公子”，对面裹着白裘的女子，开了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温和，全不似她的威名。“节哀。”

　　舒靖安一直是个骄傲的人。

　　他生于杏林世家，是双亲六十才得的稚子，幼时便聪慧异于常人，医术造诣不菲，明经史哲也读的很好，才是志学之年就已经入得天子门；偏生他还生得风神俊秀，骑马自斜桥而过，只要不说话，路上的行人能当他是玉璧一般的人。可谓集尽了上苍厚爱。

　　这样的男子，本就优秀得让人乍舌。但凡是和舒靖安一起上过学堂的功勋子嗣没少因为这个被自己娘亲责骂——看看人家舒靖安！人家舒靖安功课怎么就做的那么好？人家舒靖安怎么就从不去喝花酒？

　　略略回想，他这十五年活得，说是要风得风都是错的。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开口要，他早就有。就是这样一个骄傲为骨的人，此刻忽然忍不住的就要留下热泪来。“求阁主救我，”他压下眼中的热，单膝跪下。“我愿为阁主所用。”

　　“莫跪！”在舒靖安右膝即将着地的时候，纪维灵左手腕间银光一闪，一节半人长的金属手杖抵到他膝盖和膝盖下的地面间。

　　手杖淡淡的银辉里，对面女子缓缓道：“我不一定能帮你。”

　　“阁主的即翼山是整个东原大陆万夫莫敢开之地，求阁主收留我三日，三日后我自离去。”舒靖安的头又低了一点。

　　“凭什么呢？”软和的女生又问道。

　　凭什么？凭才学出众？可是家灭了，遭主君背弃，才学货与谁？

　　凭骨气凛然？可是她似乎也不需要呢。哈。

　　没了家国庇护的舒靖安是什么呢……

　　就算什么都不是，仇还是要报！就算是以卵击石，也要一试！“阁主！”他忽而抬起头，细长的眼眸中泛出不顾一切的光，更衬得他眉目如画，“我知阁主身有疾，舒家传世珍宝伏青刺可肉白骨，在下不才，愿以此相赠。”

　　听到“伏青刺”这三个字的时候，纪维灵眸色一暗，“是么？”

　　舒靖安知道此次不成可能舒家一门复仇无望，只能赌最后一把。“阁主是否每逢寒夜遍不能安然入梦，寒冬尤甚，然而三伏中却胸口闷热难当？此病在阁主年幼时就已患，十几年过去了，就快要难以控制了。敢问阁主，是也不是？”

　　最后的四个字，他问得掷地有声，仿佛是用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含英厅寂静无声，只有沙漏的中细沙瞬下之声。

　　良久，久到舒靖安快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看见纪维灵平淡的眼中泛起好奇，还有她温和的话语：“我给你一个月，你让我看到病情好转，”她忽的又眸光一转，“否则，我就把你丢出即翼山。”

　　“好。”

　　承德八年二月，春寒料峭，即翼山上舒靖安身形的影子在苍翠的茶树林里现了又隐，隐了又现，最后终是消失。